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 夢境咖啡滴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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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來自天上的春分之水與人類屋舍起了爭執,雨水從簷片反彈掉落水泥地,模仿起打擊樂團。涼妹是為此醒轉的眾人之一,但昏脹的腦袋不允許她睜開眼,迷濛中她以為清晨到來,同時疑惑:什麼時候咖啡滴下來的聲音變得這麼大聲?難道早上一向只喝豆漿和米漿的兒孫也都改喝咖啡,家裡多了幾個咖啡壼?……

一股濃郁微苦的焦香穿透了鼻腔內的黏液阻礙,彷彿在叫喚她起身,開啓新的一天。可是她手腳痠軟,冷得發抖,沒有掙扎的力氣,只勉強用棉被攏緊肩頸周圍的空隙。別人懷孕唱〈病子歌〉可以吃到「豬腸炒薑絲」、「羔子煎鴨春」,她從沒這種好命,現在起不了床,若嚷著想喝咖啡,兒孫大概也會用健康為由阻止,剝奪她的小樂趣……還不如一直躺著。

正月裡來新年時喔……聽到微弱的歌聲,涼妹笑了,人一衰弱連聲音都像被切斷的蜘蛛絲,隨時都會飄走的樣子。四月裡來日頭長喔……四月吃什麼?正當她在猶豫,「楊梅桃李酸」流暢地鑽進耳朵。原來唱歌的人不是她,那麼是誰?

她睜開眼,不同深淺的雜訊結塊成灰雲停留空中。她撥開一縷卡在嘴唇邊的銀白長髮,緩緩坐起身。荒野路邊,不知從哪來的「五月裡來係端陽……」,歌聲沒變大聲也沒變小聲。她吃力地站起來,張望著尋覓熟悉的景物,周身轉了一圈,看不出來這是哪裡——延伸不絕的柏油路,沒有人,沒有指標,沒有電線桿,沒有房屋,甚至沒有山……她知道一些路邊的竹、樹、草可以怎麼煮、怎麼做敷料,可是這種時候一點用也沒有。

藏在枝葉間的鳥聲嗚咽地取代伴奏主旋律,穿插在「焿粽混白糖」之間,風像無法發音的二弦摖出咻咻聲, 刮著她的臉、竄過她的髮,搖晃的草木亂敲一陣無形的鑼鈸,與歌聲混在一起,破碎成噪音。

她駝著背,抓著衣服領口。為什麼她會披著頭髮、穿著睡衣、打著赤腳站在這裡?這是哪裡?她又該往哪裡去?


***

 

阿京看著映在玻璃窗上的鏡像,撥了撥鬢邊翹出的頭髮。剛從洗手間出來的孫女阿芳回到阿京對面的座位,才坐下沒多久,戴著印花頭巾、留著小鬍子的咖啡館老闆幫她們送上飲料。

隔壁桌穿著荷葉邊上衣的女子趁機抱怨:「老闆!你放這什麼鬼叫音樂!一直在那邊羊咩咩羊咩咩,吵死了!」

坐在另一桌的格紋襯衫男子也停下書寫說:「好好的傳統童謠改得這麼奇怪,有的老人家聽了也會生氣吧。既然你們取名叫八音咖啡館,怎麼不放一些傳統音樂?」

咖啡館老闆答應:「好啦我換比較不吵的音樂。」便回到吧台。

阿京跟阿芳眨了眨眼,她們前一晚才在家裡討論過這首歌。九十歲的阿京並不討厭這樣的童謠改編,反而覺得有趣。讀歷史研究所的阿芳卻覺得歌詞好像怪怪的,怪在哪裡卻說不出來。後來好像講到已經停駛的火車,還有……

阿京懶得再回想昨晚的對話,她比較想談另一件事:「昨暗晡𠊎有發夢,當奇怪……」

 

***


怎麼走也走不完的長路,無止無盡相同的風景,涼妹以為自己在原地打轉。她的腳不停地抬起、著地、抬起、著地,不知走了多久或多遠,步伐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慢,然後一步、兩步、三步,再也邁不出第四步。路面瀝青的粗糙顆粒抵著她的臉頰,窒悶的油臭味居然有種溫暖的感覺。反正沒人沒車,躺一下不會怎麼樣。

「阿姆,頭那還會暈暈冇?」

涼妹的眼睛用了幾秒適應穿透毛玻璃的光線,亮度像是早上,又像是下午。說話的是大媳婦阿萍,她一手放在涼妹額上,一手放在自己額上。

涼妹動了動嘴唇,發不出聲音,只好點點頭。

阿萍幫涼妹量了耳溫,喃喃:「看起來係有退燒了。該藥有效。」

「會枵冇?」阿萍又問。

涼妹才搖頭,便感到腹內一陣空虛,隨即又點頭。

「𠊎有煮糜,你先食兜。恁泥正使得食藥。」

阿萍服侍涼妹吃稀飯和感冒藥,順便說了幾件家人的新聞。涼妹昏昏沉沉聽著,心裡暗笑,這個阿萍還真是幾十年都沒變啊,總是那麼愛說話。不過當初他們看好這門親事,正是因為她的個性與寡言的阿綱互補。懂得操持家務的能幹女人不少,阿萍不但能逗笑人,還能體察他人想要什麼、喜歡什麼,就難得了。比如此刻,她說話是想讓涼妹心情放鬆,可是她不會說太多打擾涼妹休息。聽到曾孫阿新今晚會從屏東回來,涼妹含笑躺回枕頭上。

阿綱這一房沒什麼好擔心的,涼妹聽到房門悄聲關上,不禁這麼想。雖然算一算,阿萍七十二歲了。也是,阿新都快大學畢業了,阿萍怎麼可能還是當年的少女。

說起來,其他幾個沒住在一起的媳婦也各有各的好。只有阿鑫家的阿麗,見了人什麼都要爭個高低,比阿鑫還好勝。大家都以為阿鑫四處得罪人都是她指使的,但涼妹知道,二兒子那死個性其實是丈夫三圭寵出來的,阿麗在外說話大聲都是為了幫襯阿鑫,否則回到家就要受他的氣。當年以為阿鑫應承岳丈的要求,買房後才娶妻,婚後會收起鬥雞似的性格,沒想到幾十年下來,改變的卻是那個羞怯女孩。阿鑫比三圭還像傳統男人,以阿麗只生女兒為由在外搞七捻三,情況在阿全出世後卻沒轉變,可見都是藉口。長在這樣的家庭,難怪幾個名字有玉的孫女一說到結婚就翻白眼。現在阿全也離婚了,他那差不多十歲的孩子不曉得會怎樣……

阿鑫活到這個歲數,要改怕也是難了,不想也罷。

涼妹最想知道的,還是四兒子阿銅的消息。那孩子十八歲離家出走之後沒多久就斷了音信。三圭去世時他們登報找人也沒回來,難道……?不、不,他可能只是沒看到……當年如果多關心他一點,說不定他就不會走,可是涼妹無法怪罪當年的自己。阿銅出世後她又生了四個孩子,早產的金妹被三圭送人當童養媳,結果受虐夭折,消息傳來時,她正忙著照顧剛出生的阿鈺,過兩年生了一個死胎,然後又生了小女兒招銀。那段時間阿萍和大女兒糸子也都先後生了幾個孩子,家裡都是吵鬧不休的小孩。涼妹頂多只能在阿鑫和阿銅吵架時說阿鑫幾句,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也顧不來。阿銅是不是覺得這個家有他沒他都一樣?涼妹很想跟他說,不是這樣的。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看到阿銅。

「做記者使得各處問東問西。𠊎會順便尋四伯。」阿鈺的大女兒阿芳剛當上記者時曾這麼說。

最近要總統大選,聽說阿芳很忙,已經很久沒回阿鈺家了。

涼妹不敢指望再見到阿銅。倒也不是不信任阿芳,只是覺得放下奢望,悔恨才能少一點。

如果出家了,可能就不會有這些煩惱了。涼妹有點羨慕二女兒鈴鈴。三圭入土沒多久,鈴鈴就說要辭掉教職出家,沒人能理解,也沒人能阻撓。前兩年去鈴鈴出家的寺廟進香祈福,鈴鈴見了他們如同見其他香客,沒有歡喜也沒有悲傷。涼妹感受到她的平靜,也看開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

 

咖啡館老闆切換了音樂,男歌手抒情的歌聲拂過室內的每個角落,鍵盤伴奏彷彿隨著暖風閃過枝椏的午後陽光,在玻璃窗、木桌、磨石子地板上輕快地跳躍著。

然而這般慵懶悠閒完全隔絕於阿京述說的夢境之外。

在那個天色陰暗、雲層逼近地面的世界,阿京開著一輛金龜子綠的敞篷車,眼前是一條沒有任何曲折的筆直長路,兩旁是不斷重複的荒野。其實她沒駕照,也不曾開車,在夢中卻自然而然地握著方向盤,沒有半絲猶豫或擔憂。不知開了多久,她注意到遠方的路邊有一個人不停地揮手,長過腰身的銀白頭髮也跟著在風中亂舞,同時遮了半張臉。等到距離越來越近,她慢下車速,發現對方是個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的女人,身上的睡衣褲泛白,腳上沒穿鞋子,便開了車門讓她上車。

一聽女人名叫涼妹,阿京笑了出來——當初報戶口時,阿爸拿的紙滴到水,她的名字弄污了,登記的名字變成陳京,家裡人在她出嫁前都叫她阿涼,直到結婚轉戶籍,才發現登記的名字不一樣;到了夫家,大家叫她阿京,她的反應總會慢半拍,過了一陣子才習慣。涼妹說她不知道要去哪裡,阿京這才驚覺自己也是。突然後方傳來喇叭聲,不知為何,阿京立刻就知道那輛大卡車是來抓自己的。

涼妹問怎麼辦,阿京也不知道,只好猛加速度,但大卡車還是越逼越近。看到路邊的樹林之間有小路,阿京靈機一動開進去,希望狹小的空間可以阻礙大卡車,沒想到卡車也跟著轉進小路,眨眼間還變形成中型藍色貨卡。她們一邊顛簸著前進,一邊留意從頭上掠過的樹枝、飛鳥,車子碰撞到樹還撞落了一些熟果,她們閃躲不及,沾了滿身木瓜、芒果、芭藥、釋迦等水果汁液和種籽,香甜的氣味引來了一堆蟲在她們耳邊嗡嗡響,擋風玻璃上也流著乳白色或黃色的水痕。無論如何阿京都不敢減速。

不知碰撞了多少樹之後,她們來到樹林盡頭,前方出現了高低錯雜的房舍。追她們的藍色貨卡似乎還在樹林裡,阿京不敢放下戒心,毫不猶豫地往城鎮前進。

忽然她聽到涼妹驚呼:「你看起來變後生咧!」

 

***

    

剛剛夢到了什麼?涼妹盯著天花板,試圖回想。彷彿有什麼在後方追趕,金龜子外殼似綠又似金的顏色,好像是車子,還有咖啡的味道……可是那條沒屋沒店的長路為什麼會有咖啡?一抹又一抹的顏色化成一條條線,一團團雜點,最後淡化成虛無。涼妹只記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感覺,總之,是危險的夢。

她向右翻身,希望鼻水至少可以集中在一邊,讓呼吸稍微通暢一點。頭還是有點暈,可是才剛醒來,沒有什麼睡意。她隨手按開床頭櫃上的手提音響,喇叭跳出一陣拍擊,緊接著有點像電子花車沒人唱歌時放的琴聲。阿芳之前說唱歌的男人也是他們的同鄉,口音確實像。曲子半路還有個女人高亢吟詠「山歌不唱心不開,大路不行生了苔」,女歌手吐出的氣息和聲音有如一股清爽的風,將涼妹沉重的身體推到九重天之上。

可惜現在涼妹連吸氣都不順,更別提唱歌。跟三媳婦阿敏去山歌研習班不過是幾天前,感覺卻像已經過了好幾年。其實涼妹並不在意山歌會不會失傳,她去,只是為了召喚一種久違的感覺。但是當她變成排排坐的一份子,跟著台上老師指揮開口,心中膨脹的希望慢慢凹陷崩塌。嫁人後她將豔陽下的高歌和對望包裹成祕密,哄睡孩子之後,才在黑暗中打開縫隙,吸嗅著幽然流瀉的甜美,暫時忘卻三圭的強勢、辱駡和斤斤計較。如今,三圭死了,冀望一起唱歌的人也死了,她想召喚的感覺一去不回。

時間讓她變成一個老女人,九十歲,她熟識的家中長輩都不曾活到這個歲數。時間也帶走了一些人事物,遠遠的,她已看不清了。教唱山歌的人想幫忙把回憶撿回來,結果只撿到殘骸,跟他們唱歌好玩歸好玩,涼妹也看到另一種現實:沒有那些陽光空氣,沒有那些山木河魚,沒有泥土路上的腳印或密林中的心跳聲,回憶活不過來。

時間遲早會讓舊的歌消失。無所謂,反正還會有新的歌可以代表新的生活,表達新的心情。她知道,時候到了,她也會消失。不怕,她的兒孫會繼續唱屬於他們的歌。


*** 


阿京的頭髮燙大波浪捲又染黑,出門也一定會上妝,不認識的人聽說她九十歲通常都說不像,聽到涼妹的驚嘆她只是笑笑:「𠊎本來看起來就後生。」

路邊的房子越來越多,每一棟都有罕見的深橘色斜屋頂,一棟比一棟高,街道也不像一般的馬路平坦。追她們的藍色貨卡在幾十公尺外的後方按著喇叭,接著變形分裂成兩輛紅色轎車,阿京看到後照鏡裡的變化,連忙開始蛇行超車,急轉彎進巷道,然後在巷道盡頭隨意右轉,沒多久上了高架橋,欄杆之外是遼闊的湛藍海面,原來是一座跨海大橋。一輛紅色的車子在後方漸漸逼近中。只有一輛?

涼妹往後看,催阿京再加快再加快,同時碎碎念,為什麼阿京變年輕了,她卻還是一樣。聽起來很羨慕阿京。

     阿京瞥了一眼前方後照鏡,眉心和眼尾的皺紋都不見了,再低頭一看,手上的皺紋和老人斑也不見了。雖然不知道原因,變年輕確實讓阿京得意了一下。從九十歲的老太婆變回二十歲可以活得更久嗎?如果這個變化不會讓她從二十歲再次變老,而是讓她一直減少歲數呢?

     「𠊎若變做細人就使毋得駛車咧,恁泥仰結煞?」阿京拋出疑問。

     「細人?」涼妹顯然沒有想到這點,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跨海大橋的盡頭隱没入另一座島的隧道,先前一直沒出現的第二輛紅轎車竟等在橋尾,朝她們逆向行駛。阿京忍不住一陣咒罵。這些瘋子一直追她們到底想做什麼?

     這些瘋子顯然沒有回答問題的興趣,因為一前一後兩聲巨響,紅車頓時化成兩顆火球朝她們飛馳而來。阿京的腦袋瞬間空白了一下,回過神後她立刻將車子轉向橋欄杆——與其被火燒死,跳海說不定還能活下來。她解開自己和涼妹的安全帶,抓著涼妹的手。車子在橋欄杆撞出一個大破口,飛向海平面。

     阿京捏住鼻子,轉頭想示意涼妹照做,卻發現她的身體,還有涼妹都已離開車子座椅。當車子激起一陣水花,她們沒有跟著掉進海裡——涼妹拉著阿京跳離飛濺的水花,兩人停留在海平面上方一公尺處。

     這下換阿京驚呼:「你曉飛?!」

 

***

 

跟著阿芳走進街邊新開的咖啡店,涼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祖孫倆在靠近庭園的窗邊坐下。戴著印花頭巾的老闆下巴留著小鬍子,看起來年紀跟阿鈺差不多。涼妹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他,卻不知從何問起。涼妹聽不懂老闆講的話,問阿芳幫她點了什麼,阿芳只是神祕一笑。

家裡的咖啡豆都來自鄰近親戚的咖啡園,產量本來不多,今年收成不好,買到的量更少,涼妹喝得儉省。現在難得一見的孫女回來,她勉強接受外出喝咖啡的奢侈提議,只是這些咖啡行家恐怕會覺得加果醬的喝法太亂來,她得適應一下一般的喝法。

「這毋係八音?」涼妹對店裡放的音樂感到疑惑,不是說這家店叫八音咖啡嗎?雖然她也稱不上喜歡八音。

「頭家講這八音係真多樂器个意思。」阿芳解釋。

涼妹點點頭。很多樂器就不見得是傳統樂器。仔細一聽,男歌手唱的其實是〈山歌子〉,感覺卻很不一樣。窗外庭園的苦楝樹正開著花,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每當那種像喇叭又像嗩吶的聲音從音響傳出來,就會有陣風吹下一些灰紫色的細屑……

她總覺得來過這家店,但怎麼可能?

原來阿芳幫她點了加橘子果醬的咖啡。涼妹輕啜了幾口,腦海浮現自己在飛奔的模糊印象——所以可能是夢到類似的地方?忽然磨豆機的聲音響起,一股類似電流的感覺通過涼妹的身體,她看著白色瓷杯裡的深褐色液體,想起自己捧在手心的那個人,忍不住低語:「啊,佢轉去咧。」

 

***

 

橋上傳來爆炸聲,黑色煙雲轟然湧向天空。涼妹拉著阿京在海平面上方飛行。阿京看到島的山巔有一棟建築物,提議飛到那裡去,涼妹很開心地答應。不過飛沒多久,涼妹似乎就開始累了,阿京有點愧疚,要一個九十歲的老人在飛行時多承受四十多公斤的重量,不累也難。她要求涼妹先飛到島上,她們一起用走的。涼妹起先不太願意,直到看見有人影從橋上的濃煙中走出來,她才同意,否則追她們的人會一直看到她們的行蹤。

她們從島上突出的斷崖著陸,一路上坡,因為不知道追兵什麼時候會冒出來,涼妹維持飄浮狀態,阿京則小跑步跟著。兩人氣喘吁吁,沒辦法開口說太多話,阿京漸漸發現自己得仰頭才能看到涼妹的臉。她忍不住問涼妹自己現在看起來像幾歲,涼妹愣了愣回答:「像吾妹細漢時。」

阿京想了想說:「𠊎等下若變細兒冇法度講話,你就佮𠊎囥到厥等尋毋到个所在。」

阿京果然繼續變小,後來連走路都不停跌倒,涼妹只好抱起她全速飄浮前進。好不容易她們接近山巔的建築物,幾個黑衣人也騎著滑板車出現在涼妹身後的坡道上。

涼妹捧著變成手掌大的嬰兒阿京打開建築物的大門時,阿京聞到一股濃郁的咖啡香,還看到了一個戴印花頭巾留小鬍子的男人。涼妹趁男人沒注意隨手打開吧台磨豆機的蓋子,把持續縮小的阿京放進去。

然後阿京就醒了。

聽完阿京的夢境故事,阿芳眉毛挑得老高,這時咖啡館的音響放出來嘟嚕嚕的人聲合唱,正好襯墊她的疑問和不可思議。

「那有恁堵好个事情?」

「𠊎那知。」阿京笑著啜了一口咖啡,淡淡的焦香和酸甜的橘子醬融合得剛剛好。

阿芳接著說起最近在想論文題目的煩惱。阿京隨口建議山歌,因為那是從很久以前流傳下來的,也是一種歷史。阿芳皺著眉頭說再看看,因為唱的人可能只記得歌不記得歷史,收集歌,找合適的歌再做分析研究會很花時間,最後還不見得可以得出什麼結論。阿京正想要再說些什麼,阿芳看了一下震動的手機,然後閡上手機蓋,催促:「阿新要到位了。摁緊行。」

阿京喝完最後一口咖啡,跟著孫女走出咖啡館。

「毋知佢要投分何人。」阿京看著車窗外的選舉旗幟說。

「佢个自由。你莫問啦。」阿芳傾身向前左望,淡淡地叮囑。

「好啦莫問莫問。」阿京又想到昨天收到的水果,趁忘記前交代說:「阿銅昨哺有達一箱林樆轉來,你等下加拿幾粒轉去。」

「好啊,四伯買个水果攏當好食。」

路邊苦楝開了滿樹紫白小花,有如輕柔飄渺的大合唱。阿京又想到,小女兒金妹賣的芋粄不知道還有沒有剩?曾孫阿新一向愛吃,應該幫他買幾塊。


*****

自評:

這篇在2023年寫過的短篇當中難度排第二,拿去投命中率似乎比玉山文學獎高的後生文學獎,結果沒消沒息哈哈。隔一段時間回頭看,好像可以找出一些落選的原因:

  1. 人物的名字太多,鋪陳又不夠,要了解他們的關係似乎要畫族譜,我在開筆前畫得很開心,但讀者,尤其是評審,不見得有這種耐心。
  2. 故事的軸線和意義不夠清晰,雖然我一開始就沒打算清晰,就是想寫個莊周夢蝶感的東西,但加上第一點應該就變成一個滿令人困惑的東西。
  3. 時空設定似乎有誤,說「似乎」是因為現在總統大選的時間落在一月,苦楝花季還沒到,但其實我預想的時空是總統大選還在三月份的時候,也就是 2008 年以前,不過我並沒給出這方面的線索。
  4. 觀察了一下得獎作品,評審還是偏好有更多寫實細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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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讀書心得或筆記就是自己跟自己開讀書會、寫會議記錄,公開內容則是因為覺得,如果有其他人能用這種延遲的方式交流想法,那就太好了。閱讀類型有點雜,會寫閱讀心得的書應該以小說和歷史人文書為主,但可能也會出現科普書、心理學相關或是商管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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