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無咎的視線早已模糊,眼前像罩上一層濃霧,光影翻騰,辨不清人影。
手指微微顫著,連握著斷杖的力氣都開始流失。
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每一處的沉重——手腳如鉛,腰背如斷。呼吸出了多進得少,胸膛像壓了塊巨石,每一息都得從喉間硬撐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抬起幾次手,又能撐著這一身殘骨再走幾步路。但他仍站著,僅僅是站著,就彷彿耗盡了全部的力氣。
他能感受到——
在他身後,那一道又一道的目光。有的驚恐、有的無助、有的悄然流淚;可那其中,也有些目光,是抱著微弱卻堅定的希望。
就像那天夜裡。
他還記得,那夜他倚在阮府的屋頂上,手中拎著壺溫酒,看著下方那個青衣少女立在院中。
她瘦小的身影宛若定風的樁、守關的將,孤身擋在阮家姑娘和採花賊之間。
他當時想,這孩子可真傻。
可如今——他也站在那位置,守著這群尚未倒下的人們。
就在衛無咎氣喘如牛,雙膝微顫之際,耳中忽地傳來一聲極輕的哨響。
那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卻像一道微光劃破了他混濁的意識。原本迷離的眼神在瞬間變得清明,嘴角竟咧出一抹熟悉的笑。
那笑容裡,有著一如既往的放浪不羈,也有一絲戲謔得近乎輕佻的自信。
他咕噥出聲,語氣低啞卻滿是欣慰:
「好丫頭……妳可終於……」
話音未落,四道破空聲同時響起,如雷驟至。
藏於暗處的四名捕快,動作一氣呵成,袖中簡弩齊發,利箭穿空!
一箭朝向斷尺,斷尺身形一斜,堪堪避過,箭鋒掠過他的臉頰,劃下一道血痕,眉角隨之一抽。
其餘兩名酆門殺手尚未反應過來,額心已各自開出一朵血花,身子晃了晃,便直挺挺倒了下去,當場斃命。
最後一箭,筆直朝著阮承禎胸口射去!
那箭勢疾猛,如斬鐵之鋒,幾乎已到了眼前。
就在此刻,一道金屬撞擊聲驟響——
只見幽十二不知何時出手,鐵面具下的眼神依舊冷淡。
他未拔劍鞘,只以劍鞘一擋,便將那支殺招之箭格飛於地。
火星迸散,金鐵之聲驚碎眾人心弦。
四箭破空之聲未盡,李宏朗已率先躍出暗處。
「巡捕司辦案!」他一聲大喝,聲如驚雷。
三名捕快緊隨而出,動作俐落迅疾。
兩人各自鎖定斷尺左右,刀光寒閃,擋住他前衝之勢;另一人則朝著人質奔去,聲音沙啞卻堅定:「快!退進祠堂!」
原本已近絕望的丫環與僕役像從夢中驚醒,拖著顫抖的身子,跌跌撞撞地往祠堂奔去。
而此時,李宏朗一個橫掠,一刀便劈向幽十二!
鋼刃激鳴,幽十二單手拔劍,輕描淡寫地一擋,刀劍相撞,迸出一聲悶響,如撞鐵磐。
李宏朗腳步微頓,暗自一凜。
這人只隨意一擋,便震得他虎口隱隱作痛。
不敢大意,他沉下身形,雙足穩扎地面,舉刀再上,改以巡捕司中傳下的實戰制式刀法,招招狠準、不花不虛,步步相扣,直取幽十二要害!
而幽十二只是冷眼看他,劍走輕靈,猶如戲耍,未使全力卻步步牽制。
兩道身影,一明一暗,在染血的祠堂外激烈交鋒。
江湖殺伐與官家武規,在此刻正面碰撞。空氣中殺氣蒸騰,誰也未退半步。
——
方才那一箭,若非幽十二出手,只怕已從他胸口貫穿而過。
阮承禎此刻臉色蒼白,額角冷汗滲出,指節因緊握成拳而微微發顫。
他低頭望了一眼自己尚且完好的胸膛,深吸一口氣,將那一瞬間死裡逃生的驚懼壓進心底。
他緩緩抬頭,眼神一瞬轉為陰狠,唇角勾出一絲扭曲的冷笑。
只見他伸出右手,手指勾了個隱秘的弧度,宛若輕撥絲弦。
——暗號已出。
數息之後,祠堂外的高牆上忽然翻入三道身影,皆著黑衣蒙面,身法凌厲如鷹隼。
那三人落地無聲,瞬間佔據有利位置,眼神如刀,明顯是久經訓練的殺手。
那是阮承禎為這場「遊戲」所準備的後手。
原打算若阮承讓設法突圍,便由這三人追殺截斷。但眼下局勢突變,他已無心再戲弄。
他冷眼掃視戰局:幽十二已與那巡捕頭鬥得旗鼓相當,長劍與制式刀法交鋒,火星四濺;斷尺被兩名捕快纏住,一時無法脫身;而另一名捕快已經將部分阮府僕役引入祠堂——
他低聲冷笑,然後抬手一指,聲如冰錐:
「去,把那群人,還有我的好大哥,處理乾淨。」
三名殺手領命而動,瞬間撲向祠堂前尚未完全進入的下人與護院。
刀光乍起,寒意逼人。
正當三名酆門殺手朝祠堂前撲去之際,阿冷一道青影自陰影中掠出。
快如鬼魅,蓄勢已久的劍從劍鞘中拔劍而出。
「鏘!」
只見一道寒光閃過,其中一名殺手尚未反應,整支手臂連肩而斷,鮮血如箭,哀號聲震耳欲聾。
剩餘兩人驚怒交加,立刻回身將阿冷團團圍住。然而她眼神冷冽,腳步如燕,劍出鞘如霜懸初現,一閃而逝之間,兩道殘影交錯——
「咔、咔!」
兩名殺手手腕齊齊斷裂,劍尚未止步,劍尖又輕輕一點——快得如同點在空氣中。三名殺手齊聲慘叫,手腳筋盡斷,倒地翻滾,連兵刃都握不穩,像三條被剃光牙爪的狼。
阿冷立於原地,長劍滴血,氣息平穩如常。
阮承禎眼見此景,雙目驟睜,臉色陡變。
那是探子回報時提及的。青衣、使劍。
阮府中那會武的的丫環。
那夜令任嘯塵被捕的變數。
「又是妳?!賤人——壞我大事!」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手指顫抖地指向阿冷,怒火如潮水般湧上臉頰,扭曲了五官。
阿冷望向他,眉眼冷如雪霜,眼中卻蘊著前所未有的怒意與決絕。
她正欲上前時,忽聽一聲怒吼。
只見不遠處的李宏朗踉蹌退後,胸口已中幽十二一劍,鮮血染紅前襟。
他臉色鐵青,咬牙揮刀抵擋,嘴中怒罵。
阿冷一震,目光轉向戰圈,只見幽十二如夜鬼般沉穩逼近,劍光斂不住地閃爍寒意,而李宏朗雖仍強撐應對,氣勢卻已見頹勢,隨時可能再受重擊。
阿冷如電而至,霜懸一橫,正巧攔住那道直取李宏朗咽喉的殺招。
「鏘——!」
鋒刃相交,火星四濺,幽十二那柄細長如蟒的長劍被震得微微偏轉,卻未退後分毫。他雙目一凝,隱於鐵面之下的神情難以辨識,只是下一瞬,手腕一抖,劍勢如蛇吐信,繞過阿冷劍鋒再刺。
阿冷雙臂穩若青松,霜懸劍尖疾轉,兩道劍光於夜色中糾纏,鋒芒激撞聲連連,如細雨敲簷。
李宏朗跌坐在一旁,刀尖深插地面,整個人靠在刀柄上喘息。
鮮血自胸口潺潺流下,染紅了官袍,也濕透了腰帶。
他低罵一聲,強忍劇痛從懷中摸出一小瓶止血用的金創藥,手指顫抖地撕開前襟,將藥粉撒入深可見骨的劍傷中。
「嘶——!」
強烈的灼燒感幾乎讓他再次昏厥,卻也令他回過神來。他強撐著坐直,眼神清明,目光死死盯著場中那兩道纏鬥如影的身影。
阿冷的身形快如風影,幾次交鋒雖被幽十二壓制,但她招式靈動,劍勢詭絕,並不急於進攻,而是死守李宏朗不讓幽十二再近一步。
一名捕快快步奔至李宏朗身側,氣息尚未平復,單膝一跪,低聲回報道:「李頭,已將阮府眾人護進祠堂內,丫環、雜役與夫人全數安置妥當,剩下還能動的幾位護院也留在那裡守著。」
李宏朗點了點頭,臉色蒼白,唇角卻緊抿如線。
他眼角餘光望向戰圈另一端——那裡,斷尺已被兩名捕快聯手壓制,刀劍逼近喉頸,氣勢早無先前兇狠。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傷處隱隱抽痛,卻仍咬牙支撐著不讓身子倒下。他將刀柄握緊,像是借著那一股寒鐵的力量撐住意志。
「……去,」他聲音沙啞,語調卻不容置疑,「去把那姓阮的給我看好了。別讓他跑了。」
捕快一怔,隨即領命:「是!」
李宏朗目光沉沉地望向正欲退後、試圖找機會脫身的阮承禎。
此刻的他,儼然成了場中最孤立的那一人。
滿場殺戮與怒火,終究將一切推到了難以回頭的境地。
在殺聲紛亂的祠堂前,鋒刃交錯如電。
阿冷手中霜懸原先佔了先機,自暗處出劍突襲,連連逼迫幽十二後退數步。
但幽十二只退了片刻,劍勢隨即一變,將那銳意如霜的劍鋒死死鎖住。片刻之間,阿冷的攻勢就如浪潮退去,被逼回守勢。
她眼中掠過一抹冷意,趁著幽十二一記橫斬之際,猛地轉身閃避,右手中霜懸劍的劍柄輕輕一壓,只聽一聲清響,劍身之內倏地彈出一道寒光——短劍「影從」,如同與主劍相生相連,流線光滑、刃鋒如鱗。
阿冷左手反握影從,與霜懸交錯成十字,在轉身之際,正好攔下幽十二自上而下斬落的一劍。
金鐵交鳴,火花乍現。
幽十二眉角微挑,聲音透過面具低沉傳來:「子母雙劍?」
他冷哼一聲。
「螳臂擋車,不自量力。」
話音未落,他的攻勢驟然加快,每一劍都如暴風驟雨,角度刁鑽,力道狠辣。阿冷雖已雙劍在手,卻節節敗退,身法難以完全閃避。
一劍從側斬至,擦破她腰間衣裳,血珠立現;又一劍斜掠手臂,刀鋒留痕,鮮紅自袖下洇出。
她呼吸急促,額上冷汗潸潸而落,眼神卻一刻也未移開。
正當幽十二再度揮劍逼近,兩道尖銳的弩箭聲忽地自側翼飛來。
幽十二冷哼一聲,猛然轉身,長劍連揮兩下,叮叮兩聲,將弩箭全數格飛。
趁著這片刻空隙,阿冷倒退數步,倏地脫離戰圈。她回頭望向不遠處——衛無咎依舊站在場邊,背影筆挺,手中斷杖拄地,但卻紋絲不動,像是失去了所有氣息。
阿冷心頭一緊,疾步奔向他,心中湧起說不出的不安。
——
祠堂前,暮光與血色交錯,空氣沉沉得像壓了一層鉛。
一名捕快緊盯著地上的兩人,一手持弩,一手搭在腰間刀柄上。他的腳邊,阮承讓與斷尺雙雙被繩索綁縛,壓制在碎石與血泥交織的地面上。
阮承讓滿眼赤紅,雙目像被血灌透,恨意不減。他嘴中邊咒罵著難聽的話,卻又不時的尖笑出聲。
而一旁的斷尺,臉上雖掛著血跡,眼神卻依舊狡詐。他眼珠不斷轉動,像野狗在黑暗中伺機而動,嘴角還浮出一絲令人不安的笑意。
他緩慢地移動膝蓋,好似想試試綁繩鬆緊,動作微不可察。
兩名捕快早已戒備,雙弩同時舉起,黑黝黝的箭頭直指前方的幽十二。
那裡,幽十二手中長劍仍未歸鞘,劍尖斜垂,滴血未乾。
風過,黑袍微動,他一動不動,像極了暴雨前的深潭,深不可測,令人心生寒意。
阿冷半跪在一旁的衛無咎身側,顫抖的手攙住老師單薄的肩膀。她的手指冰冷,指節死死扣著老師的衣裳。
「老師……老師……」她一遍遍喚著,聲音微弱卻顫抖。
衛無咎雙眼緊閉,臉色如紙,胸口起伏幾不可察,呼吸時斷時續。
他的手垂在膝旁,斷杖斜倒在地,像他整個人隨時會從這世上飄散。
而遠處,李宏朗撐著已被鮮血浸濕的胸膛,拄著彎刀緩緩站起。
他臉色灰白,卻咬牙穩住聲音,對著幽十二喝道:
「你們大勢已去,把劍放下!」
幽十二站在亂局的中心,目光如冰。
他掃過四周,斷尺已被壓制,阮承禎倒在地上被捕快制住,酆門餘眾或死或傷,局勢在旁人眼中已然塵埃落定。無力回天,敗局已成。
他沒有動。
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被人攙扶著的老者。
衛無咎。
那個風中搖搖欲墜的身影,身披血跡、氣若游絲,卻以一人之力,橫掃酆門十數人,硬生生將這場原該無聲吞噬整座府邸的黑夜,撕出一道天光。
幽十二低垂著眼眸,良久,緩緩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半月形的鐵片,邊緣銹紅,似久未見天日。
他舉起手,將這鐵片扣上自己面上的半邊面具。兩片鐵面交合時,發出一聲輕響,仿若骨骼錯位般令人悚然。
完整的鬼面,現於眾人眼前。
其形如惡夢:雙目細長如線,無鼻,面頰突起,整張臉扭曲狹長,耳如獸類般上勾拉長,泛著鐵灰色的光。額心一縷紅紋蜿蜒而下,宛如血線。
李宏朗見狀,眉頭劇皺,忍著胸前劇痛低聲喃語:「……魍魎?」
他剛說出口,幽十二的身影已然一晃。
空氣彷彿被什麼割開。
下一瞬,兩聲沉悶落地聲響起。
是血。
還有人頭。
那兩名原本手持弩箭、對準幽十二方向的捕快,腦袋齊齊飛起,血柱沖天而起,身軀直挺挺倒下,弩箭尚未及放,指節仍扣在扳機之上,眼神定格在死前的驚愕。
當幽十二將面具合上那一刻,整個空氣似乎都被扭曲。
他站在場中,宛若一尊鐵鑄的厲鬼,不動如山,靜如死水。那股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場,不是尋常殺手的煞氣,不帶怒、不含恨,冷得像從幽冥深處升起的一縷霧,漫過人的皮膚、骨髓、直入心底。
——那不是人會有的氣息。
就像是一個從未有過情緒的執行器,一個只為「行動」而存在的死物。
他沒有戰意,也沒有敵意。甚至稱不上「冷靜」,而是絕對的空無。沒有目的、沒有喜惡,殺戮,對他而言,僅僅是「被指令」的動作。
場中人皆感到毛骨悚然。
李宏朗的喉頭發出一聲怒吼。
「——孫青!馬祿!」
那是剛剛斷頭的兩名捕快的名字。
李宏朗雙眼血紅,痛悔與憤怒交織,他腳下用力一踏,強撐著滿身傷勢,提刀狂奔而上。
但幽十二的身影再次模糊。
如同從空氣中掠過。
像是鬼影浮現、風過無痕。
幽十二的身形在眾人眼前模糊成一道淡影,掠過殘局——
而每掠過一處,便有一道鮮血驟然噴起,毫無預兆地從喉間炸裂,像是靜靜地綻放了一朵紅花。
那些原本還半跪在地、掙扎求存的酆門殺手,一個接一個倒下。
那些早已傷重無力反抗的護院,也在他足尖掠過時脖頸裂開。
不挑對錯,不問立場——幽十二宛如一道無情律令,逐一執行一場死刑。
那瞬間,他不似凡人,更像是地府的黑白無常,來收割這一場鬧劇殘餘的魂。
李宏朗站在血色紛飛的風口,雙眼瞪大,喉頭緊鎖,一股壓抑不住的顫抖從背脊爬上來。
他想舉刀——
卻發現,自己的手正微微顫著,整個人如被封在原地。
這不是單純的恐懼——這是面對「不可抗力」時,生理本能對死亡的臣服。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名戴著鬼面的人,在這場已成死局的院中,以一種冷絕近乎無感的方式,一個一個,把所有尚有氣息的人,逐出人間。
轉瞬間,幽十二已出現在祠堂之前。
守著門口的那名年輕捕快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一股森冷壓迫所凍結。
他微張著嘴,想喊卻喊不出聲,雙眼怔怔地望著不遠處奔來的李宏朗,眼神中寫滿了絕望與恐懼。
幽十二舉起手中劍,那鐵面下的雙目毫無波瀾,就像是要斬斷一根無關緊要的草葉。
然後,他停住了。
手中的黑劍停在半空,尚未斬落,身形微轉,宛如黑影中一縷翻湧的寒潮。
他感受到一股殺意,從背後驟然襲來。
他轉過身。
面對那股不似尋常的殺意。
殺意如霜,不烈不暴,卻直指人心,絲絲入骨。
他看見了——
那個女孩伏在那名老人身旁,手掌緊緊扶著對方幾近癱垮的身體,身影因緊張而微微顫動,卻沒有退縮半分。
她的雙眼,沒有哭,沒有喊,只是死死盯著他,彷彿凝視著一場無法逆轉的命運。
那目光,不張揚、不激昂,卻帶著一種極致的決意。
如同夜雪中靜靜燃起的一簇冷火。
靜謐而冷冽的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