鉀之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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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台灣的清晨總帶點潮濕鹹味。ICU 裡的空氣被冷氣與消毒水攪拌成一股微涼。監視器的心電波在黑暗裡劃出綠色的軌跡。床號 22,是個六十五歲的老農民,三天前因腸穿孔手術後感染,今天被我接手。血鉀 6.4 mmol/L,心電圖出現高尖 T 波,MAP 只有 60 mmHg。

我蹲在床邊,望著那袋淡黃色尿液停在刻度 20 mL。阿花護理師低聲說:「醫師,剛剛又掉了 10 mEq KCl 的補液,是不是該停?」她的聲音有些顫,我立刻檢查處方單——那是術後的舊醫囑。這一刻,我得決定先保命還是先守序。

我先推入 10 mL of 10% calcium gluconate 靜注,穩住心肌膜電位,再以 50 mL of 50% glucose 合併 10 U regular insulin 靜注,暫時把鉀驅回細胞內。這是 1956 年 Darrow 與 Hastings 提出的經典策略。五分鐘後,T 波稍鈍,卻未恢復正常。我追加 salbutamol neb 吸入,期望 β₂‑agonist 能再拉低 0.5 mmol/L。

第二個抉擇在這裡出現:是用 sodium bicarbonate 矯正酸中毒,還是啟動 CRRT?他的 pH 7.19,乳酸 5.6 mmol/L,呼吸器設在 FiO₂ 0.5、PEEP 8。若再推 bicarbonate,恐引發二氧化碳蓄積與血流惡化;但若等太久,心律失常可能奪命。我想起 1998 年 Adrogue 與 Madias 在 NEJM 提出的公式:每下降 0.1 pH 值,血鉀約升 0.6 mmol/L。這不是靜態的數字,而是正在病人身上跳動的波形。

凌晨三點,血壓降到 52 mmHg,尿量歸零。我決定啟動 CRRT。阿花推來 Prismaflex 機台,沈醫師協助置入右頸靜脈導管。我們選擇 CVVHDF 模式,Qb 120 mL/min、dose 25 mL/kg/hr,regional citrate anticoagulation 以降低出血風險。濾器在冷光下發出微亮的反射。血液緩緩流經濾膜,像潮水退去。

那是我第三次在黎明前看見血鉀緩緩下降。監視器的 T 波變鈍,心律回穩。窗外的天色泛白,遠處工地的打樁聲穿進病房。那一刻,我想起 2019 年 Harel 與 Kellum 在 JAMA 評論裡寫的句子:「每一次鉀的移動,都是在心與腎之間的戰役。」我關掉升壓藥的微量幫浦,看著那袋清澈的透析液一滴滴流入收集袋。


評論

高鉀血症(hyperkalemia)在重症病人中常見於 AKI 或腎灌流不足。急救原則仍以穩膜(calcium gluconate)、移鉀(insulin/glucose、β₂ agonist)、除鉀(RRT 或 K‑binding agent)三步驟為核心。針對酸中毒的 bicarbonate 治療,在 pH < 7.1 或乳酸性酸中毒下效果有限,反可造成容量負荷與 CO₂ 增加。近年 SZC (sodium zirconium cyclosilicate) 與 patiromer 能於非急性階段維持穩定,但在 ICU 急救仍以 RRT 為最終手段。早期 CRRT 可同時控制 K⁺ 與酸中毒,但需平衡血流動力與抗凝風險。臨床抉擇多非二元,而是以時間與波形為坐標。(重勝)


參考文獻

  1. Darrow DC, Hastings AB. The regulation of potassium distribution in the body. J Clin Invest. 1956;35(7):935‑939. DOI: 10.1172/JCI103333
  2. Adrogue HJ, Madias NE. Changes in plasma potassium concentration during acute acid‑base disturbances. N Engl J Med. 1998;338(1):26‑34. DOI: 10.1056/NEJM199801013380106
  3. Semler MW, Kellum JA. Balanced crystalloids versus saline in critically ill adults. N Engl J Med. 2018;378(9):829‑839. DOI: 10.1056/NEJMoa1711584
  4. Harel Z, Kellum JA. The risk of hyperkalemia in the critically ill patient. JAMA. 2019;322(6):557‑559. DOI: 10.1001/jama.2019.8204
  5. Montaperto AG, et al. Sodium zirconium cyclosilicate for the management of hyperkalemia in the ICU: a narrative review. Crit Care Med. 2023;51(4):e290‑e297. DOI: 10.1097/CCM.0000000000005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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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nts & Nephr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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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nts & Nephrons — Notes from the ICU 動靜脈間的臨床手記 在這裡,呼吸與腎臟的交會點,不只是數值與機器,更是抉擇與故事,記錄病房裡的拉鋸,文章融合臨床現場的真實感與文獻的證據,希望是典雅、深刻,又能對話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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