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叔，」小婕莉蹦跳上台，勾著杭特的臂膀，「麥潔去，婕莉也要去。」
「蛤？──」「另一個萊爾也來？」「開啥玩笑──」「婕莉賣來亂！」邦提還來不及開口，村民便叫罵起來。「婕莉也會用槍，茉琳教過我射擊，我也要去。」她熱切說服杭叔。
「呃……哦？」杭特支支吾吾，不確定該一口答應還是一口回絕──各有不一樣的應對方式。
他向茉琳眼神示意，後者微微點頭，意思是「見機行事。」她會想辦法處理這小丫頭。
此時，杭特還不知道妻子和小婕莉作過約定，只是隱隱約約猜出妻子的態度。
不過他確信，就算自己鞭長莫及，茉琳應該也有辦法保護這位小女生。
「杭叔、杭叔──」她蹦蹦跳跳，持茉琳送給她的左輪槍，炫耀似，「跟你說、跟你說──我自己有槍，我可以幫上忙──拜託──拜託拜託拜託，拜──託，讓我跟去──」
「嗯好喔杭叔可得跟大夥們商討商討──」
「珍．萊爾！」麥潔氣得一把揪住妹妹的手腕，「妳哪兒都不准去，給我待在家裡！」
麥潔音量之大，震懾台下的鄉民。
「為什麼？」小萊爾用力扯開，掙脫姊姊的抓握，「只有麥潔可以跟大人一樣參戰保護家和村子，婕莉就只能在家當小女生？」
「那是兩碼子事──」「妳就把婕莉當小女生啊──」
「現在不是在討論這個。」
「茉琳說過──」「我是妳老姊，」「女生也能持槍作戰──」「我說不行──」「為什麼！」
婕莉又挫折又氣憤地嘶吼；可是麥潔不打算示弱，用力用額頭頂妹妹額頭。
兩個萊爾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讓。
「茉琳教婕莉開槍，」「不行──」「婕莉也參戰，」「不行──」「婕莉也要參戰保護大家──」
「珍！」
「為什麼不讓婕──」
「因為妳會害死自己！」大萊爾激動地把小婕莉緊緊抱在懷中。
彈珠大小的淚珠滾落小婕莉稚嫩的臉頰，沾濕麥潔的領口。
她是知道姊姊關心自己的。她清楚明白，未成熟的自己不該做這種事。
問題是：她該可以選擇自己要走的路吧？
爸和媽都不在之後，大事都歸麥潔管了；直到最近，麥潔連小事都插手管了。婕莉覺得很不舒服。
麥潔不是媽媽，而是跟自己年紀接近的姊姊。姊姊不能像媽那樣，一直要管婕莉的事。
婕莉可以管好自己。
再說，為什麼姊要說婕莉會害死自己──對此最不能諒解──聽來很像詛咒──搞得婕莉非死不可。
為什麼婕莉管自己的事就會出事──就好像說「對姊姊來說，當妹妹的永遠只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如果沒有「大人」看著，雛鳥婕莉一不小心就自己摔出鳥巢然後摔成肉泥？
這不公平──憑什麼都是姊決定──連、連……連婕莉能不能走自己的路都是老姊說得算？
「爸、媽不在以後，就剩妳了……」麥潔哭得聲音都糊在一起，「妳乖乖聽姊好不好？」
麥潔已經泣不成聲，也找不到其他話語──兇也兇過、哭也幾乎哭斷腸──說服婕莉退出。
她別無選擇，只能緊抱妹妹，只剩體溫能軟化婕莉的固執己見，只能期待後者能回心轉意、待在家裡。
婕莉早鐵了心，這次要替自己決定，說什麼也不讓任何誰所說的隻字片語消解她的決心。
「婕莉知道一直以來都是姊姊保護婕莉。這是姊姊自己的決定對嘛──媽都說小米蘭妲已經長大了，可以決定自己的事情。爸、媽都不在以後，麥潔都自己作決定了。」
她撩起自己的髮尾。
「姊，妳看。婕莉也自己剪短頭髮──就跟妳一樣，對吧？妳不是自己決定剪掉頭髮嗎？剪頭髮也是婕莉自己作的決定──這樣，婕莉是不是也可以保護姊姊？
「這次也讓婕莉保護妳好不好？爸、媽生下我們兩姊妹不就是要我們互相保護嗎？
「爸的槍不是只讓姊妳一人扛。爸的槍是留給我們兩個的。婕莉也能幫姊分擔重量。
「爸有兩個小『流』騎兵繼承他的槍法，對不對？」
豎耳聆聽──杭特．邦提發誓聽到台下不少人忍不住啜泣、抽鼻的聲音。
他自己都差點忍不住，幸好眼淚沒有奪眶而出。
反倒是站在身旁的老班尼老早就老淚橫流了。
其他跟老萊爾熟識的老兵們，都緊咬下唇，悼念起逝去的遊騎兵。
茉琳用指關節拭去眼角的淚，心裡糾結：理性告訴她不該讓這小女孩上戰場──那只會害死人家。感性上，她又覺得這小丫頭的精神令人動容。
小婕莉幾乎是跟小時候的自己完全相反的存在；對比當時的茉琳──
一心只想著復仇：除了想著幹掉仇人並把那天殺的壞蛋切碎、搗爛以外，她腦中沒有其餘同齡兒童所想的事物。
一度她的世界只剩暴力、血腥──彷彿，愛就此自世上消逝。
如果沒碰上獵人養父，茉琳肯定會淪為嗜血怪物。
有人關愛她，使她重拾被壞人輕易輾碎的寶物。
婕莉呢？小婕莉溫暖，一舉一動都令人窩心。她是上蒼應許的禮讚。
同樣的，如果當年養父沒有放手讓茉琳獨立，她現在也不會成為獨當一面的懸賞犯獵手。任何父母都會擔心孩子離家後會不會一不小心搞死自己。
可是，他們不學著放手，小孩就不會獨立，注定活在父母陰影之中。
她決定相信感性的那塊。
況且，她和那看起來不太可靠但重要時刻卻讓人放心的丈夫，絕對會奮力確保小婕莉的生命安全。
茉琳默許小婕莉決定自己的去處。
杭特深知，說什麼也勸不動這拗脾氣的丫頭──而他本人並不排斥帶個吉祥物上戰場：幫忙雜務、鼓舞士氣什麼的。
況且，杭特重視婕莉在戰鬥以外的作用，其他隊員根本不可能取代她的角色。
反正戰況惡化，有他站在前頭挨子彈，她也能立即脫離戰場、全身而退。
「我正好需要一位傳令官。」杭特掃視群眾，「而珍．萊爾，妳在這幾天的衝突戰中在村上四處奔波、迅速召集民眾，早已證明自己的價值。」
「邦媞夫人完全信任小婕莉──」茉琳急著插嘴，怕大夥們以為杭特是為了哄婕莉才故意這麼吹捧她，「婕莉的努力，我茉琳．邦媞都看在眼裡。她的表現是無庸置疑的。」
杭特．邦提並沒意料──覺得不需要贅述，看台下反應就知道了──自己的妻子會急著跳出來背書。
婕莉對義勇隊的助益不證自明。
「在此任命妳為傳令官，負責向小隊員傳達命令，以及緊急狀況時往返戰區與落日山澗的任務。」
「小英雄──」「婕莉好棒！」「小英雄！」「靠妳了──」
民眾鼓勵婕莉的呼聲此起彼落。
婕莉用手背擦拭麥潔臉頰上的淚痕，輕聲說：
「我也能照顧妳。」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