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嫚
曉涵的人生，順遂得像一場被精心編寫過的劇本。二十五歲進外商，三十歲升上主管，提案永遠被採納，靈感總是源源不絕。朋友們都羨慕她的「好運氣」，只有曉涵自己心裡隱約知道，她的祕密武器，或許是母親林雪芬的那碗湯。
從她有記憶以來，那碗湯就從未缺席。無論是考試前、面試日，還是重要會議的早晨，雪芬總會端上一碗溫潤的湯品。曉涵說不清那是什麼味道，有時清甜，有時醇厚，但每次喝下，總覺得頭腦特別清明，精神特別好，連出門都好像特別容易遇上好事。她覺得神奇，但也沒多想，只當是母親廚藝好、營養充足。
她不知道，雪芬煲的從來不只是湯。
這位退休的會計，一輩子的精打細算，唯獨在女兒身上，她揮霍得像個女王。她將自己的情感、念想、甚至難以言說的運氣與生命力，都當作藥材，文火慢燉，熬進了那一鍋鍋湯裡。她像是把自己的靈魂當作柴火，只為讓女兒的生命烈焰，燃燒得更旺。也因此，還不到六十的她，看起來總比同齡人憔悴些，眼中的光也有些黯淡。
曉涵籌備已久的工作室終於要開幕，那是她事業的里程碑。開幕前一晚，她打電話回家，語氣焦躁：「媽，我壓力好大，明天好多重要客戶要來，我好幾天沒睡好了。」
「媽知道，媽幫妳準備。」雪芬放下電話，走進廚房，眼神充滿了決心。
早在三天前，她就已經拿出珍藏多年的頂級藥材，花了整整三天三夜，幾乎不眠不休，熬製了一鍋她畢生最精華的「生命之湯」。湯色呈現溫潤的金色，光是聞著，就彷彿能感受到一股安定的力量。這一鍋湯，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元氣，雪芬看著鏡中憔悴的自己，卻露出了滿足的微笑。這是她能給女兒最強的助力。
開幕酒會那天，雪芬提著沉重的保溫罐，滿頭大汗地趕到現場。會場衣香鬢影，曉涵正穿著一身昂貴的套裝，與客戶們相談甚歡。看到母親，她臉上閃過一絲不耐，快步將她拉到無人的走廊。
「媽，妳怎麼提這個來？」曉涵皺著眉頭，壓低聲音，語氣像在斥責一個不懂事的下屬。「一股中藥味，會把客人都薰跑的！這裡是高檔場所，不搭調。」
一直都很順遂的曉涵，時間久了，心底總覺得媽媽除了廚藝，什麼都不會，樣子憔悴也不打扮，出去總讓她覺得沒面子。這會兒突然看到媽媽，整個怒氣都上來了，心裡想：「這麼重要的場合，她還是一副鄉巴佬的樣子，連個口都不擦一下。」
雪芬愣住了，提著湯罐的手有些顫抖：「這是媽特地為妳熬的，妳喝一口，精神會好…」
「好了好了，」曉涵不耐煩地打斷她，「妳把東西放門口招待處就好，不用進來了。我跟朋友說妳是我家以前的『老傭人』，退休了還會幫忙送點東西，免得他們問東問西。」
說完，曉涵轉身，臉上瞬間又堆起完美的笑容，走回了她的名利場。
雪芬獨自一人，愣在燈光昏暗的走廊。那鍋湯，在她手中感覺重如千斤。她提著湯，像遊魂一樣走回家，打開門，熟悉的廚房氣味撲面而來。她看著流理台上，那些為了煲湯而剩下的零散藥材，幾十年來的畫面，一幕幕在眼前閃現。
她終於明白，在女兒眼中，她的愛、她的湯、甚至她這個人，都只是可以隨意丟棄、上不了檯面的「補品」，而不是值得珍惜的「珍品」。
其實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曉涵大學時，她也曾提著湯去宿舍，擔心女兒念書太累，還要交論文，誰知到了宿舍，曉涵只是反手把門帶上，滿臉漲紅的推著她到校園裡，交代她不要再來送湯，要喝她會自己回家裡去。
坐在餐桌旁，雪芬沒有哭，雖然知道女兒對自己諸多嫌棄，但萬萬沒想到，她會稱自己為「傭人」。
她也沒有倒掉那鍋湯。
拿出自己最珍愛的那只青瓷碗，為自己盛了一碗。金色的湯汁在碗裡，散發著淡淡的光暈。她坐下來，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那溫潤的液體滑過喉嚨，進入胃裡，一股奇異的暖流，開始在體內擴散。
她喝完了第二碗、第三碗…直到將那鍋蘊含了自己全部精氣神的「生命之湯」，完整地、一滴不剩地，全部喝了下去。
她感覺到，幾十年來流失出去的溫暖、運氣和生命力，正隨著這鍋湯，一點一滴地流回自己體內。她頭腦的昏沉感消失了，長年的腰痠背痛也得到了舒緩。她走進浴室，看著鏡中的自己，眼中的疲憊一掃而空，皮膚白裡透紅， 臉蛋一下子像是回到了了40歲。
一個月後。
曉涵的工作室狀況頻出。談好的案子無故告吹，設計師突然辭職，連印好的名片都出現了錯字。她那曾經源源不絕的靈感枯竭了，整日被一種莫名的疲憊感籠罩，再昂貴的咖啡也無法驅散。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關掉了她生命中的幸運開關。
而雪芬的生活，卻悄然起了變化。她不再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廚房，而是報名了社區大學的國畫班。她開始為自己煲湯，但這次，湯裡的意念不再是「犧牲」，而是「滋養」。她的氣色越來越好，甚至鄰居都驚訝地問她，是不是用了什麼昂貴的保養品。
曉涵在焦頭爛額之際，才終於想起了母親的湯。她衝回家，看到那個正在陽台氣定神閒地畫著蘭花的母親，一時間竟有些陌生。眼前的雪芬，容光煥發，眼神平靜而有力。
「媽…」曉涵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最近…很累。妳…能不能再幫我煲一鍋湯？」
雪芬放下畫筆，轉過身，靜靜地看了女兒幾秒。她走進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了一碗清澈的蔬菜湯。湯很香，但曉涵知道，那裡面沒有她熟悉的「魔力」。
雪芬將湯碗遞給她，語氣平靜而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以後，你要學會自己為自己煲湯了。」
曉涵端著那碗普通的湯，愣在原地，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雪芬轉過身，繼續完成她的畫。窗外的陽光灑進來，落在她的畫紙上，也落在她身上，彷彿為她披上了一件溫暖的光暈。她現在最強大的魔法，不再是給予，而是終於懂得，如何滋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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