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嫚
第一幕：訪客
阿木是在一個尋常的週二午後，第一次見到那個男孩的。
男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潮流品牌的T恤，頭髮染成了張揚的亞麻色。他走進溫室時，還在大聲地講著電話，臉上，掛著一種，介於「不耐煩」與「刻意瀟灑」之間的複雜表情。
「就這樣，先掛了，晚上老地方見。」他對著電話那頭說，然後，有些不情願地，結束了通話。
溫室裡，瞬間，恢復了往常的寧靜。只剩下，老舊的抽風機，在角落，發出催眠般的、規律的嗡嗡聲。
阿木沒有上前打擾。這是他從奶奶那裡，學來的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規則：不要打擾任何一位走進溫室的訪客。你不是嚮導，你只是園丁。
他看著那個男孩，在溫室裡，有些漫無目的地，來回走動。他經過了那片，開得正燦爛的向日葵；也路過了，那幾株需要細心呵護的蘭花。但他的眼神，始終沒有停留。
直到，他走到了溫室最乾燥、陽光最充足的那個角落。
在那裡，擺著一整排，樣貌各異，看起來有些孤僻的仙人掌。
男孩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其中一盆，最普通的、幾乎沒有任何特色的仙人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阿木都修剪完了一整排玫瑰的枯枝。
最後，男孩伸出手，非常輕地，碰了一下仙人掌那看似堅硬的刺。然後，他轉過身，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快步地，走出了溫室。
第二幕：診斷
隔天早上，阿木像往常一樣，提著水壺，巡視著他的植物王國。
當他走到仙人掌區時，他立刻，就發現了不對勁。
昨天那個男孩，凝視過的那盆仙人掌，它的根部，出現了一圈，極其不祥的、水浸般的深色痕跡。土壤，濕潤得，彷彿剛下過一場傾盆大雨。
阿木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土壤。太濕了。 對於一株需要乾燥環境的仙人掌來說，這簡直是致命的。
他閉上眼。
他知道，這不是水。這是心靈的眼淚。
是那個男孩，在昨晚的派對狂歡後，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時，獨自一人，在心裡淌著的眼淚。
男孩的心，正在「爛根」。他用過度的酒精、喧鬧的音樂、與無意義的社交，像澆水一樣，瘋狂地，灌溉著自己那顆，因為失戀而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他以為，只要把生活填滿，悲傷就沒有空隙鑽進來。
但他不知道，對於一株悲傷的仙人掌來說，過度的澆水，不是滋養，而是另一種形式的窒息。
第三幕：療癒
阿木，將那盆過濕的仙人掌，小心翼翼地，從原本的位置，搬了出來，這顆仙人掌不小，阿木花了些力氣，慢慢地移動它。
最後，它被放到了溫室門口旁，一個日照最充足、也最通風的落地窗邊。他又在仙人掌的周圍，撒上了一圈乾燥的、能幫助吸收多餘水分的白色砂石。
阿木能做的不多，接下來也只是等待著。等待陽光與微風，溫柔地，帶走那些不屬於它的濕氣。
也就是在阿木，完成這一切的那個下午。
在城市的另一端，那個男孩，正準備出門，赴另一場喧鬧的約。
但一場突如其來的、猛烈的午後雷陣雨，將他困在了家中。好巧不巧，朋友傳來訊息，說今晚的局，取消了。
男孩放下手機，家裡，只剩下窗外，那單調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雨聲。
在那個過於安靜的、無所適從的下午，他第一次，無處可逃。所有的甜蜜的回憶，前女友的燦笑，每個一起度過的夜晚，像一波波兇猛的海浪，排山倒海的向他襲來。
他蜷縮在沙發上，將臉，深深地，埋進了抱枕裡。然後，像個孩子一樣，終於，放聲大哭。
那場哭泣，像一場積壓已久的暴雨，沖刷了他心中，所有假裝的堅強與無謂的瀟灑。
哭完後，他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環顧著自己那因為連日狂歡而凌亂不堪的家。空酒瓶、外賣盒、隨手亂扔的衣物……每一個物件，都像在嘲諷著他那份，試圖用混亂，來掩蓋心碎的徒勞。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打開了窗。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帶著雨後特有的、乾淨而微涼的氣息。
突然一個轉身，他開始動手。
他將空酒瓶，一個個地，扔進回收袋；將外賣盒，打包清理；將散落的衣物，一件件地，全部塞進洗衣機裡。
這些整理的動作，像一種溫柔的冥想。隨著凌亂的外部空間，一點點地，恢復整齊與秩序，他感覺，自己那顆混亂、破碎的心，彷彿，也正被一雙溫柔的手，慢慢地，梳理、撫平。
打掃完家裡後，他為自己，手沖了一杯咖啡。
坐在乾淨的窗邊，看著窗外，雨後濕潤的街道，正反射著傍晚溫柔的路燈光暈。他第一次，在失戀後的這段日子裡，感覺到了一絲，真實的「平靜」。那份長久以來的壓抑與煩躁，彷彿，真的被那場大雨，與自己的眼淚，一同洗去了。
他拿出手機，打開了那個他一直不敢再點開的、與前女友的對話視窗。他看著那些曾經甜蜜的對話紀錄與照片，這一次，心中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種淡淡的、溫柔的惆悵。
他停頓了一秒，接著毫不猶豫的，按下了「刪除」鍵。
接著，他又找到了那個，每天約他狂歡的朋友群組，按下了「退出」。
一切動作結束之後，他啜飲著溫熱的咖啡，享受著這一刻，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平和的寧靜感。
第四幕：綻放
一個星期後。
阿木在溫室的窗邊，看到那盆仙人掌，原本因為過濕而顯得有些萎靡的身體，重新，變得飽滿、挺拔。
更不可思議的是，在它那看似堅硬的、長滿了刺的頭頂，竟然，冒出了一顆小小的、鵝黃色的花苞。
阿木知道，男孩心中的那場大雨，已經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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