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
門被推開的聲響低沉,不似金屬的清脆,卻像某處沉睡已久的縫隙被人觸碰,緩緩裂開。
油燈隨之顫動,微弱的火光明暗交錯,在牆壁上投下不安定的影子。那些影子並非單純的火光映照,而像擁有自我意志般地扭曲、延伸,彼此交疊成一簇簇異樣的輪廓,彷彿靜默的眼睛同時睜開,在場內凝望初來乍到的身影——帶著無法解釋的審視與壓迫。
我抬眼望去。
門口伫立著一個模糊的身影,輪廓在搖曳的燈火中顫動,宛如並不屬於人世的形體。他沒有立刻踏進來,就像那些初次誤入酒吧的客人那樣停在門檻前,姿態猶疑,卻又帶著某種既定的必然。靜靜地凝望著這間老舊斑駁的酒館——更準確地說,是凝視著我。
那視線筆直落在我身上,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審視——壓迫得令人懷疑,自己是否被記錄在某本未知的名冊之中,帶著惡名昭彰的名聲。
我一如既往地站吧台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佈滿歲月劃痕的木檯。
屋內光線昏暗,油燈與蠟燭在牆角顫抖,火苗一明一滅,投下層疊的陰影。那些影子就像是被某種難以言說的力量牽動,輪廓不斷扭曲、拉長、變異,如同在無聲地抽搐。光影之間,時間仿佛也被牽扯出細微的震顫,像是整個空間都在與之一同顫動。
空氣在那一刻凝滯,到處都瀰漫著舊木與烈酒糾纏的氣息,連蠟燭的火苗也收斂了跳動。黑不見光的夜色在窗外聚攏,玻璃上映出館內搖曳的燈火,將桌椅與瓶罐鍍上一層昏黃的幻影,彷彿披著一層不屬於現世的色澤。像是一首緩慢而詭譎的序曲,在無聲中回蕩,悄然抹去了夢與現實的邊界,只餘下無名的曖昧與不安的迷離。
那人的身影就那麼呆滯的停在門口,僵直不前,仿佛被看不見的力量按住了腳步。那份靜止中透著猶豫,像在等待命運低聲的邀請,又像在等待某種無形的召喚。
燈火下,他的輪廓被極度拉長,扭曲得幾近脫離人形,肩頭覆著一層難以名狀的陰翳,彷彿自未知之境滲出的殘骸。屋內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被他的靜默吸入無形的深淵,只留下壓迫而詭譎的空白,彷彿連時間也被囚禁其中。
直到那身影緩緩踏入門內,凝固的氣息才微微鬆動,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撥開一屋子的沉寂,驚醒了某種沉睡的存在。
他的步伐十分緩慢,身後拖曳出不自然的長影,仿佛有無名之物在暗處牽扯,將他一寸寸從彼世的邊界拉入此地。
屋外並沒有下雨,空氣冷冽而乾燥。可他每一步落下,都拖出一道道濕暗的痕跡,如同從深淵帶出的冷液,沿著地板滲入縫隙——彷彿某種不可見的存在正隨他一同潛入。
我沒有開口,在夢行酒館裡,向來是客人先說話。
而我,只需等待。
他在吧台前緩緩坐下。
摘下帽子的動作依舊遲緩,像被強行拉長的慢鏡頭。他低垂著頭,沉默無聲。燈火閃爍間,他的面容被徹底吞沒,只餘下模糊的輪廓——彷彿從未存在於世,又或者早已被抹去於記憶深層。
沒有全貌,唯有殘影。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仿佛隔著水面緩緩傳來。
「我⋯⋯在無數的夢裡流浪,直到今天,才看見這扇門。」他停頓片刻,又低聲補了一句: 「……給我一杯愛爾蘭咖啡,他曾經最愛的,就是那股微苦的味道。」
我沒有多問,只是無聲轉身,熟練地取出酒杯與器具,動作沉穩而流暢地調製著。
在這裡,每一杯酒都不只是飲品,而是一段故事的序章。調製的過程,如同一場靜謐的儀式。
愛爾蘭咖啡——名為咖啡,卻是一款雞尾酒,被賦予的寓意是:思念此生無緣之人。它的誕生,為紀念一段醉人卻傷感的愛情。
我先將黑咖啡注入杯中,深沉如墨,宛如鋪展開的夜色。接著倒入少許威士忌,琥珀液體在燈火下閃爍,像一簇被點燃的餘燼,在苦澀的黑暗裡點亮一抹火光。最後覆上一層細膩的鮮奶油,乳白緩緩鋪展,將烈與苦柔柔掩住——如同未癒的傷口,被一層幻象般的甜靜靜遮覆,溫柔而虛幻。
苦與烈、柔與甘,層層相疊,彼此交錯,交織成矛盾卻和諧的味道。
我端起酒杯,推向他,用指尖在杯腳輕敲了三下。
這是我慣常的動作——一種暗示,也是一個提示。多年來的經驗告訴我,當這個節奏響起,往往就意味著某個故事即將展開。
他沒有伸手,只是凝視著杯面,彷彿在乳白與漆黑交錯的邊界,能看見深埋心底的秘密,追索那個永遠無人道出的答案。
那一瞬間,酒館的空氣跟著凝固,連燭火的跳動也停了下來。只剩這一杯酒——靜靜立於我與他之間,成為連結故事的起點。
長久的沉默後,他忽然抬眼。微光在眼底掠過,宛如深水裡閃現的寒芒,嘴角緩緩牽起一抹詭秘的弧度。
「……這裡,真的是傳說中,那座名為夢行酒館的地方嗎?」
聲音低沉迴盪,像自無形的深淵傳來,隔著層層水壓,帶著令人心悸的遲滯。
「而你……就是那個傳說中的酒館的主人嗎?在夢與影的傳說裡,他們……都稱你為『D』。」
我沒有開口,只任由沉默在夜色深處層層疊合,像潮水般無聲翻湧。
燈火輕顫,牆上的影子忽長忽短,就像某種無形的意志在低語——以無聲,替我作答。
他緩緩俯身,指尖在杯沿來回摩挲,動作宛如觸碰某種古老的符印。
「……他們說,只要將故事獻給『D』,若能被記錄,說故事的人便能以此換取一個願望。所以——你,願意聽聽我的故事嗎?」
他的聲音很低,像被壓在厚重的水層下,顫抖感明顯,逐漸充滿整個空間。
我沒有出聲。
燈火間閃過一縷銀光,耳邊的流蘇隨之輕顫,發出細小的叮鈴聲,在靜寂中異常清晰。
這枚銀流蘇耳飾,是夢行酒館裡唯一固定的標誌。我很清楚,它不是普通飾物,而是未知力量留下的印記。
那聲音聽起來不像來自現實,更像從看不見的縫隙滲出,在酒館的幽暗裡迴盪,替我回答了對方的疑問。
他怔楞片刻,隨即低聲笑了。那笑聲短促,卻帶著久違的釋然,宛如夜色裡瞬間融化的一片雪,轉瞬即逝,只餘微涼的痕跡。
「……果然,傳說是真的。你,就是『D』。」
他端起愛爾蘭咖啡,卻沒有立刻飲下,只凝視著乳白與漆黑交錯的表面。
良久,聲音才在夜色中緩緩溢出:「在夢裡,我總會看見一個車站。」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宛如自深水湧出,帶著壓抑的顫意。每一字、每一句都讓周圍的空氣變得緊繃,像是要將整個酒館都被牽引進了他的夢境。
那是一段關於追尋的故事——一個無盡的夢境,一場沒有歸途的等待。
「那個車站,總會在中浮現在眼前。」
他的語氣微顫,像在訴說一段不願驚醒的往事。
「我循著月光走過漫長的廊道,腳步聲在空無一人的月台迴盪。每一次停留,空氣裡都瀰漫著等待的氣息,彷彿下一刻,就會有人自遠方緩緩走來。」
他的聲音漸低,仿佛隨著回憶沉入夢與醒的交界。酒館的燈火微顫,映照出他眉宇間未散的徬徨與渴望。窗外風聲細響,如遠方列車的轟鳴,卻終究消散在無邊的霧裡,化作孤獨的回聲。
「那裡沒有白晝。車站廣播不斷重複同一班車次,聲音沙啞失真,像壞掉的留聲機,在空曠裡無休止迴響。月台永遠潮濕,地面映著冷光,卻不見雨,也不見天。一列又一列的列車駛來,車門緩緩開啟,卻沒有人進出車廂;片刻後,車門闔上,列車離去,帶走的,只有轟鳴與風。」
他停頓片刻,低頭,指尖緩緩掠過杯壁。乳白泡沫在夜色中微微顫動,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逝的迷茫與不安。
「每當夢境重現,我總會在月台邊張望,總覺得下一班列車會帶回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輕輕苦笑,聲音低抑,指尖微微顫抖,仿佛這份等待早已滲入骨髓,化為無法剝離的詛咒。
「可那片霧,總將一切遮蔽。我什麼也看不見,只能在朦朧中聽見自己的心跳,像孤獨的回聲,一次又一次。」
我默默聽著。
左耳的銀流蘇在燈火與夜色間輕顫,像是將他的夢境,悄然編織進另一頁未知的篇章。那一刻,時間似乎放緩,連沉默也化作一種溫柔的回應。
「可我始終沒能等到那個身影。我也曾試著踏入列車廂,想知道它將開往何處;也曾沿著軌道走向下一站。但無論怎麼走,最後總會回到那個車站,回到那片無聲的霧裡。有時候我想,那車站或許根本沒有盡頭,而他……也許只是我不肯放下的幻影。可即便如此——我仍想再見他。」
我凝視著他。那雙眼隱隱發光,像夜色最深處的一片海,深不可測,卻仍映著微光。
他的故事在酒館裡緩緩蔓延,如冬夜悄綻的霜花,一瓣一瓣鋪展,編成一段關於遺憾與希冀的序章。
左耳的銀流蘇隨我微動發出低鳴,彷彿催促某種命運運轉,將我們一步步推向不可逆的軌跡。
「現實裡,我錯過了與他最後的告別。沒有爭吵,沒有結束的話語。只是某一天,他就這樣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我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處——是另一座城市,還是……那個永遠無法回來的地方。我只知道,我再也沒能見到他。」
說到這裡,他陷入長久的沉默。彷彿整個空間都被回憶一點點浸透,連燈火的顫動也因此放緩。
酒館的燈影輕輕搖曳,映出他指尖的細微顫動。
杯中乳白泡沫在夜裡浮沉,宛如一團無聲的雲霧,隨著他的遲疑微微顫抖——仿佛連時間也被囚困在這杯酒裡,不願流動。
許久,他終於再次開口。
聲音低伏,如遠方列車的餘韻,帶著漫長卻難以消散的顫動:「所以,夢境才會一次又一次把我丟回那個車站,讓我看著他,近在咫尺,卻永遠追不到。那種無力感,就像被囚困在沒有出口的時間裡。有時,我懷疑那車站根本沒有盡頭,而他……也許只是我不肯放下的幻影。可即便如此——」
他停頓片刻,手指在杯沿輕輕摩挲,聲音漸低而沙啞:「即便如此……我仍想再見他一面。如果傳說是真的,如果『D』真的能記錄故事、實現願望——」
他終於抬眼。
目光與燈火交錯,閃爍著真摯而近乎虔誠的渴望,如同將整個靈魂傾注其中,緊緊凝視著我。
「我只求一件事——讓我能真正的登上那班不知歸處的列車。哪怕只是一站,只要能再看他一眼……然後隨它一同消失在終點——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