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婚姻成為距離,工作又被情緒侵蝕,芋頭在日常的瓦解裡迷失方向。本篇講述她如何在離婚陰影下,透過細小練習與被傾聽的時刻,逐步建立界線,將內心的碎片分門別類、歸位重整。這不是一夜的療癒,而是一場溫柔且堅定的自我重建:學會說「不」、給自己時間,然後在不安中找到能靠的岸。
書睿在吧後擦著酒杯,他的動作像是儀式,慢而有節奏。今晚逸憩酒廊的客人不多,芋頭一星期前來過一次,那次只是靜靜坐到凌晨四點,喝了兩杯調酒,眼神空洞得像海面。這次她說她要辦理離婚了。書睿沒有問太多,只把一杯溫熱的麥香茶放到她面前。
「有時候,冷一點,熱一點,都能讓人想清楚些。」他這麼說,語氣不急不緩。
芋頭端起酒杯,但眼神空洞,想著每天為離婚的事和家人爭吵,父母覺得她太衝動,弟弟替前夫抱不平;她也有不捨,會想念那個在床邊握她手的夜晚,會想念那個在雨中把她撐傘的背影。想念讓她無法理智,理智又在職場逼迫下崩得更快。
白天,要面對公司的專案會議;晚上,腦海裡回放那個被發現的訊息截圖。她在團隊合作中變得易怒,對同事的提案反應過度,會因為一個看似無關痛癢的批註而在心裡翻江倒海。上司開始點名她在會議中的失誤,團隊成員也漸漸與她保持距離。這種孤立讓芋頭更容易把私人情緒帶進工作,形成惡性循環。
書睿感覺到芋頭是一個內心極度不安全感的一個人,很害怕被看見的那道羞恥。他沒有給他任何的建議或是言語上的關心,只把一個安全的聆聽空間留給她。於是他放低燈光,讓吧內的影子長一些,像棉被,讓人敢把臉埋下去。芋頭說話斷斷續續,書睿就默默聽著,像拆信;每一段話都要小心翼翼地撕開。
「我晚上睡不著,會一直想他,想我們的未來怎麼會砍成這樣。」她說。話語裡既有憤怒也有自責。書睿靜靜地聽,偶爾將杯沿擦亮,讓那微光成為她話語的舞台。
過了好一會兒,吧裡傳來熟悉的電台聲音,是羽昊在深夜的解憂節目:「現在為你播送You Are Not Here......」歌聲像透明的紗,蓋住了芋頭腦中那段不斷重播的畫面。羽昊的聲線緩緩地,像是在透過波段把人牽回原地:「有人會離開,帶走一部分你,但那不是你的全部。」
歌聲中,書睿把話題輕輕帶回現實:「芋頭,妳願意試個小練習嗎?界線練習,不用大聲,也不必馬上改變什麼,先從能做的小事開始。」
她點點頭,像是在找一根繩子抓住。
書睿才把紙筆推到她面前,說出第一步:辨識你的界線。
「把今天困擾妳的情緒寫下來,然後畫一圈,問自己哪一部分是『我的事』,哪一部分是『別人的事』。」芋頭皺眉,寫了三行「愛被背叛、家人責備、工作失焦」。
在書睿的引導下,她將「被背叛的痛」標為自己的感受,把「家人的評價」標為外在壓力,把「工作被批」標為需要技術支援的事項。只是這個動作,讓她的心像被分割成不同的口袋,不再全塞在一個破洞裡。
接著是兩句話法:面對會觸及她的話題時,準備兩句簡短回應,既保護自己也不失禮。書睿示範:「我現在不想討論這個,我需要一些時間。」或是「謝謝你的關心,我會處理。」芋頭練著說出聲,發現說完後心裡的緊繃減輕了一些。
第三步是時間與空間的界線:把每天的工作時間與情緒整理時間明確分開。書睿拿出酒廊的小黑板,幫她把午後兩小時設定為「情緒整理時段」,在這段時間裡可以寫日記、散步或打電話給一位可以信任的朋友;工作時間就專注於任務清單,遇到私人情緒想要打斷會議,先寫下來,下班後再處理。這個看似簡單的分配,對長期被情緒牽著走的人來說,是給予允許也是給予秩序。
最後一項練習是說「不」的練習:在鏡子前練習簡短堅定的語句,感受從胸腔發出的力量。書睿讓她對著吧台的鏡子練習:「我現在需要時間。」他不是讓她去冷漠,而是教她用溫和卻堅定的方式保護自己。
芋頭做完每一步,眼裡有潮濕,但那不是淚水直流的失控,而是像海面被風吹起的小波紋,柔和卻明確。她說:「我從來沒想過要這樣分開,總以為把一切扛下就是勇敢。」
書睿搖頭:「勇敢不是一個人把所有東西都裝進背包裡走下去,勇敢是知道何時該放下哪一樣。」
夜更深時,羽昊的聲音又一次從收音機裡傳來,他在節目裡緩緩講:「界線不是阻隔,而是讓愛與責任更清楚。你可以愛,但也要有你的界線。」然後是那首歌尾音的延展,像在夜裡放慢呼吸的節拍。
那一夜,芋頭回到家後,沒有像平常一樣待在手機前陷入無止盡的回放,而是照著她在酒廊寫下的「情緒整理時段」做了五分鐘的深呼吸練習,寫下今天的三件小確幸,街角咖啡香、同事在會議中一句溫和的回應、以及酒廊裡微弱的燈光。她睡得比前幾夜好一些,夢裡沒有那張截圖在嗡嗡叫。
幾天後,芋頭回到辦公室,她在早會上選擇簡短陳述而不是情緒性反擊;遇到上司突如其來的苛責,她練習用兩句話法回應:「我會補上更完整的數據,下班後向您回報。」會議結束時,她在筆記本上勾掉了三件必做事項,給自己設定了「情緒整理時段」。同事注意到她改變的不多,但那種不易察覺的穩定,讓人更願意靠近。
書睿在酒廊的角落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裡沒有說教,只有放心。
他知道,恢復不是一蹴可幾,界線也會在生活磨合中反覆修正,但至少她開始在破碎裡有了工具,有了為自己設置的門檻。
午夜時分,羽昊在電台的最後一段留言低落且溫柔:「親愛的夜行人,妳或他不在這裡,但妳的界線會一直在。學會說『這是我的』,也會學會說『這不是我的』。現在,請讓自己休息一會兒,我在這裡聽你。」歌聲在頻道裡緩緩淡出,夜色裡的燈,還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