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像,究竟能傳達什麼;透過影像,又能成就什麼;如何讓影像說話,如何讓影像成為觀看者的影像,而非僅是拍攝者的意念傳達;這許許多多的疑問與想法,每每浮現在在攝影創作的過程裡。總想嘗試去結合關於攝影學與心理學這兩個對自己學習生涯來說最重要的兩個質素,卻也害怕陷入瞎子摸象的境遇。然而,在閱讀完「另一種影像敘事」之後,對於這種種問題,雖然未必找到了確切的答案,至少卻對心裡的一些想法有了明晰的概念。或者換個方式說,這該是第一次在閱讀影像理論的過程中,看見了影像與心靈對話的可能。
一如前述,過去專注於攝影的過程中,總不斷地思考著,攝影者在拍攝影像時的種種思維,以及觀者在解讀影像背後的心裡詮釋。想去探究這影像創造與傳遞的過程中所蘊藏的種種意涵,更想去釐清潛意識甚至集體潛意識在這心靈流轉的氛圍裡所產生的影響。透過書中的描述,所理解到的關鍵因素在於,人們在面對解釋與意義的期望裡,將會自然而然地投射了自身生命的點點滴滴。一如書中所言:
在每個觀看的動作裡,總有對意義的期望。這個期望,應該與對解釋的慾望區隔開來。觀看的人也許會在之後解釋,但早於這個解釋,人們便已期望著事物外貌內,或許存在著一個即將顯露的意義。
觀看的人自身與最後找尋到的意義十分相關。
對於意義的渴望,一直是人們在處理訊息時的焦點。因為唯有透過意義的詮釋,所謂理解、所謂記憶方成為可能。於是乎,一個影像的發生與解讀其實關鍵在於觀看之時,內在所渴望的意義發生,而當影像本身所能傳達的訊息無法完整地構築一個故事,那麼不論是意識還是潛意識自然會去補足影像所空缺的部分。此一相關論述,在書中在談論照片本身的侷限性時亦對此一部份有所著墨:
照片切割時間,並揭露了在那一瞬間,事件與事件的交錯狀態。我們已經發現瞬間很容易讓意義曖昧模糊。但是這個交錯狀態假如夠寬廣,又能從容地加以探索,便能讓吾等察覺事件之間的交互關係與相互共存究竟為何。攝影那起源自整體外貌的一致性,彌補了缺乏先後段落的缺點。
畢竟,影像其實是個靜態的畫面,但是我們對影像的解讀卻又趨近於一種動態的敘事。然而,所謂敘事裡關於前後的鋪陳,其實大多仰賴觀者自身的生命經驗。藉由意識中相似的意象或者藉由潛意識的連結,其實人們在詮釋照片的過程裡,投射了許許多多的訊息。也就是說,當觀看者為了填補與釐清這所謂的曖昧不明,其往往需透過內心的感受、記憶的連結與潛意識的契合去成就內心所欲理解的影像敘事。而書中針對此一論述,也十分精彩:
事物的形貌如何「生出」意義的呢?是藉由他們在那一瞬間裡,那特定的相似條理,他們串連了一套相似過程的過往印象,引發觀看者辨識出一些過去經驗的記憶。這個辨識也許會維持在記憶裡緘默隱諱的協定中,或者也可能,變成有意識的行為。
一張照片,就像一個「相遇之所」,身在其中的攝影者、被攝者、觀看者,以及照片的使用者,對於照片常有著彼此矛盾的關注點。這些矛盾既隱蔽,又增加了攝影圖像原本就具備的曖昧不明特性。
好個「相遇之所」,倘若攝影者與觀看者為同一個人,那麼攝影背後的解讀其實有機會回到一個人與內在自我對話的完成。亦即,所謂影像其實提供了自我對話的空間與可能。那樣的自我對話,甚至有機會跳脫意識上的侷限,更進一步地打破潛意識的藩籬。因為每個攝影作品的背後,其實不單單是所謂拍攝的技巧,更重要的是攝影者為何選取如此的拍攝主題。不論是拍攝事件的選取,抑或是畫面的經營與捕捉,甚至是色調的醞釀,那可以說是攝影家在創造過程中的文化建構。但是不可否認地,攝影者在拍攝的過程中,除了理性思維的框架之外,更多時候往往是憑藉直覺與內在心靈的感受去解讀或者影響他所要拍攝捕捉的那一瞬間。
另一方面,如果我們用更寬的角度來解釋文化建構時,其實那也可以包含著內在生命狀態的投射。以此一論點觀之,攝影者若給自己充足的時間去觀看自身所拍的影像,第一步或許是去感受影像所觸動的心靈幽微之處。第二步則嘗試藉由內在的文化建構或者所曾經歷的生命過程去詮釋因影像所浮動的內在世界。
在這樣的論述中,拍攝是第一次的內在投射,觀看是第二次的內在投射,解讀是第三次的內在投射,倘若這三個投射能有共鳴點,那麼其不也凸顯了內在心靈所想要表達的一種狀態與氛圍。只是內在心裡的防衛,可能忽略了觀看之時的悸動,或者簡化了詮釋過程的想法。於是乎,時間的長度與心裡狀態的開放與否便成了整個內在自我對話是否成立的關鍵點。
記得曾在一次攝影展中,先要求學生在所有展覽的作品裡,選擇一張其喜歡的影像。然後,請求學生靜靜地觀看其所挑選的這張照片。在沒有外在的干擾下,約末十幾分鐘的時間,嘗試著讓觀者與影像的心裡共鳴能發生。之後,再讓學生試著書寫那十幾分鐘的感受,以及透過影像的帶領,其內在心靈所浮現的畫面為何。讓人驚訝不已的是,那書寫的內容裡竟然蘊含著極其豐富的生命故事。
照片是一種回溯式的媒材。他會像人的記憶或回想那般,去搜尋曾經發生過的事物。
當閱讀到此一部份的時候,願意去相信的是大部分深層影像敘事的發生其實仰賴著每個觀者的生命回溯。此一部份恰巧符合,過去所一直渴望去實現的「心靈攝影」。亦即當觀者透過影像喚醒了曾有的生命刻痕時,是否能再進一步地達成現在自我與過去自我的對話。也就是說,如何讓影像不再單單地只是媒介,也不再只是賦予了某些層面的生命意義,甚至使其能成為重新詮釋或者修正自我意識的利器。而此一部份也是自己所一直期待的影像敘事在心裡治療疆界裡所可以努力的方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