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斑斕,無際無涯。 神界與凡塵截然不同,這裡沒有晨昏的流轉,沒有四季的更迭,唯有無盡的輝光與深藍的海洋,像是一個永不枯竭的夢。 在這片海洋之上,一座由純粹水元素凝聚而成的宮殿靜靜懸浮。宮殿浩瀚如山,晶瑩剔透,似乎每一道光澤、每一縷流轉,都是水之法則本身的化影。它既莊嚴,又空寂,彷彿承載著整個世界的沉寂,也審判著所有企圖觸及神位的凡人靈魂。這片神界,唯有水流,唯有冰霜,唯有那無法撼動的、至高的法則。。 孟淼獨自立於海面之上。 他早已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個由清澈水光構成的魂體。晶瑩的輪廓隱約透著堅毅的線條,卻也掩不住纖細的寂寞。儘管是水光之身,他依然能感覺到心臟部位傳來一陣陣瀕臨崩潰的顫慄。 他走過了前八道考驗。 每一關都以生命為籌碼,魂力、意志、信念,甚至靈魂最深處的堅持,都被一層層剝開。孟淼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這種殘酷。可是當第九考在眼前揭開,他卻感到比以往更加無力。 ——因為這一關,不關乎力量,不關乎忍耐,而是關乎他的心。 「第九考,亦是最終考。」 冰冷的聲音在海天間響起,沒有任何感情起伏,卻如同無數冰刃劃過靈魂深處。它像是整個神界意志的宣告,莊嚴而冷酷。 「心存執念,便無法承載水之法則的純粹。斬斷凡塵,方能擁抱神位。這是水神的法則,也是你唯一的路。」 下一瞬,平靜的藍海忽然翻湧。無數水浪在虛空中凝固,漸漸結成一座冰藍色的高台。光影交錯,霜華遍佈,台上正有一道人影緩緩凝實。 那一瞬間,孟淼的呼吸徹底停滯。 火紅色的短髮,帶著桀驁不馴的氣息。眉眼之間,那股熟悉的驕矜與冷意,鮮明得讓他眼眸發酸。即便只是幻象,他也絕不會認錯。 ——焱。 他愛了一生的人。 心臟猛然收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孟淼明知道這只是幻象,是水神神考的最後一關。可幻象與記憶中的焱一模一樣,連那嘴角若有若無的弧度都未曾偏差。熟悉的氣息讓他魂體顫抖,每一道光線彷彿都成了劃過靈魂的利刃。 「殺了他。」 神音再次響起,冷冽無情。 孟淼渾身一震。 那是審判般的聲音,乾脆利落,像是在宣告一道命運的鐵律。 殺了他? 他的腦海轟然作響,思緒瞬間紛亂。 原來如此。 前八考磨煉身軀與意志,而第九考,考驗的卻是他最深沉的愛與執念。唯有斬斷,唯有親手抹去,才能真正將一切交付給水神。 可是,如何能殺? 焱的眼神定格在他身上。即便是幻象,那目光依舊帶著冷漠,帶著隔絕一切的生硬。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神情,讓孟淼的胸腔生疼。 那些封存的往事,像潮水一樣洶湧而來。 他閉上眼,卻無法阻擋那些畫面。 記憶,如同斷裂的水晶,在光芒中碎裂。 孟淼任由那些碎片刺入心口,每一次閃爍,都是一段不願想起卻無法逃避的往昔。 ——第一次,是焱受傷的時候。 那是全大陸高級魂師大賽的比試,這場他在台下看著雙方那精彩的對決,對手魂力等級與他們有著巨大橫溝,再加上胡列娜與邪月的武魂融合技,本以為這場比試將會摧枯拉朽的贏得比賽,但對陣的其中一位黑髮少年,他眼神專注冷靜,手中銀光一閃,破空之聲驟然響起。那不是尋常武魂的攻擊,而是極其精巧的暗器,角度刁鑽,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場上的隊友在中毒之後,一個個倒下,焱雖然強勢,卻終究不過少年。鋒刃劃破肩膀的瞬間,鮮血濺灑在場地上,孟淼的心脈在那一瞬間崩裂,他聽見觀眾席爆出驚呼,卻完全分不清那暗器少年是誰。對他而言,世界只剩焱臉色蒼白、咬牙硬撐的模樣。 那場比賽結束後,他明知道自己不該過分出手,也知道自己的魂技皆為戰鬥技,只能凝聚水魂力慢慢疏導毒素從身體中排出,而這樣做所消耗的魂力與精神力成倍增加,更是知道他不該將所有的魂力傾瀉在他身上,還有其他隊友需要治療,但在看見焱痛苦到青筋暴起、咬牙忍耐的側臉時,孟淼的心彷彿被撕裂。 「忍著,我來幫你。」 他聲音顫抖,卻極力壓低,怕旁人聽見。 掌心貼上焱的傷口,魂力源源不斷地湧出,水之氣息溫柔卻堅定。那一刻,孟淼甚至渾然忘卻了自己魂力正在慢慢枯竭,忘卻了身軀的顫抖。他只想讓焱少一分痛,哪怕這樣會讓自己徹底虛脫。 可焱並沒有感激。 少年抿著唇,他的手腕猛地一甩,像甩開一塊不潔的冰塊。 「不用你多管閒事。」 短短幾個字,像冰刀一樣插進孟淼的胸口。 他愣在原地,喉嚨滾燙,卻笑了。那股灼熱的羞恥感從胸腔直衝喉嚨,讓他眼眶泛紅,但他強行將其壓下,擠出一個比海面月光還要蒼白無力的笑容。他知道,無論他如何解釋,焱都不會相信。因為在焱的心裡,他或許從來就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存在。這份卑微的在乎,唯有隱藏在沉默的角落,才能不被看見,也不被踐踏。 「……嗯,不多管。」 孟淼收回了貼著傷口的手,指尖冰冷,但湧出的魂力卻像不受控制的河流,依然繞著焱的傷口旋轉,執拗地完成著疏導。 他不敢抬眼,只能把這份卑微的在乎,隱藏在沉默的角落。
人的理智是最高的,但情感卻比理智更強烈。
孟淼深知這一點。他的理智告訴他應該遠離這份註定無果的愛,但他的情感卻像一股洶湧的暗流,將他不斷推向那火紅色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