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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rit libre_(十三)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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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壽郎在心裡暗自下了一個決定。

一個,比他決定繼承家業時,更加重大;比他決定走上政途時,更加艱難;卻也比,他過往二十六年來,所做出的任何一個決定,都更加……不容置喙的決定。

他要讓父親大人,不,他要讓所有人,都接受這個決定。

他要把炭治郎留在自己身邊,永遠。

不是以需要被保護的學生的名義,也不是以需要被同情的賓客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平等的、唯一的、能與他,並肩立於陽光之下的、獨一無二的伴侶的身份。

而要做到這件事,逃避與懷柔,都已無用。

必須,正面迎擊。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前往父親所在的麴町別邸,他要去當面告知他這件事。

那並非是去「取得同意」,更不是去「尋求祝福」。

那僅僅是,身為煉郎家下一任家主,對現任家主,所做的一項,關於自己人生,也關於家族未來的、最終的「告知」。


這份在心中悄然成形的、如同熔岩般熾熱的決心,讓杏壽郎那雙金紅色的眼眸,燃起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也更加堅定的火焰。

他緩緩地鬆開了那個擁抱,雙手卻依舊緊緊地,按在炭治郎的肩膀上。

炭治郎有些困惑地看著他。他能感覺到,杏壽郎身上的氣息,在短短幾秒鐘內,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那份方才還溫情脈脈的、屬於戀人的柔軟,正迅速地,被一種,他只在道場上見過的、屬於最強劍士的、絕對的、冰冷的決心所取代。

「杏壽郎先生?」

杏壽郎看著他,那雙燃燒著的眼眸中,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與堅定。

「炭治郎,」他說,「你願意,相信我嗎?」

炭治郎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但他只是看著那雙眼睛,便毫不猶豫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杏壽郎笑了。

那是一個,充滿了絕對的自信與無盡愛意的、全然的笑容。

他知道,這條路,會很艱難,但他無所畏懼。因為,他所要守護的珍寶,正用著全世界最信任的眼神,凝視著他。這便足以,讓他去對抗整個世界。


那間寢室裡,冬日午後的陽光,似乎都因杏壽郎那份熾熱的決心,而變得更加滾燙。

炭治郎感覺到,那份透過緊握的手掌、與堅定的眼神,所傳遞過來的、「覺悟」的重量。他知道,他們之間那段短暫的、溫存的、如同夢境般的安寧時光,即將結束。

而他甘之如飴。

因為,他終於不再是那個,只能在背後,不安地等待著結果的少年。

他將要與他所愛之人,並肩站立在同一片戰場之上。


杏壽郎緩緩地,鬆開了那個充滿了敬畏的擁抱。

他臉上的神情,已然褪去了方才那屬於戀人的、溫柔的愛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炭治郎只在道場上見過的、屬於劍士的在做出斬擊前那一瞬間絕對的、冰冷的專注。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清吉。」他揚聲向門外喚道。那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質疑的、屬於家主的威嚴。

老管家幾乎是在瞬間,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門外,恭敬地微微頷首。

「少主。」

「備車。」杏壽郎的命令,簡潔而清晰。「即刻,前往麴町別邸。」

清吉的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的、極其細微的僵硬。他那雙深陷在皺紋裡的、睿智的眼睛,飛快地,掃過室內那兩位年輕主人臉上那種,前所未有的、莊嚴肅殺的神情。他立刻便明白了一切。

他沒有提出任何疑問,只是將頭埋得更低。

「……是。」

在管家退下之後,杏壽郎轉過身,走向了衣櫥。

「炭治郎,」他說,「換上你最正式的那套深色和服。」

比起說是商議,更像是一個命令。一個,來自他們這場無聲戰役的、總指揮官的命令。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整座煉獄本家,都籠罩在一種,莊嚴而肅穆的、暴風雨來臨前的靜寂之中。

炭治郎看著杏壽郎,一絲不苟地,將自己,穿戴進那套代表著煉獄家最高規格的、黑色的紋付羽織袴之中。

那嶄新的白色襦袢,如同決心。那緊束於腰腹的角帶,象徵著力量。那厚重而線條筆直的袴,代表著不動的意志。最後,當杏壽郎將那枚繡著金色火炎紋的、象徵著家主身份的羽織,披在肩上時,炭治郎感覺到,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不再僅僅是他的戀人,他的師父。

他是即將出征的、煉獄一族的王。

而炭治郎也同樣換上了那套為他量身訂做的深藍色的和服與袴。他不再只是來自西洋的、穿著西裝的異鄉人。在這一刻,他用自己的行動,無聲地向杏壽郎,也向他自己,宣告著他的立場。

——他將以一個日本人的身份,一個,煉獄杏壽郎伴侶的身份,去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在離開寢室前,炭治郎為杏壽郎,點好了最後一服茶。

他用他所能做到的、最為完美的儀軌,將那碗翠綠的、溫熱的茶湯,呈到杏壽郎的面前。

杏壽郎接過,一飲而盡。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的言語。他們只是在茶碗的交接之間,深深地,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是決心,是信任,也是一場無言的、屬於出征前的、最為莊重的告別。


他們並肩,行走在通往玄關的漫長的迴廊上。

宅邸裡所有的僕役,都已恭敬地,跪伏於迴廊的兩側。他們垂著頭,不敢直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從那兩道身影上,所散發出的、那種令人敬畏的、一往無前的氣場。

汽車早已在玄關處等候。那段前往麴町別邸的道路,與他們上一次,一同走過時,並無不同。

然而,車內的氛圍,卻是天壤之別。不再是充滿了試探與不安的、沉重的靜默。而是暴風雨來臨前,充滿了張力的、全然的寧靜。

杏壽郎的側臉,在窗外那冰冷的冬日陽光下,顯得如同大理石雕像般,堅毅而冷峻。他的目光,始終,直視著前方那條,通往他父親所構築的、權力堡壘的道路。

忽然,他伸出手。沒有看身旁的少年,只是,將自己那隻寬大的、溫熱的手,伸到了兩人之間。

炭治郎立刻會意。他將自己那隻,還有些冰涼的手,放了進去。

杏壽郎的手瞬間收緊。他在用這個動作,告訴對方——無論發生了什麼,結局又是如何,我終究,只會選擇你。


汽車最終在那棟氣勢恢宏的、如同冰冷堡壘般的西式宅邸前,停了下來。

在下車前,杏壽郎終於轉過了頭。他那雙金紅色的眼眸,深深地,凝視著炭治郎。

「待會兒,」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無論父親大人說了什麼,你都無需開口。」

「你只需,安靜地在我的身旁。」

「剩下的,一切交給我。」

炭治郎看著他,從那雙燃燒著的眼眸深處,讀懂了他所有的決心,與那份不容置喙的、深沉的守護之意。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是全然的、絕對的信賴。


宅邸那扇沉重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巨大木門,彷彿是算準了時間一般,緩緩地向內敞開。

門內,是深不見底的、如同巨獸之口的、昏暗的長廊。那裡面透出來的,不是家的氣息,而是一種,權力的、不容反抗的、墓穴般的冰冷。

杏壽郎與炭治郎並肩下了車。他們迎著那從門內滲透出來的、冰冷的空氣,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台階。

麴町別邸的會客廳,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臟撞擊肋骨的聲音。

空氣是冰冷的。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午後的陽光,徹底地隔絕在外。室內只點著幾盞昏黃的電氣燈,那光線,落在深色的、名貴的木製傢俱上,卻反射不出一絲一毫的暖意。這房間像一個巨大的、密封的標本盒,裡面所有的情感,都早已被抽乾。


煉獄槙壽郎端坐於那張象徵著絕對權威的、巨大的書桌之後。

他沒有在處理公務,也沒有在閱讀。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像一頭,在自己的巢穴中,等待著獵物上門的、沉默的雄獅。

當杏壽郎領著炭治郎走進這間房間時,沉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後「喀」的一聲,關上了。

那聲音,如同斬斷了所有退路的、命運的閘門。

杏壽郎沒有半分的猶豫。他領著炭治郎,走到了書桌前,兩人並肩而立。

他迎著父親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卻沒有半分溫度的金紅色眼眸,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而堅定的聲音開口。


「父親大人。」

「今日,孩兒前來,並非是為了請求您的許可。」

「而是,為了告知您一項,關於我個人,以及煉獄家未來的決定。」


槙壽郎沒有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我已決定,」杏壽郎的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擲地有聲,「將與竈門炭治郎君,共度此生。」

「從今往後,他便是我唯一的伴侶,也是這座煉獄本家,另一位,真正的主人。」


槙壽郎的臉上,沒有出現杏壽郎所預想的、雷霆般的震怒。

他只是,非常非常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沒有任何的溫度,像一片飄落在寒潭之上的、冰冷的雪花。

「竈門少爺放棄了繼承家業。」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絕對的壓力。「難道你,煉獄杏壽郎,身為煉獄家的嫡長子,也想為了這點不成體統的兒女情長,放棄你與生俱來、唯一的責任嗎?」

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淬了冰的刀,準確無誤地,刺向了杏壽郎那以「責任」為名的軟肋。

然而,杏壽郎的眼神,卻沒有半分的動搖。

「若父親大人覺得,一個連自己所愛之人都無法守護的男人,不足以勝任煉獄家家主這個角色……」

「那麼,孩兒別無二話。」

這句話,已然是最為徹底的、不惜以繼承權為賭注的、正面的宣戰。

槙壽郎深邃的眼眸中,終於燃起了一團,被壓抑的冰冷怒火。

他放在桌案上骨節分明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起一層駭人的、死寂的白色。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在空氣中,進行著一場無聲、卻屬於兩代煉獄家主之間意志力的、激烈的交戰。


一旁的炭治郎感覺自己幾乎要被那份沉重得、足以將人壓垮的氣場給撕裂了。

他看著杏壽郎那張,因極力隱忍憤怒而顯得有些蒼白的、堅毅的側臉。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沉默下去。他猶豫良久,終於,鼓起了他此生最大的勇氣。

他上前一步,那細微的、屬於衣料摩擦的聲音,打破了那份父子之間,那如同繃緊的弓弦般的對峙。


炭治郎輕聲開口了。

「若是……」

「以合作夥伴的方式呢?」

那聲音很輕,很溫和,卻像一顆投入了這片狂風暴雨的海洋中、能定風波的奇異石子。

父子二人幾乎是同時,用一種充滿了驚訝的目光,望向了這個本不該在此刻開口的少年。

而炭治郎只是迎著那兩道,一道熾熱、一道冰冷的目光,用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清晰而沉穩的語氣,娓娓道來:

「煉獄家,百年來深耕政商界,手握權柄,卻從未真正踏足外商。」

「而我竈門家,雖在商界薄有資產,在日本國內的根基卻尚且淺薄。」

「我聽聞,法國的葡萄酒、香水、以及最新的絲織品,在帝都的貴婦人之間極受追捧,卻苦於沒有穩定而可靠的輸入渠道。」

「如果,」他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杏壽郎從未見過的、屬於商人的、精明而自信的光芒,「如果,能由我竈門家的商會,負責打通一條,從法國巴黎,直達日本橫濱的舶來品貿易道路。再由煉獄家的影響力,為這條道路,掃除所有來自官方的阻礙。我想,這對兩家而言,都將是,一樁有益無患的、長久的生意。」

這番話,不談情愛,不談對錯。只談最冰冷的、最現實的、足以讓任何權力者,都為之動容的——利益。


杏壽郎震驚地看著身旁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少年。

而主位上的槙壽郎則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重新開始審視眼前的炭治郎。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只會跟在自己兒子身後、溫和無害的、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的少年。

而是一個頭腦清晰、眼光獨到、並且,擁有著足以撬動巨大財富的家世與手腕的……一個平等的、足以與他,坐上同一張談判桌的對手。


不知過了多久。

槙壽郎那修長的手指,在光潔的桌案上,輕輕地敲了敲。

「篤、篤、篤。」

那聲音,像是在為這場談判,落下最後的、決定的音錘。

他開口了。

「杏壽郎。」

「……是。」

「如果,」槙壽郎的語氣,依舊聽不出情緒,「竈門家,願意以『合作』的姿態,拿出足夠的誠意……」

「那麼,」他頓了頓,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如同棋手,在布下最後一步棋時的、精明而殘酷的光芒,「你就收竈門少爺為『繼子』吧。」

「我晚些時日,會準備正式的信件,送往法國。」

「好好地,商討一下,關於合作……」

「還有,這件事。」

說罷,他站起身,沒有再看一眼那兩個,因他這句話,而徹底愣在原地的年輕人。他只是徑直轉身,離開了這間冰冷的會客廳。


歸途的汽車裡,是一片奇異的、彷彿能聽見雪花落地的靜默。

那份曾在來時,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冰冷的對峙感,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混雜了震驚、不可思議、以及……一絲壓抑的狂喜。

炭治郎安靜地,坐在杏壽郎的身旁。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帝都街景,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眸中,映著窗外流動的燈火,像兩潭盛滿了星光的、深不見底的湖水。他能感覺到,身旁之人那灼熱的、幾乎要將他燙傷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自己。

而杏壽郎自從離開那間冰冷的會客廳後,便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只是看著炭治郎。像一個第一次見到太陽的盲人,正用盡自己全部的感官與靈魂,去理解,去描摹,眼前這個他自以為早已熟悉,卻又在此刻,變得全然陌生的,發光的少年。


直到,回到了那間屬於他們二人的、溫暖的書房裡。

當杏壽郎為兩人,都沏上了一杯溫熱的焙茶,將那杯還冒著嫋嫋白煙的茶,遞到炭治郎手中時,他才終於,用一種混雜了無盡感嘆的、沙啞的聲音,開口了。

「……炭治郎。」

「是,杏壽郎先生。」

「方才,」杏壽郎的目光落在那份,由炭治郎親手,為這場看似無解的棋局,所開創出的、全新的局面之上,「那番關於合作的提議……以及,隨之而來的、所有可能的後果……包括『繼子』這個名分。」

他抬起頭,那雙金紅色的眼眸,深深地,鎖著眼前的少年。

「你……是從何時開始,一個人思考這些的?」

炭治郎捧著溫熱的茶杯,聞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您前往大阪之後。」

他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我想了很多。我想,不能總是只躲在您的身後,等待著您來為我遮風擋雨。我也想,為我們的未來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知道,家主大人是一位絕對的理性主義者。任何關於情感的訴求,在他面前,都是沒有意義的。」

「您所擅長的,是如同太陽般,正直、坦蕩的、正面的對決。然而,那樣的您,在面對身為父親的家主大人時,卻又會被那份,名為『孝道』的枷鎖,束縛住手腳。」

他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與他溫和外表,截然不同的、令人無法忽視的、睿智的光芒。

「所以,我便只能試著去學習,用他所能理解的語言,去與他對話。」

「您教會了我劍道,而我的家族則教會了我,另一種戰鬥的方式。那種語言,便是『利益』。」


杏壽郎徹底地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正平靜地向他闡述著這場驚天博弈背後邏輯的少年。

他忽然發現,自己或許從未真正地了解過他。他一直將他視為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內心純粹善良的、溫柔的暖陽。

他卻忘了,太陽的光芒,不僅僅是溫暖。它同樣擁有著,足以穿透一切黑暗的、無可比擬的智慧與力量。

在他為了那份分離而痛苦掙扎、自我放逐的時候;在他為了即將到來的對峙,而憤怒、焦慮的時候……

這個少年,卻早已獨自一人,在那無數個孤單的夜晚,冷靜地為他們二人推演出了一條,最艱難、卻也最有效的、通往未來的道路。


他們贏了。

炭治郎用他那份,看似天真、實則大智若愚的溫柔,不僅僅是化解了槙壽郎的怒火。更是將槙壽郎那份,原本用以「打壓」的權力,巧妙地轉化為了,為他們二人提供庇護的「名分」。

「繼子」這個身份,雖然,並非出自他們的本意。但它卻像一道最堅固的、由煉獄家主親手為他們打造的屏障。它給予了炭治郎一個,能永遠地,「名正言順」地,留在杏壽郎身邊的地位。也同時堵住了外界所有可能會因此而產生的、窺探的、非議的,悠悠之口。


這是一場,何等漂亮的、釜底抽薪的勝利。

一股巨大而洶湧的、混雜了愛意、驕傲、以及那份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的情感,徹底地淹沒了杏壽郎。

他感嘆道,他並沒有想到,炭治郎曾一個人思考過這些。

那個在他懷中,會因為一個吻而臉紅心跳;會因為一場噩夢而顫抖不安;會因為他的歸來而喜極而泣的少年……

不知不覺間,早已成長為了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甚至,能在他都感到棘手的困局之中,為他斬開一條生路的、優秀之人。

杏壽郎站起身,走到炭治郎面前,緩緩地,單膝跪下。

在炭治郎那震驚的、充滿了困惑的目光中,他牽起了他的手,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抵在了那隻溫暖的手背之上。

那是一個,屬於高傲的武士,向他所認定的、唯一的、平等的伴侶,所致以的崇高敬意。

「炭治郎,」他的聲音沙啞而鄭重,「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為我,勇敢至此。

謝謝你,願意與我,並肩而行。

謝謝你,願意愛上,這樣一個,只懂得如火焰,去橫衝直撞的、笨拙的我。



接下來的數日,事態的發展,快得超乎了所有人的想像。

煉獄家主的正式信函,以最快的速度,送抵了法國南錫。那信函,想必是措辭嚴謹、充滿了屬於政治家的、不容置喙的氣度。

而竈門家的回信,也同樣飛快地跨越了重洋,來到帝都。那是一封,用上了竈門商會最昂貴的、帶著紋理的歐洲信紙,由鋼筆書寫的、充滿了商人特有的、優雅而務實的筆跡的回信。

杏壽郎與炭治郎一同在書房裡拆開了那封信。

信函的內容,讓杏壽郎徹底地鬆了一口氣。

竈門家的大家長——炭治郎那位傳聞中,以其卓越的商業手腕與長遠眼光而聞名的祖父,對於煉獄家主這份看似「荒唐」的提議,竟欣然接受了。

甚至,可以說是喜出望外。

信中,老人用他那優雅而精明的筆觸寫道,他一直都為炭治郎那過於溫柔善良、不善商場博弈的性情,而感到一絲擔憂。他最初認為若是炭治郎不願繼承家業,雖然尊重他的選擇,卻也為那份獨特的、足以凝聚人心的聰明才智與社交手段,感到萬分可惜。

而如今,這個提議卻完美地解決了所有的問題。

——「吾孫炭治郎,自幼心善仁厚,非長袖善舞之輩。然其赤誠之心,亦是人間至寶。老夫將其送往日本,原意,是為其尋一安身立命之所,而非迫其走上不願之途。今得煉獄閣下親自教誨,又得令郎,杏壽郎君,傾心相待,此乃炭治郎三生之幸。若『繼子』之名分,能使其得一世安穩,又能促成兩家之好,開創商途,實乃天作之合。老夫,欣喜之至,斷無不允之理。」

這番話,既全了孫兒的幸福,又得了巨大的商業利益,更向煉獄家,賣了一個順水人情。那份屬於商界巨擘的、滴水不漏的智慧,讓杏壽郎都為之讚嘆。


數日後的一個午後。

炭治郎手上拿著那份,剛剛從麴町別邸,由雙方代理人,共同簽署完成的、厚厚的合約書。

那上面,不僅有著關於兩家未來商業合作的、詳盡的條款,更有著關於他個人身份歸屬的、那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的文件。文件之上,煉獄槙壽郎與竈門家大家長的印章,並列蓋在一起,那鮮紅的印泥,像兩家締結的、牢不可破的血盟。


他走進杏壽郎的書房。

杏壽郎正坐於窗邊,手中拿著那枚他贈與炭治郎的、古樸的火焰紋樣刀鍔,在冬日的陽光下,細細地端詳著。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那雙金紅色的眼眸中,盛滿了溫柔的、詢問的笑意。

炭治郎走到他的書桌前,將那份沉甸甸的、還帶著墨香的合約書,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他看著杏壽郎,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眸中,此刻,正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了喜悅、感慨、與無限決心的、明亮的光芒。

他微微地,笑了。

「杏壽郎先生。」

「我們的未來,要開始了。」

杏壽郎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足以將整個冬日的寒冰都融化的光芒。他也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炭治郎面前,將他緊緊地擁入懷中。



炭治郎的「繼子」儀式,在一個星期後,於煉獄本家順利的舉行了。

那是一個,莊嚴、肅穆,卻又充滿了奇異氛圍的儀式。

煉獄家的所有旁系親族都被傳召而來。他們跪坐在巨大的、莊嚴的廳堂兩側,用一種混雜了好奇、困惑、與敬畏的複雜目光,注視著這場,在煉獄家數百年歷史中,都聞所未聞的儀式。

煉獄槙壽郎端坐於主位之上,臉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表情。

炭治郎身著黑色的紋付羽織袴,與同樣身著正裝的杏壽郎,並肩跪坐在廳堂的中央。

在族中長老的引領下,他們交換了象徵著「結緣」的、三三九度的誓言之杯,那本是只會出現在婚禮上的儀式。

當炭治郎從杏壽郎的手中,接過那最後一杯溫熱的清酒時,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

在周遭那數十道,充滿了審視的目光注視之下,他們用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交換了一個無聲、卻又無比清晰的誓言。


——在世人眼中,我們是父子,是兄弟,是牢不可破的、以家族利益為名的同盟。

——在彼此心中,我們是戀人,是伴侶,是將與對方共度此生的、唯一的靈魂。


這場盛大、冰冷、充滿了政治算計的儀式,在此刻竟成了他們二人最為私密的、獨一無二的、向整個世界所宣告的,一場愛的婚禮。

當司儀用那莊嚴、洪亮的聲音,向在場所有人,宣告:

「——自今日起,竈門炭治郎,正式,列入煉獄家族譜,成為少家主杏壽郎之繼子。」

「從此,永為煉獄家之一員。」


炭治郎緩緩地俯下身,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了身前那冰涼的、光滑的木製地板之上。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來自法國南錫的、名為「竈門炭治郎」的、漂泊的異鄉人,已經徹底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將會是一個,能永遠地、名正言順地,站立於煉獄杏壽郎身旁的合法伴侶。


那場在煉獄家族史上,足以被記下濃墨重彩一筆的「繼子」儀式結束之後,時光便彷彿換上了一種全新的、溫柔的步調。

一年,倏忽而過。帝都的四季,悄然地輪迴了一番。

炭治郎,以「繼子大人」這個全新的、合乎禮數的身份,正式成為了這座古老宅邸的另一位主人。

他並未辜負杏壽郎的期望,更未辜負自己當初的決心。

他用他那份與生俱來的、能與萬物溝通的溫柔,以及那顆在西洋世界所培養出的、細膩而善於觀察的心,為這座過於莊嚴肅穆的宅邸,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溫暖的生命力。

他會親手打理庭院中的花草。在他那雙手的照料下,庭院裡的四季,似乎都變得比往年,更加地色彩分明。春日的櫻,夏日的荷,秋日的楓,冬日的梅,都在他那充滿了愛意的注視下,綻放出最美的姿態。

他會與老管家清吉一同整理書庫中那些早已蒙塵的古籍與畫卷。他會用杏壽郎教給他的知識,去辨認那些古老的文字,然後,再用他那獨特的、充滿了藝術感的視角,為這些古老的珍寶,重新分門別類。

他甚至,還在那間杏壽郎專門為他開闢的、陽光最好的和室裡,安置了一座小小的陶窯。他從零開始,學習著如何,將一團冰冷的泥土,透過雙手的溫度與心意的揉捏,變成一只,溫潤的、可以盛放溫暖茶湯的器皿。


煉獄本家,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

那份總是縈繞在迴廊深處的、冰冷的靜寂,漸漸地,被溫暖的茶香、悠揚的西洋古典樂、以及,那兩位年輕主人,時不時傳來的、壓抑的輕笑聲,所取代。

僕役們的臉上,也不再總是掛著那副謹小慎微的、惶恐的表情。他們看著那位,總是用著最溫柔的聲音,向他們道謝,關心他們身體的、年輕的「繼子大人」,眼中,是發自內心的敬愛與信賴。

而煉獄槙壽郎自那日的談判之後,便再也沒有傳召過他們。他只是固守在他那座,位於麴町的、冰冷的權力堡壘之中,彷彿默許了這一切。

又或者,他只是在那場與炭治郎的無聲博弈中,第一次感覺到了,屬於權力之外的、另一種力量的疲憊。


就這樣,時光流轉,寒冷的冬季終於過去了。

帝都,迎來了一年之中,最為溫柔、也最為美麗的季節。

那是一個,春日的和煦午後。

杏壽郎與炭治郎正並肩,坐在那條他們最喜歡的、寬大的緣側上。

庭院中那幾株,杏壽郎母親親手栽種的吉野櫻,此刻正值滿開。那粉白色的、如同雲霞般的花朵,開得如夢似幻,幾乎要將整片天空,都染成溫柔的顏色。

一陣溫柔的春風吹過,無數片櫻花花瓣,便如同溫暖的、粉色的細雪一般,打著旋,緩緩地飄落下來。

兩人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地,分享著一壺新泡的、帶著清新香氣的煎茶,以及這份得來不易的、寧靜而美好的時光。

炭治郎伸出手,一片櫻花的花瓣恰好輕飄飄地落在了他的掌心。那小小的、脆弱的、卻又無比美麗的生命,在他的掌心,微微顫動。

他看著那片花瓣,忽然輕聲感嘆道:

「一年前的這個時候……」

「我從未想過,自己,能有像現在這樣,如此……平靜的一天。」

杏壽郎聞言,轉過頭,那雙金紅色的眼眸中,盛滿了比窗外春光,還要更加溫柔的、深沉的愛意。

他伸出手,輕輕地覆上了炭治郎那隻,捧著花瓣的手。

「平靜,並非是被賜予的禮物,炭治郎。」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而是我們用盡全力,一同為彼此,贏回來的勳章。」

炭治郎看著他,那雙清澈的、映著滿天櫻花的眼眸中,是全然的、化不開的愛戀與感激。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初來到這裡時,所許下的那個,笨拙的願望。

「杏壽郎先生。」

「嗯?」

「我曾經以為,」炭治郎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我的認同與歸屬,是『這裡』。」

他用另一隻手,指了指這座,他已然,視為歸宿的宅邸,以及,這滿園的、溫柔的春色。

「但後來,我發現我錯了。」

杏壽郎有些困惑地看著他。

炭治郎將那隻,被他握住的手,輕輕地抽了出來。然後,用一種近乎於宣誓般的、鄭重的姿態,輕輕地放在了杏壽郎那顆,正為他安穩而有力地,跳動著的心臟之上。

「它不是一個地方。」

他抬起頭,那雙酒紅色的眼眸,在漫天飛舞的櫻花雨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璀璨的光芒。那裡面,有著少年人的赤誠,也帶著屬於成年人的、堅定的覺悟。

「我的心之所向……」

「是您,杏壽郎。」

他省去了那個,代表著敬意的「先生」。

只是,單純地呼喚著,這個早已刻入了他靈魂深處的、愛人的名字。

杏壽郎的心,被這句最為純粹的、也最為動人的告白,徹底地擊中了。

他感覺到,自己此生所有的榮耀、所有的責任、所有的過往,在這一刻,都變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只有眼前這個,屬於他的唯一珍寶。


他低下頭,在那片溫柔的、粉色的雪花般的、盛大的櫻花雨中,給了他一個,比春日的陽光,還要溫暖;比新沏的煎茶,還要甘甜;比過去任何一次,都更加安穩而深沉的吻。

這個吻,不帶半分的慾望與激情。

它承載著,過去所有的、驚心動魄的過往。也承載著,未來所有,他們將要一同度過的、平靜安穩的歲月。

這是一個,充滿了「永遠」的意味的吻。

當他們終於分開時,兩人只是將額頭輕輕地相抵著。

他們都笑了。

過往所有的、艱難的戰役,都已然結束。漫長的、冰冷的冬季,也早已遠去。

在這座古老的煉獄本家庭院之中,在這場溫柔的、永不停歇的櫻花雨之下……

他們那份,跨越了所有阻礙的愛情,以及那段屬於他們,還很長、很長的、幸福的未來,才剛剛真正地開始。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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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BL/耽美 沒有CP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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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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