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北居
一個孩子奔跑在島北城的街上,他跑到一條黃色警戒線的外圍,看到警戒線內,已經被炸毀的科學部,原來高聳的研究大樓,現在只剩下一兩組乾癟空洞的骨架,現場有怪手與其他的工程機具正在緩緩移動,搬移碩大的混凝土塊,破壞已經坍塌的牆面,挖掘被瓦礫掩埋的裝甲車,或是搭起臨時處理掩埋物的整理研究站。在場的員工,頭戴安全頭盔,身穿有螢光黃色警戒的工作背心,背心上還印著大大的三個字:後勤部,他們奔忙著,有些人在指揮工程車前進的方向,有些人則是在吆喝著他那組缺人手,要找人幫忙。
正在整理警戒線周遭環境的一個工程人員,看到這位小弟弟,溫和地提醒他,「弟弟,這邊不要靠近喔,危險。」小弟弟愣愣地點點頭,他喜歡看那些工程機具活動的樣子。後面一對夫婦,走過來,「翔翔,不要靠近那邊。叔叔他們在做事。」那位母親把孩子輕輕拉回身邊,父親則是有些歉意地對工作人員微微彎腰欠身,那位人員擺一擺戴著白色工程手套的右手,寬容地笑笑,就轉身回去忙自己的事。
這家人身後不遠處的一棟大樓上,有一個超大的映像管螢幕,一位長相清秀甜美,穿著軍裝的女軍官,這時正在微笑報導最近的新聞:「在城內軍政各部門齊心努力之下,歷時多日的『焚翼部隊叛變事件』終於獲得妥善處置。島北安全委員會於今日正式發表聲明,確認本次行動中,主要滋事分子已全部伏誅,除科學部之外,市區重要設施並未受到重大損害,治安現狀已經恢復常態。」
剛剛整理外圍環境的工程人員,正緩緩走向一台正在把裝甲車殘骸吊起來的M88戰場支援車,他抬頭看看這個廢墟後方的通天塔,那藏青色的大樓正在陽光下閃耀。
「聲明指出,本次事件起因於極少數調查隊人員,受到極端思想煽動,擅自脫離編制,發動對科學設施與市政基礎進行武力襲擊,嚴重危害民眾安全與島北城安定。所幸在我方官兵英勇應對,民間積極配合之下,整體局勢得以迅速得到控制。」
這位人員是個科長,他走向這台支援車的引導員,因為現場機具的聲音很大,他也只能用吼的,「喂!你們這一台,有通知部長了嗎?」那位引導員這時也吼回來,「報告科長!部長他剛剛親自來看過了!」科長這時才滿意地點點頭。
新聞播報員的笑容依然甜美,「調查部發言人呂育彰上校表示,此次行動的結束,代表『島北歷史翻到了新的一頁』。科學部的研究,雖然遭到焚翼部隊的破壞,但人類與龍族溝通的方式已經完成,沒有受到影響。島北盲目對抗龍族,造成無謂犧牲的時代已經過去,未來應以和平,共榮,合作為原則,推動協調共生的『龍安計畫』,進一步規劃新時代的秩序。」
這時,一處像是地下室出入口的通道,跑出來一個位階為二兵的後勤人員,他一邊跑,一邊大叫,「科長!地下三層的主樑區!又發現一輛!」科長這時候也吼回去,「你去叫現場的人先不要去動!我去通知部長!聽清楚,所有的人,在部長到之前,都不能去動那台甲車!」他一邊叫著,一邊往場地的另外一個方向跑。
「同時,島北重建小組也在今日召開記者會,宣布將加速推動城牆改建與廢墟清理工程,並感謝在第一線進行重建工作的後勤部同仁的無私貢獻。」
科長跑到掩埋物的臨時整備區,在那個臨時搭建起來的棚子裡,被土石掩蓋過,還有被炸藥破壞過的武器與裝甲設備,都一一整齊排列等待處理,池劍戎部長正拿著一塊記事板,檢視上面所有要處理的項目。科長從他後面的方向大叫,「部長!地下三層的主樑區!」池伯這時立刻放下記事板,戴上安全盔往地下通道跑去。
「目前,」播報員沉穩而舒緩的聲音持續著,「相關追查工作持續進行中。政府呼籲民眾,勿聽信未經查證的留言,安心工作,正常生活。若遇到可疑的人事物,一定要確實與警察機關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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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璞醒過來的時候,他的視線還未完全對焦,就先聞到淡淡的茶葉香氣與樟木的味道,他接著感覺到自己身體每一根神經傳達過來的痛意,他放慢呼吸,讓那室內的香氣流入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那種舒緩的感覺,稍微解除了藏在他身體深處尖銳的痛感。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鋪得很好的床上,他輕輕轉過頭去,看到坐在床邊的梅姨,池伯的太太,她身上穿著的那件淺綠色的短襖,還有她看著自己的關愛眼神,都讓阿璞想到明臻的母親。梅姨緩緩地露出笑容,像是一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來。
「你醒過來了。」梅姨說,「池伯晚一點就會回來。」
「梅姨。。。」
「先別勉強動,你的傷很嚴重。」梅姨說著,站起身來,輕輕把手放在阿璞的額頭上,確認他沒有因為傷口感染而發燒,「不過你很強壯,你會沒事的。我煮了稀飯,等等我拿過來給你吃。」
梅姨溫暖的手還是放在阿璞的額頭上,順勢幫他整理一下短短的頭髮。她雖然擔心阿璞的狀況,但她知道阿璞現在感覺回來,身體各處只有疼痛,除了思考等等要調配適合的止痛藥之外,她試著說說話,轉移他的注意力。
「你也真是。。。很久沒來看梅姨了。上次來的時候,我記得好像是你來找池伯討論工作。」
阿璞茫然地看著梅姨,慢慢回想起,四年前,他來找池伯問新型覕翅蟻的配置,在這裡跟池伯一聊就聊到半夜,梅姨還特別給他燉了牛肉湯。
「不用急著講話,沒事了。放鬆躺著就好。我知道,發生了很多事,重要的是你還活著。」梅姨的聲音與眼神,讓阿璞感到這些年來他不曾感受到的平靜,「聽梅姨的話,活著就好。其他的事情,慢慢再想辦法。」
「謝謝梅姨。。。」阿璞虛弱地說。
梅姨笑笑,「我去看看稀飯弄得怎樣了。等等拿過來給你吃,等我一下。」她緩步離開客房。
阿璞轉頭看看這個地方,根據他上次來過的記憶,這個地方沒什麼變,四年前那天跟池伯聊到半夜,被梅姨留下來過了一夜,就是待在這個客房,他知道,這原來是梅姨與池伯大兒子的房間。房裡保留著許多過去的東西,牆上掛著一張手繪的地圖,線條有些泛黃,邊角微微翹起。書架上的坦克模型仍然整齊排放,灰塵被悉心拭去,像是在等待主人隨時歸來。靠窗的書桌上擺著一盞老式檯燈,光線昏黃柔和,燈罩微微泛著紙質老化的斑點,卻依然溫暖地照著這房間的每個角落。
牆角的書桌上,放著一張老照片,是兄弟倆的合影,穿著軍裝站在父母兩側,笑得很開朗。照片旁邊有一隻陶瓷小豬,是大兒子小時候最喜歡的存錢筒,依然完好地擺在那裏。阿璞看到那張照片,想到池伯這兩個兒子,在島北的圍牆還沒完全蓋好的時候,率領他們手下的裝甲連,在島北東南方死守,為北方軍搶到城牆整修的時間。
窗簾是老式的花紋布,褪色但乾淨,風吹動的時候,會發出沙沙聲。午後陽光照進來時,房間像是一格時間靜止的膠卷。
梅姨這時拿著一碗熱騰騰的粥走進來,「阿璞,該吃東西了。」她把碗放在書桌上,也就是放著兩兄弟照片的那張桌子,然後走到床邊,輕輕地把阿璞扶起身來,阿璞離開棉被,雖然上半身是赤裸的,但身上的繃帶,幾乎蓋滿了整個身體,那是梅姨在幫阿璞清創之後,細心處理包覆的。「坐起來比較好吃東西。會很痛嗎?」
阿璞微弱地笑笑,搖搖頭。梅姨摸摸他的頭,稍微弄亂了他的頭髮,然後轉身去拿那碗稀飯,坐在床邊,舀起一匙粥,慢慢吹涼。
阿璞有些不好意思,「梅姨,我自己吃吧。」
梅姨露出有些責備的眼神,不過語氣還是很寬容,「你手上的傷,」阿璞這時看看自己被密實包裹的手臂與手指,梅姨說,「拿什麼東西都會讓傷口裂開來。你現在是病人,乖乖有個病人的樣子,不該動的地方就別去動,知道嗎?現在好好吃飯,身體才會恢復得快,等等吃完飯,我幫你配了一些藥,你也要給我乖乖吃。」
阿璞覺得梅姨的神色雖然溫柔,卻有一種氣勢,一種可以養出兩個沙場男兒的氣勢。他吞一口口水,乖乖點點頭,然後乖乖吃下梅姨手上湯匙裡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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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璞躲在池家的這段時間,身體慢慢恢復,主要都是靠梅姨的照顧。池伯忙整備工作,回家的時間較晚,但都還是會關心一下年輕人的復原狀況。然而,在這屋簷下的這三個人,都很有默契地暫時不要談外面現在的局勢,池伯與梅姨知道,談這些事情不利阿璞的身心狀態,阿璞其實心知肚明,池伯藏匿自己是冒了多大的險,現在去提這些,阿璞想,可能說個謝字都辜負了這一番恩情。
這天早晨,梅姨出去購物,池伯去工作,阿璞已經可以下床,他換上梅姨為他準備的衣服,那是她大兒子以前穿的家居便服〔梅姨:「還好這些衣服都沒丟。」〕,在廚房給自己沖了杯咖啡,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弄什麼當早餐吃,索性就拿這杯連牛奶都沒加的咖啡去客廳,這要是給梅姨知道,他想,應該又要被梅姨念。
梅姨:「你啊!跟阿偉一個樣,早上什麼都沒吃就這樣喝黑咖啡,胃都壞掉!」阿偉就是大兒子的小名。
池伯:「阿璞,那咖啡好香,順便幫我泡一杯。」
睡眼惺忪的阿璞點點頭。
梅姨:「你們兩個,一老一小給我造反是不是?給我乖乖吃早餐再喝咖啡!」
阿璞轉開客廳裡的映像管電視,電視螢幕閃爍著微微的磁場雜訊,在那台鐵殼機器上,畫面緩緩轉場,切入節目標題:【城牆之後:我們的共榮未來】。
鏡頭定格在播演廳裡,主持人滿臉笑容,坐在木質桌旁,身後是模糊的「共榮島北」字樣。
「各位觀眾朋友,今天我們很榮幸邀請到的是,島北調查隊的總隊長,也是經令過多場安全運動的呂育章上校。」
畫面切換,育章身著軍服,神色穩重,輕輕點頭致意。他的聲音冷靜有力:「主持人好,很高興來到這裡。」
「上校,我們今天在這個晨間新聞的特別節目裡,主要討論的議題為龍安計畫。這項計畫,現在在島北城裡引起不少疑慮。不知調查隊,還有通天塔的政府當局,是否有話要對島北居民說?」
「我很高興在這裡做出說明,」育章稍微清清喉嚨,「龍安計畫決不是什麼妥協或是投降,而是我們對於未來秩序的主動塑造。我們人類歷經災難,犧牲無數,現在,有機會與龍族共存,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科學部所研究的,人類與龍族溝通的計畫,已經成功培養出新的龍族種類,讓我們可以控制龍族的行動,我們無須再以無謂的調查與抵抗行為來增加弟兄犧牲的數量。」
主持人說,「關於這個問題,我想,民眾最主要的疑慮,是在於龍族是以人肉為主要的謀生方式,現在如果要與龍族共存,難道我們還必須提供食物給它們嗎?」
「關於這個問題,我必須要說,很遺憾,雖然科學部已經研究出與龍族溝通的方式,但原來關於讓龍族可以不用食人的研究,已經在這次焚翼叛亂之中遭到破壞,所以,龍族食人的狀況,我必須很誠實地說,在現在仍然是存在的。但是,我今天來,最重要就是要傳達一個很誠懇真實的訊息,龍族的食人,並不會影響到我們島北一般居民的生活,我以擔任多年調查隊長,抵抗龍族入侵的身分,為大家做保證,不會有任何島北公民,成為龍族的食物。只有在這裡失去公民身分的人,才必須擔心這件事情。」
主持人很配合地說,「我想,這真是一個令人覺得安心的消息,既然在這裡,上校提到了焚翼叛亂事件,外界有些聲音,質疑焚翼部隊是否是被犧牲的棋子。。。」
育章笑笑,接著正色解釋,「我們可以理解這樣的質疑。某些單位的激情行動,其實是歷史與文明在轉變時會碰到的常態,一個族群當中,總會有無法接受新作法的守舊分子。和平需要成本,焚翼部隊的越權,以及他們所造成的損失,島北所有的公民應該記住這個歷史教訓,島北將會重新建立科學部,加速進行使龍族不再食人的計畫。在此之前,以焚翼部隊所代表的舊型反動勢力,那樣以純人類為中心的封閉思維,是我們現在必須真誠檢討的過時思想與態度。在這個新時代裡,我們必須體認,人類並不是這個自然界唯一有文化與文明的族群,六翼的存在證明了這一點,我們東方文化中,對於龍的古老崇拜,也是這個觀點的佐證。我相信,有這樣的新世界觀,加上我們古老而悠久的文化傳承,共榮絕對不是一個夢想,而是屬於這個島國最特殊的尊榮。」
在育章說話的同時,畫面漸漸轉入一個美麗的草原,配合莊嚴的音樂,幾個島北人〔阿璞很確定他們是北方軍的藝工隊〕與伏地龍共同奔跑,幾個人還抱著小伏地龍逗它玩的畫面。阿璞喝一口咖啡,看著這個節目,沉思起來。
「你是不是又沒吃早餐,自己在喝咖啡?」他的身後傳來池伯的聲音。「等等你梅姨又要念了。」
阿璞回頭。「池伯,你回來了。」
池伯念歸念,自己也去廚房拿起咖啡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香味滿溢的熱咖啡。「是啊,發現有東西忘記拿,回來看看。今天事情不多,也不急著進去後勤部。」他倒完以後,拿著杯子坐在客廳,跟阿璞一起面對電視。他喝了一口咖啡,嘆一口氣,「這個節目是預錄的,育章不再是調查隊總隊長了。調查隊現在解編,成為城內防守軍的一部份,也有很多調查隊員,直接轉職成為憲兵。重點是,上個禮拜,也就是你還在昏迷的時候,通天塔各部會所組成的高層會議已經通過,呂毅對焚翼與科學部的事件負起政治責任,引咎辭職,將島北總指揮的職責交給育章。」
阿璞並不驚訝,淡淡地點點頭,繼續喝著咖啡。
「除了這個島北易主的人事安排之外,其實那個高層會議,最可笑的,也是所有的島北高級人口的政治分贓大會。其實龍族的安定與擴大,遲早會動到島北的公民人口,那個與會的人,都可以得到豁免權。我想,呂毅也是藉由這個政治交換,來換到所有領導階層對他兒子繼位的支持吧。」他這時抬頭,看看牆上兒子們的照片,「說起來很諷刺,我跟你梅姨,也在這豁免名單上。我告訴她這個消息,她不但不高興,還氣到兩天沒跟我講話,她說『你去參加那種沒天良的會議要幹什麼?』」池伯苦笑,「我可以理解她的想法。」
「池伯,」阿璞想了很久,終於說話,「我現在繼續待在這裡,遲早會給你跟梅姨帶來麻煩吧?」
「育章新官上任三把火,馬上就要發布緊急戒嚴命令,最主要是要找出焚翼的餘黨,很可能會先搜查賽沃族在城裡的領域。唉。。。你跟魏文基,當初辛辛苦苦帶著賽沃族人來投靠北方軍,誰也沒想到會碰到現在的局面。不過現在育章應該不會想到,你就藏在我這裡。」
「那。。。」
池伯抬起右手,阻止阿璞說話,「還好你現在,行動也不是太大的問題了,憲兵確實遲早要查到這個地方來。今天晚上,我帶你去個地方,在那邊我們比較好討論,你接下來應該要怎麼辦。」
這時門廊傳來大門開啟的聲音,「我回來啦,阿璞起來沒?我今天買牛肉跟蘿蔔回來,我們今天來燉牛肉吧。多點蛋白質對身體好。」她走到客廳,看到兩個人,還有茶几上的咖啡杯,「老頭子你也在啊?嘿!你們兩個喝咖啡前有沒有先吃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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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島北城街道,因為實施宵禁的關係,街上只剩下少數巡邏的警車,以及運送軍用品的軍車。為了不讓別人看到,池伯開車出來的時候,還是讓阿璞委屈一下,窩在後車廂,不要讓盤查的警察與哨點起疑。但是,池伯開車出來的時候,還是感覺到有一輛警車,隔了很長一段距離在監視他,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後勤部長與前焚翼調查部隊關係良好,也不是新聞,他這次營救阿璞,也很難完全不讓風聲傳出去。「時間不多了。」他想著,一邊以高超的駕駛技術甩開了監視他的警車,對於車輛,給池伯一根螺絲釘,他就可以說出這是出自於車輛的哪個裝置。
他們來到一個位於市郊,隱密的裝甲車車庫。
池伯無法再度使用上次給承穎用的舊鍛造場,畢竟焚翼事件發生過後,所有相關的地點都還在徹查中,所幸,池伯這類的秘密基地很多。這是一個高聳的倉庫,矗立在樹林之中,池伯停下車,把阿璞從後車廂放出來,阿璞聽到幾聲夜鶯的叫聲,還有強風下樹葉搖曳的沙沙聲。池伯接著走到倉庫前,把鑰匙插在一個門前的裝置上,鐵捲門自動升起,他們把車輛駕駛進去。
池伯打開倉庫的燈,廣闊的停車區裡,除了工具櫃,武器櫃與整修桌之外,一輛砲覕翅裝甲車出現在他兩人的面前。阿璞覺得有些懷念,他好像很久沒有看到自己熟悉的裝甲車。他往前走,伸手撫摸這台裝甲車的前裝甲。池伯在他的身後說,「我一直沒跟你說,你在焚翼部隊拿來當指揮車用的這台砲覕翅,其實是我親手強化過的,他的鋼板經過特殊處理,所以,你用來自殺攻擊的火藥,基本上還是無法完全破壞這台車的內部結構,這也是你能活下來的原因。這一次,我把它回收過來,又重新再設計,大部分的裝甲與鋼骨重新再加強,至於武裝就不是太大的問題,五零機槍與四二砲都換新的。你在出任務的常用槍枝,不管是五七式還是六五式,就連你的史密斯威爾森MP9,甚至連你從承穎那邊拿到的格洛克43,也都沒有遭到破壞。」
阿璞覺得不可思議,好像池伯這些年來,一直以他的方式在照顧自己。
「這是你離開這裡的工具,」池伯繼續說,「我會給你這裡的鑰匙,還有來這裡的地圖。現在,政權轉移的時候,情治系統還不是很完全,要開這輛車逃出去,應該不是太大的問題,拖久了,等他們的系統完全建立起來,要離開就不容易了。」
阿璞回過頭來,面對池伯,「池伯有承穎的消息嗎?」
「承穎嘛,她被呂毅軟禁起來了,我想大概一時半刻都沒辦法離開呂家大宅。我有去看過她,精神很差,不過大概都沒什麼安全問題吧。我沒有跟她講你還活著的消息,我怕節外生枝。」
阿璞點點頭。
池伯微笑,「你們都是好孩子,未來的路也許難走,不過我相信你們會撐下來的。」
「池伯跟梅姨,」阿璞說,「在島北這樣生活,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池伯沉思半倘,語重心長地說,「這裡,確實都不是我們想要的島北,不過我跟你梅姨都是一隻腳已經踏入棺材的人了,對這個時代,我們已經太過疲倦,不想要求太多。我們不重要,主要是你,如果離開這裡,你有什麼打算?」
「我必須往島國的南方走。」阿璞說,「我想回去諸羅。」
「對了,我記得你是諸羅教會出身的人。」池伯露出很有興趣的表情,「那個機構很有趣,除了慈善事業以外,其實他們有很多鷹國來的資源,也許天澤之後,那個地方也還是有那個技術力,維持一個生存的體系吧。」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啊,說到技術,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說。你跟我過來。」
他們一起走到甲車旁,看到一個一公尺立方的藍色堅固箱子,阿璞初看到這個東西,直覺這是一個冰櫃,他沒猜錯,池伯把箱子打開來時,低溫的空氣從箱子裡流洩出來。阿璞往箱子裡面看,神情嚴肅。
「對,」池伯說,「這是那隻六翼。我在甲車上找到你,還有這隻六翼,還有刑美琳的屍體。我把美琳安葬在這個車庫的外面樹林裡。我想她這一生,也是吃足了苦頭。」
阿璞內心充滿了感激。
「不過我把這六翼留下來。我不知道,也許,」他聳聳肩,「在你之後要做的事情裡,這是你可以去研究與利用的材料。」
「池伯,謝謝你。」阿璞很認真地說。
「好了,大概就是這樣,你再休養個幾天。讓身體完全恢復,就離開島北。梅姨一定會做一頓好吃的送你。今天啊,我們先回家去,好好吃一頓你梅姨做的燉牛肉吧!她今天上午燉到現在,那牛肉一定很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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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燉牛肉果然是人間美味,阿璞在這之前,完全不記得自己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除了入口即化的肉,除了鹹淡適中的入味醬汁,他知道為什麼這晚飯為什麼會如此醉人。
「阿璞,你多吃點,」梅姨溫柔的聲音帶著一點不滿,「我說你也真是,他一個受傷的人,你還要他去擠後車廂。。。」這是對著池伯抱怨,池伯無奈地聳聳肩。
「梅姨,我沒問題的啦。」阿璞嘴裡塞滿了牛肉,笑著說。
「你這孩子,勞碌命,一輩子,不是待裝甲車,就是塞後車廂,都不能好好地,舒舒服服地搭一趟車。」梅姨水潤的眼睛看著阿璞,笑得有些無奈。
阿璞突然對梅姨這樣的感性有些不知所措,不顧滿嘴食物,趕快打哈哈,「梅姨,我這幾天日子過得可好了!每天吃好料的,睡你鋪的床,我都覺得我變胖了。」
池伯這時站起身來,進去客廳,往酒櫃的方向走去。
「阿璞,」梅姨認真地看著阿璞,「你要答應梅姨,離開島北,要好好照顧自己。」
阿璞這時連打哈哈的能力都完全失去,喉頭像是哽住了,說不出話來。
池伯拿著一瓶威士忌走入餐廳,在餐廳門口看到這一幕。
兩個禮拜前,客房裡,阿璞還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他冒著冷汗,嘴裡不停吼叫著,梅姨在旁邊替他擦汗,池伯回到家裡,走進來,看到這一幕。
「那是賽沃族的語言,」池伯說,他的部隊裡也有一些賽沃族的人。
「你知道他在說什麼嗎?」梅姨擔心地問。
「妳不會想知道的。」池伯走過來,也跟她一起坐在床邊。
「我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的孩子,都要遭受這種折磨?」梅姨看著床上阿璞掙扎的樣子,她眼眶泛紅,說話的聲音有些哽咽,「這不就是一個應該好好玩,好好享受青春的年紀嗎?我們的每一個孩子,到底為什麼要這樣,踏著血走過來?」
池伯伸手去摟住梅姨的肩膀,「我們的這個孩子,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頑強的人,他一定會撐過來的。」他的聲音也開始有些哽咽,「妳放心吧。」
池伯拿著酒瓶走進餐廳,「哎呀!妳啊,阿璞又不是馬上要走,妳講這些喪氣話要做什麼?」
梅姨笑笑,看到池伯拿酒杯進來,她趕忙收拾一下自己的情緒,忙著說,「我去幫你們爺倆拿個酒杯!」
「嘿,阿璞,我跟你講,這一支威士忌,配牛肉根本極品,來來來,等你梅姨拿酒杯來,我們就來試試。」
餐廳裡的氣氛回復輕鬆的狀態,阿璞這天傍晚,除了被餵上一整鍋的牛肉,還被灌了一整瓶的酒,直接倒在餐桌上。池伯一邊扶著他回客房,一邊取笑他說,「人家說,焚翼部隊隊長酒量多好,我看也不過如此啊?」
梅姨在他後面叨叨念念,「你啊,一喝開了就沒節制,你要幫他蓋好被子啊你。」
阿璞昏昏沉沉地想起來,北方軍的後勤部長,聽說最高紀錄是拚酒拚過一整個旅的士官酒鬼。
夜晚時分,大約凌晨三點多,阿璞本來睡得很沉,但是他的感覺在身體恢復的過程中,已經慢慢找回來,他眼睛張開,因為他感覺到某種敵意。他從床上坐起來,仔細聆聽,沒有錯,門外不遠處,有人在祟動著,這個房子似乎被包圍了。
房裡的燈都是亮的,他輕手輕腳地,走進梅姨與池伯的房間。
在這時候,他看到兩位老人家,穿著正式的服裝,池伯穿著硬挺的軍便服,梅姨穿著美麗的洋裝,兩人以側臥的姿勢,面對面躺在床上,雙手互相緊握,神情安詳。
床頭的小桌上,有一個空的藥罐子,罐子下面壓著一張信紙。
阿璞嚇呆了,他顫抖的手拿起那張信紙。
阿璞: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和你梅姨應該已經走了。這不是臨時的決定,而是我們早在收留你那天晚上就討論過的事。
你不是我們的兒子,但從你醒來那天起,你就像我家裡那兩個早走的傻孩子一樣,不吃正餐就喝黑咖啡,在沙發上半夜踢掉毯子,吃粥不挑魚刺,還會在睡前看窗戶外的月亮。你不說夢話,但我聽你晚上叫過名字。那是你放不下的過去,我明白,那代表你還活著。
這個島北,不再是我們認識的地方了。當他們開始高喊「共榮」,我們就知道,我們兩個老人的位置,已經不在這個新世界裡。可是,你的位置,也不該被他們決定。
池伯能為你做的不多,鑰匙在老地方,甲車已經準備好。我知道你想逃,這很好。你得走,帶著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記得的事,一起走。
不用替我們難過。人總要走的,我們只是先走了一點。你要記住,我們不為了自己而死,而是為了讓你活著走出去,像人一樣,不是像獸。
梅姨說,她這輩子從沒想過,自己會在晚年,重新聽到家裡面還有孩子的腳步聲。你讓她覺得,人生不是只剩下追悼。
我們這封信,不是告別。是交代。你是我們最後的孩子,這是我們最後的愛。
去吧。別回頭。
──池伯,梅姨
阿璞這輩子,沒有像孩子一樣哭過,院長撿到他的時候沒有,族長犧牲的時候他也沒有,阿基與明臻,還有所有焚翼的家人們走的時候,他更沒有。但是在這個時候,他跪在池伯與梅姨的床邊,嚎啕大哭,像個孩子。他以為自己這輩子,永遠不會像一個孩子失去雙親那樣悲痛。他錯了。他不管外面可能接近的敵人,嘶聲力竭地哭出聲音來。
接著,他站起來,眼淚也沒擦乾。
他慢步走到廚房,抽起刀架上的一把魚刀,從廚房的後門走出去,沒入門外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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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璞滿身血污,進入甲車庫,他把裝有六翼屍體的箱子放上甲車,然後啟動。
早上五點整,島北的東防哨站還陷在交接班的昏沈之中。天剛破曉,遠方是如鐵色般的雲層,風吹過濱線的營房鐵皮,彷彿拉響一曲倉皇的軍號。
一輛甲車從後勤區的舊管線道口駛出,那是編號已除籍的「砲覕翅」——本應在科學部地道戰役中殉爆於地底的幽靈。
但它回來了。
車體塗有迷彩反光,識別碼經過偽裝,車頭焊有池伯手工加裝的撞角。那是一根鋼鐵巨錐,兩側刻著焚翼標誌:一對從灰燼中伸出的火翼。
阿璞坐在駕駛座上,雙手緊握操控桿。他的臉已恢復血色,但眼神中有種更黑的沉靜。那不是狂熱,也不是復仇——是某種從地底活過來後,對於「生」的極限理解。
一排哨兵發現了異狀。
「前方來車,識別未明——」
「後勤區未報備機甲出動,全員戒備——」
但他沒有減速。甚至沒有迴避。那輛甲車像一顆掙脫地底的彗星,筆直朝著城門與阻馬欄撞去。 指揮塔緊急拉響警報。
兩輛裝甲巡邏車駛出,企圖封鎖出口。可它們的反應太慢,或者說,它們低估了這輛車——也低估了坐在裡面的人。
阿璞不是在駕駛,他是在讓甲車走起水流的步伐。
他的每一個轉向,都是刺擊;每一次加速,都是斬切。履帶在地面劃出焦煙與碎石,像利爪撕裂舊世界的肚皮。
他在撞上第一輛車的瞬間抽身轉向,避開爆炸點,轉速瞬升至極限。第二輛車的機槍還未定位,砲覕翅已經以幾乎不可能的角度劃過它的盲區,車尾甩動撞飛哨站塔台。
城門——就在眼前。
阿璞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緊握操縱桿。他彷彿聽見過去所有同袍的聲音:阿豪的罵聲、魏砲的指令、美琳的呼吸、明臻的刀聲——都在此刻隨他撞進未來。
砲覕翅全速衝撞。城門碎裂,鐵網與混凝土鋼條翻飛如紙。
後方響起無數槍聲、警報聲、追兵的嘶吼。但阿璞沒有回頭。
他只是對自己低聲說了一句話:
「我還活著,那是你們最大的錯誤。」
甲車駛入晨曦。島北的火與霧,在他身後炸裂。
二,南行
諸羅教會。焚翼之亂前四年。
會議室沉靜得像是掩埋在地底得懺悔室。十字架的陰影投在石牆上,牆上殘留著舊有聖經金句的痕跡,卻早已被剝落與塗改,只剩下一行模糊字跡:「祂賜下火,不為審判,而為熬煉。」
那日,會議桌上擺著三份相同的資料夾,中央壓著一張模糊的監視影像:一具奇特的龍族軀體,在山中某個地方飛翔,被搶拍下來。
「我們不能再拖了,」呂毅率先開口,聲音如寒鐵般清晰,「這不是普通的龍族,我們觀察他的神經反應與穩定度,牠甚至有溝通能力。」
南方軍政局首長曾凌儀,穿著綠色的裝甲戰鬥服,似乎隨時必須投入戰鬥,她這時筆直坐著,雙手交疊在桌上,她並未立刻回應,她望著這張照片幾秒,緩緩開口:「你是說,我們應該與牠合作?」
「我是說,我們不能只靠火炮過日子。這生物有超出現有龍族的能力與穩定性,如果我們能夠控制牠,至少理解牠的結構,還有族群邏輯,我們就可以重新建立秩序。」呂毅這時穿的是筆挺的軍便服,為了這次的會議,他還特別在軍服上面繡滿過去拿到的徽章。
「那不是秩序,呂將軍,」曾凌儀想辦法不要讓自己太情緒化,「那是屈服,你要讓島國人在屠龍之後,跪在龍的面前繼續生活?」
「我們最重要的是要活下來,不是玉石俱焚!」呂毅一點都不退讓。「妳可以選擇戰死,但你不能拖著全島的人陪妳做烈士。」
「不,」曾凌儀的眼神閃過一絲怒色,「我們要的是人類能夠保有人性的方式活下去。你們北方現在就有實驗小組在研究龍,研究龍族腦的傳導,你們是在接收它們的生活方式。」
呂毅起身,語氣低沉,「妳說的對,我們不只要情報,我們要六翼本人。因為那不只是一隻龍族,那是可能改變戰局的『戰略存在』。而妳,妳寧願毀了牠,也不願意看看人類是不是還有另外一條路?」
曾凌儀也起身,語調不再溫和,「我寧願讓牠死,也不讓我的人活在龍族的陰影之下。」
現場一片死寂,教堂天花板低下一點水聲,那是老舊管線的哀鳴。誰也沒有再開口。
這場會議終無結論。自此之後,北方軍正式啟動「六翼研究案」,由科學官莊問負責,消息不曾對外公開。
而南方軍在數周之內撤離所有北界哨所,封鎖共享資訊通道,轉而全力重建島南防線,確立「與六翼絕無對話」的方針。
當天會議之後,雙方也命令下屬移除所有作戰會議紀錄。
島南的荒蕪景色,與島北的感覺很不一樣。珊如在開著阿甲進入一條偏僻的產業道路時,她這麼想著。島北林立而稠密的廢棄建築物,爬滿了藤蔓,是活生生的都市叢林。那些建築,展現一種沉重的秩序,一種無所不在的審視與控制,而島南,則像是失敗過一次的國度,被時間與戰火攤平,只剩土地與風在呼吸。她不確定哪一種比較好,但至少這裡粗曠的呼吸,不會審判她。
阿璞曾經說過,島南的風不一樣,會讓人想起還沒被分類的自己,她那時沒有多想,現在她走在一條破敗的路上,似乎有點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陽光與紫雲交錯,她在一片空曠的沙土地平原上,把阿甲停下來。看看旁邊貼在引擎隔板上的地圖,這裡就是納森所標定的島南地下基地的地點。她停好甲車,從駕駛座上爬出,跳下阿甲的上層甲板。環顧四週。遠處的山頭上,有幾隻食屍鳥在飛行,讓她有些擔心,會不會附近有龍族出沒。這裡是一個廣大的土原,深棕色的泥土上,只有長著一些雜草。
她走回阿甲,打開迫砲艙蓋,依照納森給的數據,轉動砲位儀至固定的砲向與射角,接下來,她從彈藥箱裡面搬出一個砲彈,那是納森製造的特別信號彈,並沒有殺傷力,會在天空當中爆炸,放出特定的信號。在她拿出砲彈時,一直在甲車內側睡覺的阿福醒過來了,牠跳上甲車,打個哈欠,看著珊如用砲。
珊如把砲彈丟下去,順勢蹲下來摀住耳朵,這時轟天一響,火砲飛向天空,她看著阿福,阿福瞪大的貓眼跟著砲彈向上看,她伸手順順阿福頭上的毛。
四二口徑的砲彈在天空炸開,閃現一種奇怪的金色光芒,珊如看著這道光芒,擔心著,要是這發砲彈沒用,那她接下來也不知該怎麼辦。
過了大概五分鐘的時間,珊如走下車,距離停車地方大約三百公尺的泥土地,發生了變化。地面上一塊平板隆起,機器的運轉聲中,露出了內部一個寬敞的銀色金屬通道,通道的黑暗深處,十個穿著綠色戰鬥服的人走出來,那戰鬥服的樣式,與北方軍大致上類似,他們拿著步槍衝出來,珊如乖乖舉起手來,表示自己沒有敵意。端坐在阿甲上方的阿福,瞇著眼睛看著這些人迅速向自己逼近,然後再打一個大哈欠。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消毒,檢疫,體檢,問話,然後被安置在一個審訊室裡面,珊如完全配合所有的程序,一點都不覺得有不開心的地方,唯一讓她好奇的事情,是這裡的人講話都會有種有趣的口音。
現在她穿著基地給的淺藍色便服,一件寬鬆的襯衫與長褲,白色的布鞋,感到挺輕鬆,她所在的這一間簡易審訊室裡,室內只有一章桌子,面對面的兩張椅子,一盞檯燈,跟一張床舖,室內也有簡單的衛浴設備。這時一個約三十歲,穿著軍便服,眼神非常銳利的女人,開門走了進來。珊如站起來,這女人對珊如微微一笑,讓珊如感覺她雖然對自己還是有戒心,但是並非有敵意。
「妳好,我是軍情局的於冥涵上尉,我負責妳的調查案件,請坐吧。」
珊如坐下來。
「林珊如小姐,我想我可以叫妳珊如吧,我需要跟妳說明接下來的程序,從這一刻開始,我們會對妳展開一段完整的調查。為了安全起見,也為了資訊保存完整,我們必須將妳暫時安置在這個單人房間,直到調查初步結束。」
珊如點點頭,似乎早就知道這樣的程序。她笑著說,「需要這樣一整套的調查,是因為我不是普通的難民吧?」
「沒錯,一般難民不會經過這個程序,但妳不是一般人,妳持有北方軍製造的裝甲車,身上還攜帶著武裝,根據我們在妳身上與甲車上搜到的資料,妳牽涉到至少三項高度敏感的軍事情報事件。我們必須以『潛在敵方行動人員』的級別,特別處理妳的情況。這是標準作業程序。」
珊如不知為什麼,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覺得她有些阿璞的氣質。「妳覺得我有敵意嗎?」
於冥涵說,「不,我們只是把妳當作不確定的真相來源。我們不會拷問妳,不會斷絕飲水與燈光,也不會在妳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藥物檢測。但是妳在這段時間內,必須暫時與其他人隔離,並接受定時問訊與心理評估。這不是囚禁,這是『資訊保護性隔離』。」
「妳至少承認了這不是信任。」珊如笑著聳聳肩。
於冥涵覺得很有趣,這小姑娘很喜歡抬槓,卻又鮮少情緒波動,表現出來與她年齡不合的早熟。「信任從來就不是預設值,它是調查的結果,我們不是北方軍,我們不需要妳效忠,我們只需要真相,這個基地無法承受謊言。」
珊如的放鬆態度,也許其中一部份是來自於她在離開阿璞之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都已經不是很重要,除此之外,她這趟旅程下來所培養的直覺,讓她感到這個地方與諸羅教會類似。「我會乖乖待在這裡,乖乖接受妳們的詢問,完全遵守妳們的規定。不過我有一些要求。」
於上尉點點頭,「什麼樣的要求,說說看?」
「第一,請妳們幫忙餵我的貓。牠叫阿福,就在甲車上。牠通常都會自己抓小蟲吃,但是還是需要人餵,罐頭乾糧或是剩菜都可以。牠不挑食,如果妳們可以好好照顧牠,我會非常感激。」
「當他們說,甲車上面有一隻貓,我也覺得很驚訝。你的車上有迫擊砲,貓的耳朵很靈敏,難道不會被迫砲嚇跑嗎?」
「牠的前一任主人說,牠耳朵已經聾了。所以,」珊如講起這件事情突然覺得很替阿璞的低級趣味感到可恥,「牠原來的名字不叫阿福,叫做戴福,Deaf.。。。我是受不了這個名字才叫牠阿福。」
於冥涵知道剛開始審訊不應該跟嫌犯說笑,但她還是忍不住輕笑出聲。「不好意思,妳的意思是牠的耳朵聽不到,所以不會怕砲擊的聲音。」
珊如給冥涵一個會意的眼神,好像在說,「妳不用刻意忍笑沒關係,我也覺得取這名字的人很低級。」
冥涵還是有點壓不下嘴角,不過還是保持正經的態度說明,「那隻貓很可愛,我會帶牠去獸醫那邊接受檢查,打預防針,這都是進來這裡的生物必須經過的標準程序。我也會好好照顧牠。妳的其他要求是什麼?」
「謝謝妳。我的下一個要求是想跟妳們借本書,如果妳們有圖書館的話,這裡什麼都沒有,給我一本可以念的書,不過分吧?」
冥涵眼睛睜大,微笑著說,「當然可以,妳有特別想要哪本書嗎?」
「我想借【失樂園】。」
「約翰米爾頓的【失樂園】?原版嗎?」冥涵記得大學時聽過這本書,知道這經典有點艱深。
珊如點點頭。
「我會去跟我們的圖書館借。」
「謝謝。」
「還有其他的要求嗎?」
「最後,我知道我的甲車會被妳們徹底檢查,我希望那個檢查過程。。。」
冥涵點頭,「我會請專家處理這件事情,我也是操作過甲車的人,我知道駕駛員與自己整備的甲車,都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我看過那台甲車的內部,我知道那是妳一路下來的庇護所。」
珊如這時感到,也許這趟旅程能來到這裡,阿璞並非白白犧牲。她頓時百感交集,不知該說什麼。冥涵善解人意,先有禮貌地告辭,把小女孩留在審訊室,在走出來時,還特別交代門口的守衛處理好珊如的伙食與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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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軍地下基地的獸醫室,牆面貼著幾張簡單的動物生理圖,一盞白光照在診療台上,阿福乖巧地坐在上面,尾巴輕輕掃動。
獸醫是一位二十幾歲的年輕男人,戴著眼鏡,清秀的書生樣,他一邊幫阿福檢查眼睛跟牙齒,一邊翻著獸醫紀錄板。
「牙齒很乾淨,體重穩定,沒有外傷,沒有寄生蟲,這孩子保養得很好,應該是你們那位。。。珊如,是嗎?她很用心照顧。」
冥涵說,「她說阿福是一隻聾貓。當時外面在用火炮,牠的眼睛還可以跟砲彈走。但是牠並沒有被嚇到,也許是先天性的?」
年輕獸醫皺起眉頭,拿起一支聲音測試器,轉到高頻。「我試過了,牠聽力完全正常。左右耳的反應都很清楚。牠剛才還因為我開抽屜,轉頭看了我一眼,對高頻聲音也沒有遲鈍。」
冥涵歪了頭,露出很疑惑的表情。「所以牠不是聾,而是不怕砲聲?」
這位年輕的獸醫小弟,看到冥涵歪頭的俏麗樣子,稍微失了點神,回神過來,趕緊接著說,「這確實是很少有的案例,也許牠真的是習慣砲聲了。」
冥涵彎下腰來,眼睛直視阿福的棕色大貓眼,阿福瞇著眼看她。
獸醫問,「這孩子的檢查都沒有問題了,妳要把牠放在這裡,還是要帶去別的地方?」
冥涵站直身子,想了一下,「我帶牠回我住的地方好了,就近照顧。如果有問題的話,直接電話跟您請教可以嗎?」
獸醫好像有些臉紅,「情報官不用這麼客氣,有什麼問題妳直接打內線電話過來。」
「謝謝,叫我冥涵就好,您怎麼稱呼?」
「喔喔。。。我叫做童承佑,這裡的人都叫我小佑。」他有些羞澀地伸手去握握冥涵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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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涵拿著寵物籠走出獸醫室,站在門外看看要走往哪個地方。獸醫室處於這個基地地勢較高的地方,所以走出門的廊台上,很容易俯瞰整個基地的環境。這裡原本是好幾個在島南城山裡面廢棄的飛彈基地,經過特別的設計與開鑿,用四通八達的通道連起來,整體的樣子像是一個倒立的城市。地形非規劃式的工整,而是層層疊疊,順著山體與岩縫錯落建構,彷彿一種應急卻倔強的植物生長方式。
下方最明顯的,是一條盤繞中心的垂直主柱,宛如植物主幹,由混凝土與金屬焊接而成,輸電管纜線沿柱壁攀爬,如動脈一樣傳送能量,閃爍著藍色與紅色的微光。
沿主柱周圍分布著圓弧形的維生平台,作戰指揮層,燃料與儲水單位,燈光由內向外微微擴散,一層層照亮灰藍色的牆體與懸浮步道。
最上層是生活區,燈光較暖,幾個圓頂玻璃艙室像蜂巢般半嵌入山岩,內部有孩童在跑動,有人拿著書走過,偶爾傳來修理機械的聲響,甚至還看得到吊掛風乾的衣物,還有土壤種植槽,似乎有人在嘗試栽種薄荷。
再往下,則是戰備層與裝甲整修區,火花閃爍,有個技工穿著的小姑娘在大聲咆嘯,幾個維修士手忙腳亂地圍著一台腹部已經開啟的裝甲車在工作。
最深處為資料層,冷光閃爍,不可見的伺服器與歷史文件沉睡在記憶封層之下,在這片土壤的掩護之下,某種記憶得以呼吸。
於冥涵望著這一切,沒有說話。她的視線緩緩掃過每一個平台,每一組燈號,每一道仍在塵埃中維持秩序的步伐。她想著這次的任務,想著軍政首長曾凌儀在某日集會時所說的話,「這地方是一個在傷口中長出來的城市。」
她走去搭電梯,往裝甲整修區前進。她來到這個地下基地的機械維修區,聞到空氣中瀰漫著的金屬與潤滑油的味道,各種退役與改裝甲車停在不同的維修艙位,焊接聲與電流聲交錯不斷,她搭上這個區域的小運輸車,駕駛兵根據她的指示來到一個甲車的整修位置,她下了車,看到了珊如的阿甲,所有的上下艙門完全開啟,履帶與武器也完全拆卸下來,整齊地擺在旁邊的零件區。一個小女孩站在主車體的前面,叼著一根拋光棒,似乎正要進入阿甲的深處,做更仔細的檢查。不過她這時看到走過來的冥涵。
「於姐!」小女孩說,「我剛要開始檢查這台車!」
「悅芷,辛苦了。」冥涵說,就如同小女孩的工作服上所顯示的姓名與職級,鄭悅芷,整備士,軍階為中士。
「這台車有點特別,」悅芷說,「雖然覕翅蟻型裝甲履車不是我們這裡的標準配備,不過我也研究過這型的裝甲載具,穿越地形的能力確實比我們的么五洞大腳車要好多了,不過引擎其實是不相上下。可是這一台。。。」她這時正在找腦中適合的詞彙來討論阿甲。
「怎麼了?」冥涵走到她的身邊,與她一起並肩看著阿甲。
「這台車的引擎是特別製作的,出力比一般覕翅蟻的引擎強了百分之二十五,我必須跟妳講,那顆引擎我們必須要好好研究一下,對我們自己的裝甲單位會很有幫助。」
冥涵似乎也不太驚訝,就她現在所掌握的情報,這台車從島北一路開下島南,一定是有什麼過人之處。
悅芷繼續說,「還有這個裝甲配置,防護力也超過同級甲車至少有三分之一以上,我從來沒想過裝甲可以走這樣的焊線,」她越講越興奮,「我真的沒想到,現在北方軍的後勤實力有這麼強。」
「這台車的駕駛手,就是那位林珊如,」冥涵說,「有提到過,說這台甲車的裝配是特製的,不過這個作者是誰,她還沒講。」
「知道以後可以告訴我嗎?」悅芷瞪大明亮的眼睛,「說不定我老爸認識。」
冥涵想到,悅芷的父親就是這南方基地的總整備長,現在算是退休了,「沒問題,不過妳現在檢查這台車,多花點心思,保持它的完整性。這台車可以告訴我們很多事情。」
「那有什麼問題?我現在可是完全以一種求教的心情在檢查這台車欸!」
冥涵拍拍她的肩,「我知道妳最可靠!」
情報官離開了甲車場,帶著裝貓的寵物籠來到基地最下層的指揮中樞,來到總指揮官曾淩儀將軍的辦公室,阿福在籠子裡面很安靜,對這陌生環境一點都沒有顯露出焦躁不安的樣子,讓冥涵覺得有些新奇,她敲敲將軍室的門,門裡面傳來一個沈穩低沈的女音:「進來。」
冥涵打開門,進到室內,這是地下基地最核心區域的空間,由高強度鋼板構成,結構穩固,牆面為深鐵色,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幅簡單的島南地圖,旁邊標註著舊基地遷徙的過程,還有這個基地地表與地底的分層結構圖。這些圖紙被釘在牆面上,雖陳舊但井然有序。
中央是一張黑色的金屬辦公桌,桌上擺著當日的情報簡報,一台舊型的軍用終端機,一副舊眼鏡。
靠牆內側,有一排藏書櫃,放滿了書籍,有哲學與戰爭史方面的書,也有文學經典與政治研究。書櫃的最下層,夾有幾分看似私人收藏的舊信件與筆記本,有些用繩子綁著還未拆閱。
遠方的牆角處有一張布面的折疊床,以及備用毯,顯示將軍很常夜宿於此。
將軍這時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審閱其中的一份戰情日誌。她一身筆挺的軍裝,相較於當年南北會議中差異不大,多了一點滄桑的感覺,短短整齊的頭髮多了一些白色的髮絲,她年紀約在五十出頭,身體經過軍中的鍛鍊顯得堅實但並非纖細。相貌端正,眉骨略高,眼神銳利而不逼人,嘴唇偏薄,表情少有情緒波動。她抬起頭來,看著冥涵,「辛苦了。」接著眼神落在冥涵手上的寵物籠,「這就是那孩子的貓?」冥涵點點頭。
曾淩儀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來走近那個籠子,蹲下來與阿福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對望,「倒也不怕人,妳要帶牠去哪?」
「我想把牠帶回去照顧,暫時先跟我住一起。」
「我晚點叫人帶一些貓砂與貓食還有貓便盆去妳那。妳好好照顧牠。」
「是,謝謝將軍。」冥涵想到,將軍自己也養了兩隻貓。她說完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拿出一個檔案夾,放在將軍的桌上,「這是這次對林珊如調查的初步報告,請將軍過目。」
「順利嗎?」
「她非常合作,我們問的事情她都回答得很完整。她提出的一些要求,我都覺得還算合理,所以也就自作主張答應了。」
曾凌儀點點頭,表示她信任這個情報官的決定。
「第一個要求就是照顧這隻貓,」這時兩人眼神都落在阿福的外出籠上,「第二就是好好照顧她帶來的那台甲車。這件事情,悅芷在做了。」
「跟悅芷說,好好檢查那台甲車,在甲車被拖進來的時候,我大概去看了一下,那台砲覕翅不是那麼簡單,那是池劍戎士官長親自處理的,在島國的軍隊還沒分裂的時候,他就已經是全國裝甲部隊後勤維修的傳奇人物,我記得他後來成為北方軍的後勤部長,至於他親手處理的甲車,為什麼會落在這個小姑娘的手上,上面還載了一隻貓,」她低眉微笑,「這其中的緣由應該會很有趣,妳去弄清楚。」
「是,我會做好完整的報告。」冥涵感到佩服,她知道將軍是裝甲部隊出身,這個南方基地的裝甲防禦與調查部隊,她不假他人之手,親自下場指揮,在龍族環伺的島南殺出一條血路,建立了這整個南方基地,但是能看出裝甲車的配置手法,知道是誰經手這輛車的眼力,這個基地裡面除了悅芷的父親應該沒有別人。她繼續說,「林珊如還有最後一個要求。」
曾淩儀點點頭。
「她說要在調查期間借一本書閱讀,約翰米爾頓的【失樂園】。」冥涵說。
曾淩儀沒有立刻回應,她沈吟半倘,眨了眨眼,轉身走向自己的書架,指尖掃過軍事戰略與政治哲學的書脊,最後抽出一本明顯翻閱過很多次,邊角略為翹捲的【失樂園】。她轉身把這本書交給冥涵,眼神中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微笑。
「給她這本。跟她說很抱歉,上面有一些我的註記,應該不會妨礙閱讀。」
冥涵接過書,點點頭。
阿福這時突然在籠子裡站起來,轉了一圈,又舒適地趴臥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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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涵後來把書交給珊如之後,調查持續進行。
珊如在拘留所裡面吃飯讀書睡覺,並沒有感覺受到拘束,反而因為這樣規律的生活,覺得自己在顛沛流離的旅程之後終於有一些喘息的空間。這天夜裡,基地靜得出奇,她在房裡點一盞燈閱讀,旁邊還有拘留所守衛〔一個和藹微胖的老士官〕好心幫她泡的巧克力,她專注閱讀書裡的字句,享受自己平穩的呼吸,她覺得自己身份雖為階下囚,這樣一個時刻像是她這些日子拼鬥得到的獎賞。
她閱讀第一章,撒旦對著一起墮落的天使發出的豪語:Better to reign in Hell than serve in Heaven. 這句詩的旁邊有一行娟秀堅定的字跡:「南方軍憲法第一條:南方軍為保護人類族群之軍事共和體,與龍族六翼絕無談判空間。」
她的手顫了一下,好像是找到了自己努力要講出來的那句話,這句話,與阿璞的聲音是多麽地近。
可是他不在這裡。
她捧著書,突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痛,她再度低聲唸一次那行註解,眼眶發熱,她闔上書,將書環抱在胸前,全身顫抖,低聲說,「你一定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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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午後,珊如在自己的艙房裡,剛讀完【失樂園】的第四章,書還攤開在床沿。
於冥涵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來,坐在審訊椅上,從自己的黑色公事包裡拿出一個東西。「這是從妳的甲車上取出來的,」她將這東西輕輕放在桌上,「妳應該知道這是什麼。」
珊如看了一眼,眼神一滯。那是阿璞的筆記本,那本深棕色十六開大野豬皮封面的活頁紙筆記本,皮革多有磨損,已經呈現暗紅色的光澤,封面上依稀留有阿基與美琪當年所親手做的縫線與壓印。
她打開這本筆記,輕輕翻動頁面,每一頁都承載著一種無形的重量,有些紙張已經泛黃,但文字依舊鮮明。上面有詩句,阿璞唸給她的那幾首,像是艾蜜莉狄金生所說的無痕的傷痕,也有文學片段,像是他們當初在諸羅基地為了教小朋友畫圖所抄錄的【格列佛遊記】,還有【失樂園】的句子。除了這些在旁人看來可能不知所云的文字之外,筆記本裡還有密密麻麻的砲位,座標,射角與風速數據,還有地圖,上面有他們曾經闖蕩過的各條路線,最後還有北方軍的文件,調查令、命令書、焚翼部隊的人事資料,這些文書上面不時出現熟悉的名字,呂育章、莊問、魏文基、卡蘭明臻、刑美琳、應雪、陳善為、程遠德、林志豪。書中還夾著一頁池伯與梅姨留給阿璞的遺書。最後,在封底,有一張護貝好的照片,晴朗天空下,在一個國小的行政大樓屋頂,有三個人對著鏡頭,開朗地笑著,站在中間的卡蘭.明臻,雙手環繞著阿璞與衛文基的肩頸,從運鏡的方式,就可以感覺到照相的人,卡蘭族長,對這三個年輕人的寵愛。
珊如捧著筆記本,沈默良久,彷彿整個人都被書中的氣味與重量壓著。
於冥涵語氣平靜,「曾將軍要妳做的,就是整理這本筆記本,吸收所有的資料,做成一個完整的報告,紀錄北方軍的機制,焚翼部隊的任務,以及你們兩人一貓怎樣靠著一台甲車活下來,來到這裡。」
她的眼神略過那張照片,「這也許是我們基地對妳的要求,我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這也是我的請求,我很想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她手指著照片中的阿璞。
珊如低頭看著筆記本,指尖輕觸紙面。她點點頭,抬起頭來,明眸與冥涵正眼相對,語氣平靜,「我會告訴你們,這一切。」
隔日清晨,冥涵帶她來到南方軍的中央圖書館。
那是一個地窖式的結構,位於地下三層,牆面塗有反腐蝕塗層,並設有降溫管線與機械濾風。空氣中帶有舊書與金屬混合的味道。冥涵帶著珊如走進去,在門口有一個櫃檯,坐著一位管理者,一位年長的婦人,她穿著藍色的工作服,與深黑色的長裙,名牌上寫著「圖書管理員:李明霞」。
「這位是明霞姐。」冥涵跟珊如介紹。
「歡迎歡迎,」明霞溫厚的聲音讓珊如想到諸羅基地的阿音與廚房阿姨,「冥涵不用那麼會講話啦,這小女孩叫我阿姨比較適合。我聽冥涵講了,真不容易啊,一路這樣闖下來,接下來在這裡做研究,妳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不用客氣,跟阿姨說。」
珊如笑著跟明霞阿姨握手,接著他們就穿過層層的書架迷宮,來到一張大書桌前,「這是給妳做功課的書桌。」
這是一張老舊的橡木大書桌,深色木紋如同河流般在桌面蜿蜒,桌沿邊角有幾處碰撞的傷痕,木紋之下也隱約可見裂縫與填補的痕跡,顯然這書桌經歷過運送與戰火,但仍堅毅地保持完整的結構。桌上擺著一個老式的黃銅閱讀燈,還有一個筆筒。
冥涵說,「以後這就是你的辦公桌,妳在這裡研究做紀錄,這裡的資源給妳使用,有什麼問題就問明霞姐。這段時間妳也不住拘留所了,我們搬進圖書館旁邊的宿舍。行動紀錄同步記載,交給曾將軍親閱。」
珊如坦然微笑,「所以用圖書館的條件是要接受監視。」
「我會說是陪讀。」冥涵已經習慣與珊如抬槓。「而且我們可以一起養阿福。」
冥涵說得沒錯,這對南方軍情治體系硬湊起來的室友,她們的新宿舍在圖書館後棟,一層兩戶的小型單元艙房,房內配置簡單,衛浴,雙床,一張書桌,鋼製衣櫃,日照時間不長,天空只能從走道上的折射系統照進來。
從圖書館回到宿舍後,珊如坐在床沿,雙手輕觸著身旁的貓籠,「阿福,好久不見,想我嗎?」蜷在籠裡的阿福,發出一聲貓叫與呼嚕的聲音。這時冥涵走進來,打開籠門,「出來吧,看看新環境。我也弄好貓便盆了。」
阿福聞了聞空氣,大剌剌地走出來,打個轉,抖抖鬍鬚,然後跳上珊如的膝蓋。
冥涵嘴角微微翹起,起身去倒了兩杯水,拿一杯給正在享受阿福撒嬌的珊如。
「我們每天七點起床,八點進圖書館,行動簿記要簽名,每週交報告進度。」冥涵說。「這段時間,妳可能覺得我是在看守妳,不過,至少妳不用單獨面對這些事,阿福多一個同伴,也不必聽砲聲入睡。」
所以,在冥涵的「陪讀」之下,珊如開始了她的研究生活,她與明霞阿姨也熟起來之後,阿姨還讓她帶著阿福來做事,阿福很喜歡珊如的這張大書桌,常在涼爽的木質桌面上翻滾幾下就進入深層睡眠,偶爾還會跑去櫃檯找明霞阿姨撒嬌,後來阿姨發揮本領,除了會替兩個女孩多做便當午餐之外,居然自己還煮起貓飯帶來給阿福吃,讓珊如與冥涵有點擔心這隻貓又要發胖起來。
這天工作很晚,珊如從圖書館回到宿舍,冥涵沒有跟她一道,因為要帶著阿福去小佑獸醫師那邊做定期檢查。她打開門,看到冥涵已經換下軍服,準備去洗澡。
「妳回來啦?」冥涵說。「今天帶阿福去檢查,小佑醫生說阿福都沒什麼問題。」
「太好了,」珊如眼睛掃到桌上一束滿天星與白玫瑰集合而成的花束,「怎麼會有花?」
冥涵神色突然有點慌張,她本來想在珊如回來之前處理掉花束。「那送錯的啦!」
「送錯?上面還有卡片耶!」珊如眼尖,搶先一步抽出那張小紙片,故作誇張唸了出來,「冥涵小姐,謝謝妳上次帶阿福來的時候,還幫我照顧了其他的動物,妳讓我相信,軍人不只是訓練有素,也溫柔堅強。。。這告白的句子有點中二,不太順。哈哈哈哈..」珊如笑了起來。
「妳很煩欸!那也不算告白啦!我就上次幫他檢查牛的時候,幫忙抓牛的腳,是他禮數太多。」
「禮數?」珊如故意逗冥涵,「那這張要不要夾在我報告裡面送給曾將軍看看?機密情報人員談戀愛好像要讓主管知道吼?」
「林珊如,」冥涵故意手叉腰,假裝生氣的樣子,「妳會不會太無聊?」
「哇哇,大姐生氣了,不要生氣嘛!我幫妳把花插起來。」珊如仍然止不住笑意,繞過在地上打滾的阿福,去簡易廚房裡拿個大瓶子裝水,熟練地把花插在水瓶裡。「說真的,妳要不要回人家一些什麼?這卡片的句子雖然挺蠢的,也是很有誠意。」
「妳少管!我情報人員不能跟平民往來太密切啦!」
珊如嘿嘿一笑,眼睛亮了起來,「不過妳應該要感謝一件事。」
「什麼?」
「妳該慶幸阿璞不在這裡。」
冥涵一愣,「為什麼?」
「以他那副惡魔性格,要是知道這封信,他一定會不顧妳的想法,自己寫一封文情並茂感天動地的情書去給你們送作堆。」
冥涵當場失笑,「從妳寫的報告,我知道他一定會幹這種事。他就是這樣幫魏文基追到美琪小姐的。」
「對吧?」珊如放鬆地跌坐在冥涵身邊的床上,「這人又皮又賤,一肚子壞主意。」
這時,冥涵笑著看看珊如,語重心長地說,「太好了。」
「嗯?」
「妳總算可以笑著提起他了。」冥涵的笑容溫柔而穩定。
珊如會意,眼神柔軟下來,「其實我在做報告的時候,寫到他的事情,心情比較沒那麼負面了,」她笑了起來,「雖然還是會氣他氣個半死。不過,」她輕輕地把頭靠在冥涵的肩上。「謝謝。」
冥涵順手撥撥珊如的頭髮,阿福打個哈欠,跳上床挨著兩人的身體窩下來。
在報告完成後的幾天,曾將軍透過冥涵召見珊如,珊如帶著曾將軍借給她的【失樂園】,心情有些惶惶不安地來到將軍辦公室。
曾凌儀原來坐在辦公桌後,在女孩子進來之後,她站起來表示友善,「珊如,歡迎,很高興,終於可以見到妳了。請坐。」
珊如有些靦腆地坐下來,拿出那本【失樂園】,「將軍好,這是將軍借我的書,謝謝。」
曾淩儀笑著搖搖手,「那本書就送給妳,就當作妳辛苦做這些報告的謝禮吧。」
珊如不知所措,只能微笑聽將軍說話。
「我看完了妳寫的報告。妳做得很好。」
「謝謝將軍。」
「這報告,」將軍和藹地看著珊如,「指出了很多很重要的情報,報告裡面所寫的,北方軍在南部所佈置的牧場結構,諸羅基地,雷公營區,島北北方軍所發生的事情,這些事情,都關係到這個基地以後的戰略方向,我們接下來可能會派出特遣隊,聯繫主要的友軍,制衡島北的政權,到時候,我們還需要妳的幫忙。」
面對將軍的稱讚與託付,珊如仍然在一時之間無法回應。
「不過,」將軍繼續說,「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們以後再來講這些小事。」
珊如無法控制自己的驚訝表情,將軍居然把這些戰略事務說成「小事」。
將軍感覺到女孩子的驚訝,先是微笑一下,接著很嚴肅地說,「今天找妳來,最重要的事,是要跟妳表達,對於妳所失去的人,阿璞,還有妳的家人,對於妳的痛苦,對於妳在整理這些記事,字裡行間所有的失落的心情,我要代表這個基地,對妳致上最真誠的敬意,與哀痛之意。」
珊如以為自己已經不再會為這些事情紅了眼眶,她錯了。
「很遺憾,我沒辦法見到這個人。」將軍繼續說,「我想,我們南方人在這裡,是要建立一個給人的庇護。哪怕這個地方,小到只能容下一個人,一隻貓,一輛甲車,也都不該被踐踏。」她頓了頓,眼神更深,「不過,如果沒有像阿璞這類人,用刀先畫出一條界線,我們大概也沒有機會去建立什麼。」
珊如的聲音有些顫抖,她輕聲地說,「那我呢?妳希望我做些什麼?」
「現在,我要妳先在這裡好好地生活,陪我們一起把這條界線守住。」曾淩儀嚴肅的臉,終於露出一點笑容,「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曾淩儀站起來,「現在,陪我喝個茶吧。我發現,妳跟阿璞在阿甲裡面放了很不錯的茶葉,我泡給妳喝。」
將軍步履穩健地走過珊如的身邊,拍拍她顫抖的肩膀。
三,北居與南行
天空時而湛藍,原來卷積雲的黑色,在詭異的陽光下,逐漸轉為深青色,紫色的光悶在雲中,黃色轉為乳白色的閃電,勾勒那怵目的紫,照亮似乎離天空不遠的通天塔。
島北,焚翼之亂結束後三個月。
全副武裝的阿璞,站在一座廢棄的大樓上,大樓一半的牆壁已經倒塌,在鋼筋暴露的斷裂水泥結構上,他遠眺通天塔。
他思考著幾件事情,第一,逃離通天塔的控制範圍,必須用砲破壞裝甲部隊使用的道路,否則以一台甲車對抗北方軍所有調查隊裝甲單位的追擊,就算這台甲車有池伯的特殊設計,此舉仍無異自殺。問題是現在他要駕車,根本無法分身去控制迫砲與機槍的火力。所以,離開島北是個問題,而島北城裡面,在政變之後,所有新單位的建置正在成形,等部隊完全建構完成,逃出這島北的勢力範圍又更是希望渺茫。他第二件苦思的事情,是要在廢棄的城市裡面,找到一本教人養貓的書,還有找到貓專用的便盆與貓砂。逃出島北之後的幾天,他在隱蔽的甲車中轉醒,不知為何,機槍座上端坐著一隻虎斑貓,炯炯有神的深棕色眼睛看著他,阿璞試過很多次要趕這隻貓走,不知為何,每次把這貓抱到很遠的地方,牠總是會在阿璞回到隱蔽處時,端端正正坐在甲車上。更奇的是,島北城牆上不時用砲追趕他這個通緝犯的時候,這貓居然也老神在在地跟他到處跑,這貓應該是耳聾了吧?阿璞想。
「那,你就叫做戴福吧,你這怪聾貓。」
「喵。」
逃離的方法與貓。阿璞想著自己的人生真是不管走到什麼樣都不意外了。
這時他把視線移到近處,看到這棟廢棄大樓的底部,幾隻蠢蠢欲動的龍族,正包圍著一個獵物,那是個人類,穿著白衣服與藍色的褲子。阿璞估計,這幾隻伏地龍要撕掉這個人類,應該不需要十秒的時間。
他看到這個人類抬起頭來,像是在看著自己,應該是個女孩,他想,這麼遠的距離,他居然可以感受到這個女孩子的眼神。
灰兀鷲仍在天空盤旋。
阿璞拔出他腰後的刀,從大樓上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