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1960，法國新浪潮（French New Wave）以其顛覆性的姿態，徹底改寫電影的語法與美學，將傳統攝影機走出片場，奔向街頭，賦予導演前所未有的創作自由。如今，人工智慧（AI）的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捲而來，為電影製作帶來新工具與可能性，也引發關於創作本質的深刻詰問。從法國新浪潮的視角審視當下的AI電影製作，我們不僅能看到技術的革新，更能洞見一場潛在的、關於電影作者性、真實感與敘事自由的深刻對話。
作者論的再詮釋：從「攝影機-筆」到「演算法-眼」
法國新浪潮的核心精神便是「作者論」（La politique des Auteurs），強調導演是電影的唯一作者，電影是其個人思想與風格的直接體現，正如作家用筆寫作一般，導演用攝影機拍攝。AI的出現，似乎對這一理論構成了挑戰。當劇本、影像甚至剪輯都能由演算法生成時，「作者」是誰？是輸入提示詞（Prompt）的使用者、是設計演算法的工程師，還是AI本身？然而，若我們深入新浪潮的精神，會發現其核心在於反抗僵化的製片體制，追求個人化的表達。新浪潮的導演們，如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法蘭索瓦·屠浮（François Truffaut），正是厭倦了當時法國電影界由製片廠主導、文學改編為尊的「優質電影」傳統，才高舉作者大旗。
從這個角度看，AI工具的普及，恰恰可以被視為對當代電影工業高昂成本與技術壁壘的一種解放。正如當年輕便的攝影機讓新浪潮導演得以在有限的預算內實現創作自由，如今的AI工具也為獨立電影人、甚至素人創作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低門檻創作途徑。任何人都可以透過精準的指令，將腦中的奇異幻想轉化為視覺畫面，這種創作權力的下放，與新浪潮打破菁英壟斷的精神不謀而合。
因此，AI時代的「作者論」或許將演變為一種新的形態：「導演」的角色將從全能的創作者，轉變為更接近於一位精準的「提問者」與「策展人」。其藝術視野體現在如何巧妙地設計指令、如何從AI生成的大量素材中進行篩選、組合與再創造，最終印上自己獨特的風格烙印。AI不是取代了作者，而是成為了作者手中的新式「攝影機-筆」，只是這支筆更為智能，也更需要被引導。
寫實主義的辯證：從捕捉真實到生成「超真實」
法國新浪潮的另一大特點是追求寫實主義，強調走出攝影棚，在真實的街景中捕捉生活的即時性與偶然性。手持攝影帶來的晃動感、自然光線的運用、非職業演員的參與，都旨在打破好萊塢式的精緻幻覺，呈現一種更粗礪、更貼近生活的真實。
AI電影製作似乎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它並非「捕捉」現實，而是「生成」一個看似真實的虛擬世界。然而，這兩者之間存在著有趣的辯證關係。
首先，新浪潮的「真實」並非完全客觀的紀錄，而是導演主觀視角下的真實。高達曾說：「電影是每秒24格的真實。」這句話的重點在於「電影」本身，而非單純的「真實」。他透過跳接（Jump Cut）、打破第四面牆等疏離效果，時刻提醒觀眾這是一部被建構的作品。
AI生成的影像，在極力模仿現實的同時，也因其演算法的內在邏輯而透露出某種非自然的、奇異的「超真實感」。這種感覺本身就可以成為一種美學風格，一種對「何為真實」的後現代探問。一個AI生成的巴黎街景，即使在細節上完美無瑕，其內在的生成痕跡也可能成為一種新的「疏離效果」，引導觀眾思考影像與現實的關係，這與高達的實驗精神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其次，AI能夠以極低的成本生成歷史場景、奇幻景觀，這在某種程度上延續了新浪潮的「實景拍攝」精神，即擺脫對昂貴佈景的依賴。導演不再需要為了一個短暫的鏡頭而耗費巨資，可以將更多精力投入到敘事與風格的打磨上。
敘事結構的解放：從線性到非線性，再到無限可能
新浪潮電影在敘事上常常是鬆散的、非線性的，充滿即興與偶然。角色可能漫無目的地遊蕩、對話常常脫離主線，情節的發展充滿了不確定性。這種對傳統三幕劇結構的反叛，旨在模仿生活本身的無序與流動。
AI在敘事上展現出更大的潛力。目前的AI影片生成工具，如Sora、Runway等，雖然在長篇敘事的連貫性上仍有挑戰，但其生成短片的能力已經預示了一種**「模組化」和「非線性」的敘事可能**。創作者可以生成大量的視覺片段，再根據情感、節奏或概念進行拼接組合，創造出如同詩歌或散文般的影像作品。
未來，具備更強邏輯推理能力的AI，甚至可能根據觀眾的互動即時生成不同的劇情走向，將電影帶入一個**「千人千面」的互動敘事時代**。這種對固定劇本的徹底解構，將新浪潮對敘事自由的追求推向了極致。
擁抱混亂與未知，新一代的「電影筆記」
法國新浪潮的導演們，最初大多是《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éma）的影評人，他們透過大量的觀影與寫作，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電影觀，並最終將理論付諸實踐。面對AI這個全新的工具與媒介，我們或許也需要新一代的「電影筆記」，需要創作者們以批判性與實驗性的眼光，去探索其邊界與潛能。
從法國新浪潮的視角看AI電影製作，我們不應僅僅將其視為一種降本增效的技術，而應看到其背後所蘊含的文化與美學革命的潛力。它可能挑戰我們對「作者」的定義，重新激發關於「真實」的辯論，並將敘事的自由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正如新浪潮電影在誕生之初被視為粗糙、離經叛道，AI生成的影像目前也充滿了各種不完美。但正是這種不完美與未知，才預示著一個充滿活力的、等待被定義的新電影時代的到來。未來的電影大師，或許不是那個手持攝影機的人，而是那個能與AI共舞，在數據的洪流中吟唱出個人詩篇的「數位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