
(圖/《鎗火》電影海報)
《鎗火》(The Mission,1999)由杜琪峯執導、鄭兆強攝影、游乃海編劇、鍾志榮配樂,銀河映像攝製;黃秋生、吳鎮宇、張耀揚、林雪、呂頌賢主演。本片令杜琪峯獲得第 37 屆金馬獎最佳導演,並於 2000 年與他的另外兩部作品:《暗戰》和《再見阿郎》共同受邀於柏林影展放映。
在 2025 年 8 月,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舉辦之「奇峯無邊 銀河無際」影展中,一度謠傳拷貝已佚失的本片,時隔多年再以 35mm 拷貝重回大銀幕放映。參考出品人邱復生與影視聽中心董事長褚明仁之映前發言,本片拷貝一度留存於東京現像所,而後轉往香港寄存。就觀看感受言,拷貝仍有數個段落之顏色損毀失真,然整體狀況尚屬穩定。
《鎗火》是香港電影史的傳世作品,它出現在每一份榜單的響亮名氣,有時候會干擾我們欣賞它的心情。電影的故事描述一名幫派領袖文哥(高雄)遭到殺手刺殺,他透過心腹阿南(任達華),召集五名槍手擔任自己的保鑣,他們分別是鬼(黃秋生)、來(吳鎮宇)、Mic(張耀揚)、信(呂頌賢)與肥(林雪);在保鑣任務完成之後,建立起患難情誼的五人,卻旋即要面對另一樁撕裂彼此關係的衝突。
電影帶來的首要印象是由人物驅動的情感張力,鍾志榮標誌性的主題配樂是一個提示,它在視覺之外的部分,為觀眾把五個角色扭在一起。開場序列由肥在跳舞之後漫步街上的路程,依序串聯起五名主要角色,鏡頭帶我們看到這五人在「任務發生之前」的生活面貌,他們經過彼此卻並不相識,這是一個在杜琪峯電影中不時出現的意象:同框的角色互不相認,但他們的命運即將發生巨大的聯繫。
五名形色各異的保鑣是《鎗火》的重心,電影帶來的下一個啟發是,我們不用去深究這五人的背景,或是他們的生活欲求,單憑相處時的對話與行為訊息,即足以支撐出一個足夠讓電影運作的動力。如我們時常提到的簡約,《鎗火》在內斂的動作表意之外,故事本身亦是非常簡單的幫派紛爭,文哥受襲的幕後真相並不是太重要,大多時候,觀眾理解到這裡需要有槍戰、需要有團聚,需要有在等待目標之間的休閒時光,故事本身是一個契機,發揮效果的是在給定情境下做出反應的角色。
在類型的面向,《鎗火》的幫派設定是一個長幼次序分明的等級社會,五人初次在會議室上碰面的情景——誰能與誰對話,誰不發一語,誰有甚麼樣的武裝,已經能解釋大多片中世界運行的方式。電影開場,警察去酒吧抓人,最後卻吃了閉門羹,原先要保護的對象反過來是幫派秩序下的棋子;又或是,囂張的地頭蛇老鼠不可一世,砸場搞事,看來溫吞的鬼卻在發出一聲警告之後,順手一擒就直接用藏有刀片的右手將對方的喉嚨割開。
《鎗火》處處藏有此類勢強勢弱的高低落差,警察是沒有破案希望的,老鼠也是,他以為自己是去談判,還能囂張吆喝兩聲,但實際上的他毫無機會。結尾大嫂與信的命運也在同樣邏輯底下運作,去思考下殺令的文哥究竟是好人或壞人並沒有意義,電影前面已經讓觀眾看到多次世界運轉的森嚴預示,於是便不需要再多做解釋。
然而,如果只有這半邊世界,《鎗火》便不與銀河映像在 1999 年之前的作品如《暗花》(1998)、《非常突然》(1998)做出區隔。杜琪峯在 1999 年的三部電影:《再見阿郎》、《暗戰》與《鎗火》,終歸都是浪漫的。它們共同帶著一點樂觀與情懷去應對世界冷酷的面貌。在《鎗火》,五個保鑣之間的童稚相處軟化了幫派世界的剛硬,踢紙團,或是在香菸中塞小火藥,這些動作向觀眾宣示:這些拿鎗殺人的惡棍,心智狀態其實與一般國中男生無異。儘管,他們在高張力狀況下的訓練有素的站位與對峙,凸顯出他們的專業,這種不見得有道理的反差,與《暗戰》當中把性命和財富全視為遊戲的雅賊形象一致,是亡命之徒面貌的兩面性。
除了前輩影人的風格化參考,譬如在動中取靜的對峙張力中聯想黑澤明武士電影,或透過人物於構圖中形成的圖形聯想到梅爾維爾(Jean-Pierre Melville)的黑色電影;《鎗火》在視覺上最主要的特出之處,或許就在於這些專業鎗手的動作戲掌握。電影中有三場主要的槍戰,巷道車間的高低伏擊、荃灣廣場的大柱埋伏,還有廢棄建築外的高草駁火。在這三場槍戰中,有趣的共通點都是杜琪峯重新將槍枝射擊的直線抓回對空間的安排,子彈是不會轉彎的,所以持槍的鎗手需要移動,這個簡單的前提,讓鎗手的站位、走位影響至關重要。
在巷道,眾人要辨清對方的位置,並讓 Mic 設法往前推進戰線;在百貨商場,躲藏柱子後方的人物之外,四人各自警戒的扇形範圍,與 Mic 和後方鎗手對抗的直線關係,形成空間上的奇妙張力;在高草的掩護中,Mic 跟日本殺手佐藤佳次的對射,將鎗手的直線對決以一種不太可能的「比試」邏輯運作:鬼跟來都退開這場決鬥的範疇,這不是非常合理,但觀眾會在這一刻感知,在勢強與勢弱、等級高低之間,他們的世界裡還有別的價值存在。是故,在鬼對日本殺手下手之前,Mic 的微笑與來的點菸,保存住亡命之徒的溫情。在 2006 年的精神續集《放.逐》,與佐藤佳次角色對映的是任賢齊飾演的鎗手,四人與他之間,死與生的立場正好相反,但嘗試在秩序下留有溫情的邏輯是一致的。
結尾,五個保鑣彼此將槍口指向彼此的飯桌對峙,同樣延續動作戲的邏輯。槍口的指向,反映的是五個保鑣之間的直接關係,鬼必須殺信、來要阻止鬼、肥要阻止來、Mic 要阻止肥,觀眾能理解的是,槍枝同時作為一種暴虐的武器,也在這裡成為五個角色共通的溝通語言。五人關係的主體在鬼與來的對峙,在大銀幕的重看中,我意外發現這次最觸動我的一景,來自鬼在確認自己未死後忘情說出的「多謝」。我們能以默契理解這個困局,或是以博弈理解這個困局,但這個夾雜在生與死之間的賭注,為鬼這個角色加重了砝碼。賭命對亡命之徒或契約殺手都不是新鮮事,但鬼在電影到最後,卻又以一個少見的真心笑意,將自己還原為一個「人」。
放大量尺來看,社團的運作才是大勢,五人的命運難被這個小騙局給鬆動──這是後續《放.逐》故事的邏輯前提。但是,這個如同爆炸香菸般無關輕重的反抗,為銀河的篇章轉折樹立一種樂觀底線:世界是那樣的,但你不能阻止我在這裡玩點花樣。所以,人是謀略的、人是暴躁的,人也可能是色慾的,人可能外冷內熱地心口不一、可能身懷絕技但委曲求全;人可以終究有一天要被命運收伏,但也可以不認輸,可以頑抗。
在當個悲劇人物一樣地知命,與像個青少年那樣地反抗之間,需要分寸。在 1999 年,《鎗火》展示出新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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鎗火/The Mission,香港,杜琪峯,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