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周恩璇彷彿墜入無底深淵,四周的場景一片昏沉,空氣悶熱壓抑,嘈雜的打鬥聲與兵刃相擊的金屬碰撞聲此起彼落,還夾雜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哀號。
周恩璇站在一大片的廢墟正中間,感覺腳下是濕滑的泥土與鮮血,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鐵鏽與焦土味。
「恩璇……快跑……!」
朦朧間有人對的她大喊,感覺那是熟悉的聲音,但她卻怎麼樣也看不清對方的臉。
下一瞬,一道刀光如閃電般襲來,劃破虛空直取她的咽喉——
「嚇!!!」周恩璇猛然驚醒,渾身冷汗浸透衣襟,喘息聲急促,心臟仍狂跳不已。
「妳醒了?」
耳邊傳來熟悉的女聲,那個聲音帶著一絲緊張與驚喜,周恩璇也感覺到手被溫暖的輕輕握住。
周恩璇的視線尚未完全恢復,她費力的眨著眼睛轉動眼珠,等到視線清晰時,眼前是一張陌生少女的面容,但卻又帶著熟悉的氣息。
「唔恩……」周恩璇蹙起眉頭,剛欲發問,劇痛便如潮水般襲來,彷彿全身骨骼被硬生生拆散重組。
「妳沒事吧?」女孩的聲音帶著慌亂再次開口關切,握著周恩璇的手又緊了些。
「妳、妳是……蕭薔?」周恩璇聲音虛弱的問著。
「是我。」女孩頻頻點頭,聲音帶著明顯的情緒波動繼續道:「我就是蕭薔。」
周恩璇怔了一瞬,腦海中浮現在森林中為她揮劍殺敵的那道身影,那時的女孩容貌完全不同,但聲音是一樣的。
她忍著劇烈的疼痛緩緩轉頭看向四周,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燭火昏黃的密室,牆上掛著幾幅簡單的畫卷,房內擺設古樸,並無過多裝飾,卻給人一種與世隔絕的靜謐感。
周恩璇突然注意到床邊還站著一名陌生少年,眉目清朗,神情冷靜而關切地看著她。
周恩璇猜想這是另一個恩人。
「你是……林宇陽吧?」
少年微微點頭:「妳猜得沒錯,我是林宇陽。」
周恩璇的目光重新轉回坐在床上正握著她手的女孩,再次細細端詳,這才明白過來——這就是兩個恩人的「真容」。
周恩璇很快注意到在場除了蕭薔與林宇陽,身後還站著三名年輕男女,目光帶著探究與警惕,顯然對她這個陌生人有所防備。
更遠的陰影處,一雙鋒利的眼睛正緊盯著她,那雙眼睛宛如鷹隼般銳利,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周恩璇的心臟瞬間緊縮,殺手的本能讓她立刻進入戒備狀態。
遠處的那個男人,很強,強得讓她想起了在失去意識前看到的景色。
「周恩璇,歡迎妳啊。」
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傳來,男子緩緩從椅子上起身,舉手投足間不見絲毫敵意,卻發出讓人無法輕忽的氣場。
見到男子起身,蕭薔與林宇陽立刻從周恩璇的床邊退開,態度恭敬的鞠躬。
男子刻意踏出沉重的聲響走向床邊,壓迫感十足,讓周恩璇覺得時間非常的漫長。
「我是他們五個人的師傅,叫鄭凌軒。」
「……喔?」聽到男子主動自報身分,周恩璇卻愣住了,師傅?她記得蕭薔跟林宇陽應該是那個臉上有大傷疤軒轅狂瀾的弟子,怎麼會——?
「也就是……軒轅狂瀾。」男子語氣雲淡風輕,如同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像驚雷般在周恩璇心頭炸響。
「!!?」周恩璇的瞳孔驟縮,滿臉錯愕地看著男子,腦中瞬間閃過許多傳聞——
那個臉上有猙獰疤痕、氣勢烈如驚雷,一劍便可碎空裂地的狂人;
那個在南方無數勢力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霸道劍客;
那個身負無數殺孽,讓各大門派恨之入骨的「邪道巨擘」;
那個讓各路殺手行不復返、只聞其名不見其形的幽影;
……
周恩璇不傻,瞬間便明白過來——那個臉上帶有大傷疤、氣勢凌人的男人只是個偽裝,真正的軒轅狂瀾竟是眼前這個膚色白皙、氣質溫文儒雅的男人?!
「妳很驚訝我會用真容見妳嗎?」鄭凌軒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得近乎無害,彷彿剛才那鷹隼般的銳利目光從未出現過。
周恩璇啞口無言,這一刻心中有太多問題想問,但又不知從何開口。
「妳就隨意問吧。」鄭凌軒隨意的揮揮手。
周恩璇還未回神,心中像被什麼擊中了一樣的沉悶,她喉嚨發緊,許久後才低聲問道:「您……為什麼?」
「為什麼會救妳是嗎?」鄭凌軒轉頭望了望站在一旁的蕭薔與林宇陽,接著眼神落在那三位仍抱持戒心的汪雉翔、楊佳雪、都舒敏身上,最後才重新看著周恩璇。
「因為妳沒死。」鄭凌軒平靜地說。
「!!!」就這一句話,機警的周恩璇得知了非常重大的訊息,軒轅狂瀾知道蒼狼寨、碧血盟與南城幫的事,這明明是一個突發的短時間交戰事件,而且蒼狼寨一個人都逃不出南城幫的包圍,自己可是在一群人的拼血才殺出一條路逃出來的人…難道?軒轅狂瀾早就在開戰前就一直在某處觀戰?亦或是他有著非常神通廣大的情報網。
許多的想法在周恩璇的腦海裡轉著,參雜著許多的誤會,將「軒轅狂瀾」又神化到一個新的高度。
「在那種絕境下還沒死,不只是運氣,也不只是「虛空隱體」的天賦體質,更不是蒼狼寨把妳教得多好,而是……」
鄭凌軒語氣一頓,音色微沉:「妳那股……不肯死、不願屈服的求生意志,讓老子甚為欣賞,所以我決定出手相助。」
「……」周恩璇呼吸一頓,眼神動搖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回想當天的景像。
那天她確實可以放棄,在蒼狼寨被熟悉的家人背叛後,周恩璇親眼目賭熟悉的同伴遭受殺害,接著自己被追兵重創、身負劇痛、滿身血污時,她的確一度想過「就這樣結束吧」。。。可是在最後那刻,周恩璇還是咬牙爬起來拼命反抗這不公的世道。
周恩璇不甘心就這樣死得不明不白,她還有仇未報,不論是自己不明身世的舊仇,還是「現在」蒼狼寨被滅的新仇,她不可以死不冥目。
「我另一個身分叫『鄭墨寒』,這個名字在「正道」中也算小有名氣。」鄭凌軒緩緩的開口打斷周恩璇的思緒。
「我知道。」周恩璇輕輕點頭,身為蒼狼寨情報搜集的要員之一,她怎麼可能沒聽過鄭墨寒的大名,只是沒想到「軒轅狂瀾」跟「鄭墨寒」都只是鄭凌軒的偽裝之一。
「我這五個弟子將會在明處,他們是「鄭墨寒」的弟子,而從今日起…『妳』,則是屬於我那不為人知的身分——軒轅狂瀾的弟子,這就是我會救妳的另一個原因。」鄭凌軒一字一頓的說著。
聽到傳說中的軒轅狂瀾竟然要收自己為徒,周恩璇的身子正在微微的顫抖,那是興奮的抖動,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的內容。
「從今往後妳將背負兩個世界,明的、暗的,妳是我第六個弟子,也是唯一不能走在光裡的弟子。」
「……為什麼是我?」周恩璇抬起頭與鄭凌軒對視。
「因為妳就是那個『只能活在暗處的人』。」鄭凌軒答得簡單。
「妳的體質,你的過去,你的命運,全都把妳往那裡推,但我可以教妳怎麼讓黑暗為妳所用,而不是讓它吞噬妳。」
「不讓黑暗…吞噬…我?」
「當然,這條路很難走。」
鄭凌軒的語氣平淡如常,但語末卻又加了一句:「但走到盡頭的人,將能殺穿所有的黑暗。」
這句話瞬間點燃在場其它五名弟的眼神,他們的眼神裡閃爍著對師傅無上的崇拜。
整個石室陷入沉默,沒有聲音,只有燭火搖曳,照出周恩璇臉上的複雜神色。
周恩璇緩緩抬頭,望著這個一身文人氣息的男人,心中那份曾經在蒼狼寨、在無數殺戮與任務中築起的戒備與猜疑,第一次有了一點裂縫。
周恩璇的身體因著眼前出現如此大好機會而微微顫抖,但心中仍有著千絲萬縷的疑問和不安。
周恩璇的腦海中充斥著過去的回憶——蒼狼寨親人的背叛、無數的血腥與仇恨、不帶感情的暗殺戰鬥,不為什麼,只為組織的命令,那是她的過去,也是她痛苦的根源,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站在這樣一位人物面前,並且有機會成為他的弟子。
見到周恩璇並未立刻拜自己為師,鄭凌軒只是平靜的看著她,眼中帶著些許寬容,似乎早已預見周恩璇心中的掙扎。
鄭凌軒望著周恩璇,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審視:「妳的過去我已經知道,妳的命運注定與黑暗交織,而我……會教妳如何在這片黑暗中『自由的生存』,如何用它來達成妳的目標。」
「自由的生存?」周恩璇的心中一震,「自由」這個詞是曾經自己一點都不敢想像的奢望,黑暗、命運、目標,這些詞彙深深觸動了她的心弦。
周恩璇曾經以為自己無法逃脫過去的陰影,總以為自己只能在血腥的漩渦中聽命行事的沉淪,但此刻這位溫文儒雅的男子卻在告訴她,自由是……
「自由是將手中的刀刃指向自己選擇的敵人,而非聽從命令的目標。 自由是將黑暗當作披風,而非囚禁自己的牢籠。 自由是即便身在地獄,也能親手開闢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哪怕那條路上鋪滿荊棘與鮮血。」
鄭凌軒深吸一口氣後才緩緩道:「自由不是脫離黑暗,而是在黑暗中稱王。」
「!!!」
(在黑暗中…稱王…)周恩璇喃喃的唸著這句話,她心中的黑雲瞬間被撥開。
過去在蒼狼寨周恩璇只是賺錢的工具,是命令下的影子,而現在軒轅狂瀾給了她一個成為「人」的機會,一個可以擁有自己意志、自己目標的「人」。
周恩璇抬起頭,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眸中彷彿有星火被重新點燃。
她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他溫和的表象下是足以翻覆天地的力量,而他此刻正向自己伸出了手。
這或許是踏進另一個深淵,但深淵的盡頭卻有著她夢寐以求的「光」。
周恩璇不再猶豫,掙扎著想從床上起身,傷口傳來的劇痛讓她額頭滲出冷汗,但這點疼痛與心中重新燃起的熾熱相比已微不足道。
蕭薔見狀連忙想上前攙扶周恩璇,卻被鄭凌軒一個眼神制止,他要看的是周恩璇自己的意志。
周恩璇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翻身下床,動作雖因傷勢而顯得狼狽,但她的眼神卻無比堅定,她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對著鄭凌軒俯身下拜。
她緩緩張口,聲音因虛弱而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弟子……周恩璇,拜見師父。」
就這一句話周恩璇斬斷了過去所有的迷惘與沉淪,她將重生成為軒轅狂瀾的第六名弟子。
鄭凌軒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微笑,他平靜地接受了她的跪拜,目光淡淡的在其餘五名弟子身上一掃。
「從今日起,周恩璇就是我軒轅狂瀾第六名弟子,她走的路與你們不同,她將是……我在黑暗中的劍。」
「是!」場上五名弟子因高昂的情緒反而不發一語,他們都對周恩璇非常嚮往,她竟然能得到師傅的親睞。
蕭薔從情緒中率先回神,上前扶助周恩璇的肩膀,臉上是真誠的笑容激動的說道:「歡迎妳,六師妹。」
周恩璇微微抿唇,緊緊握住蕭薔的手緩緩起身,雖然全身仍隱隱作痛,但她的眼神已經不再是那個蒼狼寨的殺手,不再是那個失去一切的孤女。
她是——軒轅狂瀾的第六弟子。
黑夜依舊籠罩,但周恩璇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將學會如何成為黑夜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