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們齊聲吆喝萊爾之名。
這麼多人同時叫喊她的名字,反而讓麥潔有些臉紅;杭特注意她低著頭搓揉鼻頭,意外看到她可愛的一面。「各位,」領頭的揀選結束後,杭特繼續下一步,「接下來要編列出陣的勇士……」
班尼迪克一一唱名,將訓練時所觀察到適格、似乎不怕站著等著敵人槍斃的傢伙挑選出來。
接受唱名的人,彷彿接受自己的命運,二話不說走到前頭,任憑總指揮官安排。
村中大部分適合參戰的成年男子──如不是長得太矮或臉蛋看起來像未成年的男孩,或老到走不動、不便於行得拄拐杖、佝僂而無法揹槍、老眼昏花目測距離有障礙的老者──幾乎都投入討伐隊的行列。
剩下來留守村子的只剩老弱婦孺,或稍早任務中負傷的偵查隊員,以及寥寥幾位體格不適合行軍但負重堪用的人。
杭特接著解釋陣形:
他將可用之兵分成兩個隊伍,分別由他本人與總教頭老班率領。
每隊分兩列,每列8人。
稍早挑選的領頭待在每列的兩端,好讓隊伍中間的成員有判斷射擊時機的基準。
主隊由他自己指揮,副隊則由副將老班全權負責。
除了第一擊的命令由他下達,交戰後由老班臨場發揮──畢竟他跟鄰居之間最有默契,應當能靈活發揮。
「各位,一切就照訓練的那樣發揮。儘快回去準備、養精蓄銳,今晚會很忙的──」
「等等!」角落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邦提先生,請務必讓我加入。」
杭特很快認出是富萊曼的聲音,隨後是他女兒的聲音。
「爸爸!」她著急壓下父親高舉的手,「你不適合打仗啦,不要這樣!」
富萊曼掙脫女兒的抓握,推開一些村民,往講台邊緣推進。
「邦提先生,請讓我加入。」
甘特應該早就被劃出適合參戰的名單。
稍早沒特別注意;杭特見他儀容整齊:原本亂糟糟的鬍渣已刮除乾淨,衣著整潔,神情沉著、態度嚴肅。
杭特接收到他的執著,一掃幾天前對他軟弱形象的輕蔑。
杭特沒有疑義,只問他:
「跟你的左鄰右舍說說你的決心到哪,跟你為什麼非這麼做不可?」
杭特並非質疑老甘的決心;正好相反,他嗅到老甘身上與他年輕時候的同袍身上相似的氣味:那些儼然將「自己將死」當作必然並坦然接受的士兵。
他們不再被威嚇、不再被輕易挫折──唯一能阻礙他們行動的只剩死神的掌握;他們坦率等待祂,在適當時機前來提走性命。
杭特不會瞧不起接受自已命運的勇者;他敬重這些將必要的犧牲看得比個人生死、任務本身,或責任更重的人們。
「上台吧,」他伸出手,一把將甘特.富萊曼拉上講台,「你有權向大夥們宣示你的覺悟。」
「我當、當當時……」剛開始他有些口吃,「沒有好好保護我心愛的女兒──多虧邦媞夫人和先生出手相救──」
他捂臉,沉默許久,令台下開始煩躁。
邦提拍了他的肩膀。
他捏去滿額汗水,決定繼續:
「那些敗類如此羞辱我,當我女兒的面,還恐嚇我要侵犯她──看看她,根本還沒成年──那些敗類居然想奪走我女兒的貞操。
「鄉親父老,聽我說──不管您們是不是失去耐心──懇請您們聽我說:在場我──不敢說自己最有理由憎恨那些把人吃乾抹淨的混蛋──但我最沒資格說不參加。
「我早就跟那些匪類結下深仇大恨──我和迪、屌克.癩冕誓不兩立──」
當鄉民們聽到富萊曼難得罵出口的粗話,全都眼睛為之一亮──
「我不惜……我不惜──」
他說到激動處,氣差點喘不過來──便氣憤得猛捶自己的大腿一下,痛覺使他暫時麻木。
杭特從他的雙腿劇烈顫抖看得出這捶多麼用力,以及老甘的決心。
富萊曼的演說……確實談不上擲地有聲。
在甘特之前有位反例──可以確定的是:他的演說確實比前位講者來得收斂許多。
那……那句突如其來的髒話到底──邦提嘴角失守──意義為何?
撇除為說而說的窘態,老甘所傳達的更多是他內心真實想法。
這有什麼問題──至少甘特很誠實吐露心裡委屈,好過像個喪家犬搖尾乞憐。
「我不惜犧牲這條腿……」
他大腿癱軟,有些站不直──杭特急著去攙扶,不讓這位朋友倒下而漏氣。
「我不惜丟掉這條腿──我的性命,也要挺身為落日山澗、為我們的戰友邦提夫婦、為我摯愛的女兒──蓓菈──奮戰!」
甘特說完,村民們開始鼓譟:有的人真的由衷受到感動;有人確實抱持看笑話的心情等著他出洋相;有人從頭到尾抱持懷疑態度,卻對甘特自告奮勇參加遠征的決定沒有意見──這群人存心想看富萊曼去送死。
只有蓓菈在人群後頭掩面哭泣。
她不希望父親上戰場;深知父親並不適格;他沒有過人膽識,也沒有高人一等的體格──甚至從沒看過他開過槍。
相較於其他獵戶或退役軍人的健壯體魄,父親顯得羸弱不堪。她父親總是畏首畏尾。
面對稍微兇一點的鄰居,他都卑躬屈膝了──更何況是山賊?
那群毫無人性的惡煞?
她父親並不適合逞兇鬥狠,卻只有蓓菈和早逝的母親兩人知道:富萊曼是位慈祥、對家庭專心致志付出的人父──以及,世上蓓菈僅存的血親。
萬一父親不幸送命,那富萊曼家真的就只剩蓓菈一個。
蓓菈的哭泣聲就這麼湮沒在群眾的喧鬧中。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