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
哲民腦子裡一片混亂,過去的種種不斷在眼前閃過。他開始質問自己:為什麼自己永遠只能在這種時候,看著父母躺在病床上?媽媽當年是這樣,現在換成了爸爸。為什麼自己永遠只能無助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過去的畫面像一部老舊的膠捲電影,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倒帶,從爭吵、冷戰,還有從童年以來層層疊起的不諒解,無止境地重播,直到所有的聲音都靜下來,只剩無聲的淚,一滴一滴地滑落。最後,膠捲的畫面停在自己曾經脫口而出的那句話上:「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想到這裡,哲民的身體突然沒有了力氣,無法再站著,他懊悔地蹲在牆角,雙手死死摀住臉,身體無法停止地顫抖。
心裡有一個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為什麼…為什麼我會說出那句話?我不是真的那樣想的…如果我沒有在這兩年裡把媽媽的死全都遷怒到爸爸身上,如果我能早一點帶他來台北…這兩年,他就不會過得這麼辛苦了。是我害死了爸爸…是我啊……」
這時,姑丈和郁婷也趕到了醫院。
郁婷一看到縮在牆角的哲民,眼淚立刻奪眶而出。她雙手摀著嘴,慢慢走到他身邊,像怕驚動什麼一樣,輕輕地蹲下來,手輕輕搭在他顫抖的背上,聲音顫著,嘴裡不斷重複:「別擔心,會沒事的,真的會沒事的……」
姑丈則走到坐在長椅上的姑姑身旁,默默地坐下來,一手攬住她的肩,上下來回搓著,似乎想給姑姑一點溫暖,接著抬頭望向那道刺眼的紅燈,眼裡滿是沉重。
星楷看著這樣的畫面本來自己的身心狀況就非常糟糕,而哲民的情緒不段的傳遞過來,那些自責、悔恨、心痛,全都壓在星楷的胸口。他在現實中,兩隻手緊緊的抱著自己的身體,像是想要給自己一點安全感,他的眼淚也不斷從AI眼鏡旁滑落,漸漸模糊了視線。
哲民是他一路看著長大的,他非常清楚哲民一路走來有多麼辛苦以及努力,現在他也不斷祈禱著,希望爸爸能夠撐過去,不然他無法想像哲民接下來,該有多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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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的紅燈終於熄滅,走廊裡的空氣也跟著凝固。
醫生脫下口罩,神情凝重地走了過來,姑姑幾乎是第一時間衝上前去:「醫生,我弟怎麼樣?」
「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醫生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雷在哲民耳邊炸開,「病人送到的時候心肌壞死面積已經太大,心臟功能幾乎完全衰竭,再加上他自身的體力已經太差,導致病人無法撐完整場手術…請您節哀…」
醫生後面說了什麼,哲民已經聽不清了。腦子裡一片空白,整個世界只剩下腦海裡的那個畫面。他愣愣地盯著那扇手術室的門,想像著爸爸會被推出來,會睜開眼,會笑著數落他沒用,一點小事也哭成這樣。可是…什麼也沒有。
護士推著空蕩蕩的輪床走過走廊時,哲民覺得自己的心像被抽空了,他靜靜地呆坐在原來的角落,直到郁婷拿著一杯熱可可來到他身邊,他才回過神來,看著郁婷他再次泣不成聲,他靠著郁婷的手臂無聲的哭泣。
星楷在另一個世界裡看著,胸口像被千斤重物壓住,幾乎快承受不住,他忍著想要離線的衝動,強迫自己留下來,希望自己能陪著哲民好好走完這一段。
姑丈看著憔悴的姑姑,陪她在醫院待了一會兒後,便先帶她回家休息。
漫長的夜裡,哲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接著郁婷和他一起處理手續、簽文件、聯絡殯儀館。所有的流程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對世界來說,似乎甚麼都沒有改變,只不過在某個角落少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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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哲民和郁婷一同回到老家,準備收拾爸爸留下的東西。屋子裡依舊瀰漫著菸草與酒精混雜的味道,灰塵在陽光斜斜灑落的空氣裡靜靜漂浮。
哲民一邊收拾,腦海裡不斷閃現小時候的畫面,媽媽在廚房裡做菜的身影,爸爸嚴厲卻熟悉的怒罵聲,自己跟隔壁大哥哥在玩遊戲機的情境。這些畫面一幕幕湧上來,他努力壓著自己的情緒,不希望再讓昱婷跟著自己一起難過。
收拾到二樓爸爸的房間時,他突然停下的動作。
衣櫃旁的牆上掛著一個簡單的塑膠畫框,裡面是一張素描。畫得歪歪扭扭,像個小孩的作品,一隻兔子傻傻地立在紙上,幾乎沒有什麼技巧可言。素描上那些被撕裂的痕跡被用透明膠帶一條條細細地貼好,鉛筆的顏色也早已褪去,只剩下淡淡的痕跡。
哲民站在衣櫃前,盯著那幅素描,眼眶瞬間紅了。刻意壓抑的情緒像決堤一樣湧出來,他再也忍不住,眼淚靜靜地落下來。
這時,郁婷輕輕推門走進來,看到哲民怔怔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幅褪色的素描上。
「怎麼啦?」她輕輕地問。
哲民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沙啞:「這是我小時候畫的。那天我在學校畫了這張素描,但因為我期中考考得不好,本來想要讓爸爸稱讚我的素描的,沒想到他只想知道我的成績,結果我不但沒有被稱讚,反而被大罵了一頓,我爸甚至氣得把這張畫撕了,當天還摔爛了我的『PS5』」。
他停了一下,眼神落在那些膠帶上。
「我以為這張畫早已經被丟掉了,沒想到爸爸將它重新拼起來甚至錶了框…」
哲民的聲音慢慢哽住,手指顫抖地輕觸表層的壓克力板,「原來…原來我的事他有放在心裡,只是…我從來都不知道。」
郁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在哲民的身邊。
哲民坐在爸爸的床邊,眼淚終於像決了堤一樣再也止不住。收拾的動作早就停了下來。郁婷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陪著他,一直坐到天色暗了,直到他情緒稍微收斂,他們才決定先回飯店休息,隔天再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