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纯金
1947年初,算一算时间我离开故乡已七年多了,我经常回想起父母在我成长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他们给予我追求解脱之道的机缘,我强烈地想要表达我对父母深深的感恩之情。当然,父母对子女的关怀与爱,比山高,比海深。如果没有父母的关怀与爱护,谁会在我年幼的时候喂我吃饭?在我生病的时候一旁照顾我?当我还不知道周遭发生什么事,无法照顾自己的时候,我的父母会照顾与呵护我,他们抚养我长大,教我如何自己说话与思考。当然,他们也带领我认识佛法,让我现在有机缘能在生活中将佛法付诸实行,并使我的心体悟到一种奇妙的法乐,这一切都得要归功于父母对我至深的爱的力量,我深切感激父母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爱护以及为我付出的一切,因此,孝敬父母是我对他们最起码的报答。由于我的生涯选择,因此我不像世俗一般的孝子一样能充分地给予他们财富与安全感;但相反的,我却我认为最好的报答是教导他们佛法与修行的奥妙,并帮助他们在心中稳固地灌输与培植佛法。
无巧不成书,当时我巧遇一位来自故乡的比丘,他说我的母亲生病了,因此,我回家探望父母正是时候。我也感受到阿姜李是我生命中的重要贵人,他教导我许多启迪心智的佛法课程,并鼓励我前去参访阿姜曼,因此,我衷心希望回乡之后能与他见上一面。带着这些目的,我开始了从东北地区返回我东南海岸尖竹汶府故乡的漫长旅途,步行距离超过400英里,我以最快的速度徒步跋涉了整段行程,沿途都以头陀支的方式露宿。那时候的旅程非常地艰辛,因为土路经久失修,又很少有机动车在这些恶劣的路况行驶,泥泞又坑坑洞洞的路径上也只剩下人的步行脚印与牛车驶过的痕迹。
当我终于抵达尖竹汶府时,我暂居在斋温甘林寺里,那里也是我十年前出家生活开始的地方。当我的父母听到我回来的消息时,他们赶到寺里迎接我,一面哭一面问我过得好不好?问我为什么没有和他们保持联络?他们还说不知道我是生是死。「你至少应该让你母亲知道你还活着!!」我的母亲流着泪责备我,她擦了擦眼睛,慈爱地看着我。我对母亲说:「妈!你哭什么啦?有什么好哭的?七年前我离家时妳哭了,如今我平安回来,妳为什么又哭呢?」我又跟她说,如果我一直待在家里,她可能还是会哭,我劝她放下执念,我现在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母亲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听着我对她的开导,她眨了一眨眼,泪水涌出眼眶。她跟我说她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对我的担心和忧虑让她更加想念我。「如果我在看到你之前就死了,我会很伤心,且死不瞑目。当我不舒服的时候,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孩子们。如果他们当中有人下落不明,我会悲痛欲绝。」接着,她怯怯地笑着问我:「哦!对了,你跟阿姜曼在一起的时候,都从他身上学到了些什么呢?」
前一任住持离开时,有两位比丘负责管理斋温甘林寺,他们帮助我舒适地安顿下来。我和他们才住了几个星期,他们就表示很想前往东北参访阿姜曼并聆听他的开示。他们有许多关于禅修的问题,觉得只有阿姜曼才能解答。他们很高兴我回到寺院,因为这让他们有机会在北上时把责任交托给我。由于我已经和阿姜曼一起修行多年,我给他们这个机缘也是在情理之中。因此,我同意在他们不在的时候,担任斋恩甘林寺的临时住持。
接下来的两年,我致力于维护僧团的良好秩序,并照顾父母以及在清晨前来僧团供奉食物的在家信徒宗教上的需求。我从一开始便下定决心,要认真看待这些日常的职务。我收敛了天性中狂野不羁的一面,在与当地小区人民的互动中保持礼貌与慈悲心,耐心地履行乡村住持应有的沙门威仪。与此同时,为了尽可能创造一个最宁静、最隐闭的修行环境,我尽量减少与俗人的接触。我欢迎在家居士在早上到僧团供奉食物,并在我用完餐之后向我请教或请示法义。除此之外,我请他们尽量不要到访,因为我发现白天不断受到在家弟子的干扰,这与比丘禅修时所需的宁静与僻静扞格不入,我的严格政策让常住比丘们不受到干扰,也维持了他们禅修环境的神圣性。
我一生乐于寻求隐蔽与独居静修,因此在寒冷的季节,我放下僧团的职责,独自到附近的山区里完全沉浸在禅修之中,我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发展高深层次的「定」与「慧」善巧的密集应用之上。几个月下来,我徒步穿越当地的荒野山林区,过着简单及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活,并依靠小森林小区居民的善心布施,为我的行脚托钵生活提供食物资助。当下一个雨安居临近时,我便返回斋温甘林寺,并如往常一般继续执行我的僧伽职务。
1948年的雨安居结束之后,我再次把握机会放下僧伽的行政住持职务,独自前往北边的荒野深林区。当时,季风季节的炎热与潮湿已经开始缓和,也预告着寒冷季节即将来临。凉爽干燥的天气让人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但更让人放松的是在森林山脉的幽死循环境中所体验到的孤寂感。经过几个月的静坐禅修生活与管理僧团的各种事务之后,我已经准备好在行脚、禅修的生活方式与独处的和平及安宁中寻求安宁。
1949年的最初几个月,我已深入尖竹汶府最北端的丛林里,我在偏远的小路径上徒步行脚了好几个月,我的禅修也恢复了全部的力量。某一天的傍晚,当我坐在一块悬垂岩石下的壁墙洞穴上时,我的心经历了一件事,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我正持续地静坐,试着根除残留下来障碍我解脱道路的垢染。突然间,我的心进入了一种极度寂静的状态,完全没有任何一个会打扰到禅定宁静的念头生起,当下只有一种非常精妙的觉知,这种觉知遍布整个宇宙的一切,此外绝无其他任何东西出现。整个世界似乎都充满了这种微妙的觉知,真的很惊人。无论我是积极地「念身」,抑或是静静地安住在禅定之中,杂念都不会闯进来。数小时之后,我的心仍然毫不费力地保持明亮与清晰。
从那一天起,我的心持续从各个层面去念身,且一连就是好几个小时。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念力强大,随着观照的势力越来越大,我的注意力变成了一股不懈的推动力。随着日积月累的禅修知识与善巧,我知道该从心的哪一个角落去挖掘与探究,只不过是要精确地找出垢染并将其拔出而已。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民间医生,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生长在丛林深处的野根与草药,他要做的就只是穿透纠缠不清的植物,找到它们,然后把它们连根拔起。在这个更进阶的修行阶段,我的心完全摆脱了向外界攀缘的念想与情绪,因此可以专注于任何在觉察领域中生起的事物。
我对身体的观照念身很快就达到了观智自动涌现的阶段,不需要刻意为之或引导。结果,无论白天或黑夜,我都完全沉浸在这些观照之中。观智以快速敏捷的方式穿梭于身体的心智观想影像之中,揭开对身体缠绕不清的执着,逮住那些捆绑住心智的束缚并用力将它们给扯出,心念无情地在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和每一个面向转动着并寻找贪欲及颠倒妄念的根源,这当然就是阿姜曼告诉我「用四圣谛将身体给击到粉碎」的意思。
我达到了以下的阶段:我体验到心彷佛是完全独立且自由自在翱翔,尽管这种毫无障碍的自由感觉很奇妙,我却不愿意完全相信这种感知。我觉得在这个阶段的禅修中,没有任何事情是理所当然的。我继续深入探究,让智慧充分发挥并揭露实相。当我说心看起来自由自在地翱翔时,我的意思是心彷佛就像漂浮在气垫上的一缕棉絮,漂浮力十足。深入探究这个感知,我发现虽然棉絮看起来飘浮不定,但它实际上是依靠气流保持高飞。如果没有这股气流的支持,它就会掉回地面。我也意识到我目前的修行状态也有类似的困境。同样地,我在禅修时的奇妙经验也只是错误的知觉,是植根于心对自己的根本妄念。换句话说,我还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
在这个深刻的领悟之后不久,我搬进了一个比较浅的洞穴石窟,这个洞穴是从悬崖底部挖空出来的,深藏在拜斯里山南面茂密的热带森林里,当地以致命的疟疾爆发而闻名。丛林中还有许多危险的野生动物,比如大象、老虎、豹子、熊、毒蛇和野猪。我已经被警告过有这些危险存在,但我依然选择去挑战大脑在极端条件下做出果断反应的能力。我躲在山洞里,毫不留情地逼迫自己,连续几天断食且不眠不休,决心在取得进一步突破之前,绝不松懈。
没过几天,我便患上了严重的疟疾,高烧和发冷交替出现。
在这些折磨人的症状持续期间,我的大脑却变得越来越敏锐,感知力也越来越强。在某些情况下,我的意识似乎完全脱离了与外界的感官接触。但在正常情况下,我可以察觉到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容,它是来自于物质界。因此,我的心完全专注在看似非常精致的呼吸感觉之上。当我能够将感觉维持在这个精细的层次时,它会变得越来越微弱且越来越难以捉摸,因为它会在我的意识中忽隐忽现。我将注意力集中在最微弱的感觉上,看着它们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察觉到微小的移动痕迹。我继续细心地探究并质疑这种几乎无法察觉的感觉,直到它最终消失在完全静止的状态中。所有的心理活动都停止了。在觉知的领域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任何事物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没有任何事物需要我去寻找,没有任何事物需要我去关注。完全静止的觉知与身心活动之间的所有连结都被断绝了。这时的觉知是自由、广阔、无上的空无、无边无际、包罗万象。没有任何事物能围绕或阻碍它,当所有渗透觉知的东西都消失时,就只剩下一个真正、无所不在的空,其中什么都没有,这种空是一种完全绝对且永久的舍离,不需要再努力去维持。
在那个无与伦比的时刻,觉知呈现了以最高的形式彻底放下了原始无明的一切剩残余孽,从而一劳永逸地颠覆了永恒的生死轮回。智慧的观照洞察力以强而有力的一击,彻底瓦解了无所不在的无明网络之后,又以致命的右勾拳狠狠地击中了生死轮回的下巴,将其击倒在地,令其再也无法站起来。
在那一刻,我终于能与佛陀面对面,我并非自吹自擂妄说过人法,但我只能这样子形容。我清楚地认识到,对生死轮回的执着,在无数生生世世中无止尽地重复,其实是根源于对真理的普遍无知。现在脱离了这种执着,无明的世界再也无法在绝对清净且与涅盘合一的觉知中找到立足点。除此之外,我找不到任何言语来表达实相,因为那种独特的清净是在传统语言的领域之外,一般世俗的凡夫如果试着去理解它,一定都会感到困惑。
我终于摆脱了颠倒妄想与愚痴迷惑,与无明的魔罗彻底战斗,直到无上智慧的力量突破它最后的防线。在信、精进、正念、定与慧等五根五力的合力支持下,所有这些力量都是在无数次的修行中训练出来的,如今无明的堡垒已被攻破了,而这个大魔王也在之前坚不可摧的禅定堡垒中被杀死了。
无上的正念与无上的智慧封闭了所有让觉知能遁入色、声、香、味、触与法的路径,让智能的力量得以攻入颠倒妄念的内部殿堂,铲除掌控生死轮回的暴君,也就是一切苦的主要因缘。当觉知终于放下身心时,只有令人惊叹的清净法重现,这比我多年来的禅修经验更令人惊叹。
多年前,我曾无意间听过一位北方女士唱过一首悲伤的情歌,这首歌如今又在我的耳边回荡响起,歌词大意如下:「身心的苦吞噬了我的念想及感情。苦将我紧紧缠绕......」歌词中身体和心灵上的苦,如今已翻转成身与心的自在。歌词中「苦将我紧紧捆绑」如今已经转换成「喜乐将我紧紧拥抱」。我当时的反应是: 「真不可思议!我看到了我寻求已久的『法』了!」
涅盘是人类存在的固有领域,但它不是人类特有的东西。在地、水、火、风等四大元素中你绝对找不到 「涅盘」,在物质宇宙的任何事物中也找不到「涅盘」。或许可以打个比方,我们或可以说「涅盘」是绝对自由的境界。但事实上,涅盘是我们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自然法则,它不具任何物理特性。五官无法认识它;哲学无法揭示它;科学无法证实它。即使广泛地研读佛经,也无法达到涅盘,除非精进地实践佛法,也唯有透过佛法禅修的实践,心才能做出实现涅盘所需要的调整与矫正。一切过去诸佛及其无数的声闻阿罗汉弟子都是这样做的,让真理在他们的心中明确清楚地生起。
如果您想要消除对于自己行为最终结果的疑虑,那么你就必须透过禅修的方式来解决这些不确定性,直到你自己清楚地领悟到这些事情的真相为止。即使是困扰你一辈子的疑虑,也会在领悟的那一瞬间都烟消云散,就像永远的黑暗在你开灯的那一刻都转变为光明一般。佛陀教法的真理将显示在那些以勤奋精进及坚定不移的决心去探索真理的修行人身上,为了充分了解自己解脱苦的潜能,寻法者必须努力成为解脱路上的精神战士,他们需要有坚定的决心,能勇敢地对抗内心的敌人,找到目标全力奋战,不会软弱或灰心,也不会与烦恼交战时因看起来太过艰难而退缩。当这种斗志在追求佛法的过程中展现出来时,时空对于追求真理就不再那么重要。无论是佛陀的时代或我们现在的时代,涅盘永远可以被那些认真遵循解脱道的人所体证,真正的「法」永远存在于当下,也就是永恒的当下,就在此时此地。
当我独自坐在尖竹汶府北部的荒山野林中时,当我的觉知超越了盘根错节的生死轮回丛林时,我心中生起了惊奇与赞叹。很明显,无明在各种法界的有情世界中已停止创造下一世的出生,剩下的只是完全清净的觉知。当太阳从山顶冉冉升起时,我跪地叩首并在心中深深地向佛、法、僧三宝顶礼,这三种绝对清净的宝石已经与涅盘的无为法融合为一,一颗充满「法」的心,以无比的感激之情,回想着每一位曾慷慨协助我抵达自由国度的人,我对父母为我所做的许多牺牲深表感激,我无法评估他们对我的爱与关怀的价值到底有多深,但只要一想到我现在可以真正报答他们的恩情时,我的心中便泛起一阵狂喜。
我对阿姜曼的慈悲感激不尽,他捡起了这一块看起来一文不值的旧破布,驯服及淬炼其粗糙笨拙的外表,并打磨了隐藏在破布里面的纯金,直到它向四面八方毫无阻碍地闪放出璀璨亮丽的光芒。每当我开始摇摆不定时,我都觉得是他给了我新的勇气,尤其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既像母亲又像父亲,以至于我知道我永远也无法偿还我欠他的债,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利息。他是「觉悟者」活生生的证据,在他慈悲指引的木筏上航行,我的心已安全抵达解脱彼岸,贪、瞋、痴所带来的波涛汹涌和业力因缘果报都已被置之身后,如今我已可以自在地将珍贵的木筏留在岸边,实在不可思议。
我继续住在荒野山林中悬崖下的小山洞里,安详地浸淫在摆脱苦的终极无染极乐之中。在人烟稀少的山区里,我的心在一片安宁与静谧中法喜充满并喜乐洋洋,在那里,与我接触的人只限于每天布施食物的在家人。那片荒野且尚未开化的丛林山区中居住着善良、诚实、有道德的人,即使是森林茂密、植被丛生、野兽经常出没的丛林,也远不如人类社会文明都市丛林的危险,因为在人群聚集的都市里充斥着纠缠不清的垢染烦恼,贪、瞋、痴等毒蛇猛兽随时不断出没。这些凶猛的心中猛虎野兽经常会造成深深的内心伤痕,逐渐侵蚀一个人的身心健康,直到伤势变得很严重,这种伤害非常难以治愈,且伤口会严重溃烂,但受伤的人往往会忽略自己的伤口,一厢情愿期盼它们会以某种方式自行痊愈。
随着1949年炎热夏季的来临,尖竹汶府北部的高山丛林开始变得更加闷热与潮湿,我又回到了年轻时的沼泽海滨小区。从那时起,我从所有的身心五蕴负担中解脱出来,有些不情愿地回到斋恩甘林寺重新担任该小型僧团的「临时」住持,这当然也表示我得要重新生活在充满荆棘的世俗社会中。起初,我曾想过将我心中优秀的法传授给我家乡的人们,但最后我的结论是那些人的心智力量与能力尚无法掌握深奥的无上法义。当我如是思惟,对于尝试向他人解释解脱成就的惊人特质,我感到前景堪忧,并不乐观,因此当我回来时,我决定保持沉默。
担任住持一职之后,我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计划。当时,我已在斋恩甘林寺担任了整整两年的临时住持,原本应该从阿姜曼的森林禅寺回来接替我的两位比丘迄今仍未回来,我觉得我已经尽了我所能去报答我欠父母的恩情,我决定是时候让我再次自由地行脚了,由于我无意成为故乡森林禅寺的常住住持,我觉得我在那里已待得够久了,我的内心渴望回到荒野森林,住在洞穴里、悬崖下或树荫底下,这时,我突然想到我从未去过泰国南部。
早年曾指导我出家的阿姜李在泰国东南部各府云游行脚多年,因此我决定追随他的脚步。我希望能在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找一个安静隐蔽的石窟洞穴,我觉得自己就像小鸟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在空中翱翔,我的心在各方面都感到满足。事实上,佛陀与他的声闻阿罗汉弟子也是选择在森林深处自由自在地生活,并愉快地安住在正念当下。
对我来说,阿姜曼一直在引领着我,即使在他彻底净化心中所有的垢染烦恼之后,也就是他有能力在志同道合的弟子们陪伴下放松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住在僻静安祥的荒野山林区,尽管这种艰苦的生活方式会伤害他的身体健康,而他只是重新仰赖法的力量,像所有过去及现在的圣者一样,运用法的力量来维持身心的健康。
我搭火车南下,在南半岛约300英里处的春蓬府 (Chumporn) 的萨维区 (Sawee)下车。我很快就开始徒步走进山里,在山径旁适合的地方露宿。我偶尔会在村民的花园或果园附近搭起头陀伞帐篷,我靠着每天村民布施舍给我的食物过活,就像蜜蜂从一朵花到另一朵花撷取花粉一样,无忧无虑。
在萨维区的山中云游行脚了数月之后,我遇到了一群村民,他们带我到一处深藏在充满野兽的热带丛林中的石窟洞穴,这个巨大的洞穴曾是一座古老寺院的一部分,但如今早已废弃,村民们邀请我在即将到来的雨安居期间住在那里,并说如果我同意的话,他们会翻新修建寺院的一部分。我接受邀请主要是因为我喜欢这个山洞和它的位置,住在一个被危险动物包围的山洞里,会迫使我保持警觉和心的正念觉知,这些都是愉悦地安住在当下的重要因缘。尽管我已经达到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安然自在入定的阶段,我仍然利用法的外在层面来保持身心的健康与活力。
1949年我在那个山洞里安然度过雨安居,雨安居还没结束,同村的人就邀请我在那里长住。他们还承诺我,如果我愿意留下,他们会筹集资金扩建寺院的居住空间,以容纳更多的比丘。但我认为长期驻留寺院的危害远比野生动物的危险还要可怕,于是有一天我悄悄地溜走了,又重新开始我的头陀行脚云游。
我再往南走180英里,抵达那空诗答马拉府 (Nakhon Si Thammarat Province),我在马雍寺 (Maheyong Monastery) 住了一阵子,然后再走150英里,我于1949年11月抵达南方的宋卡府 (Songkhla Province),我在 Haat Yai 区 Baan Phru 村附近的 Huay Yaang 住了一段时间。
1949年11月的第二个星期,我在Huay Yaang暂居不久之后,我禅境中看到了阿姜曼的惊人异相,我看见他苍白的尸体一动不动地躺在一个打开的棺材里,这个生动的景像突然出现在我的禅定之中,我目睹了他将永远地离开这个世间,般无余涅盘,也就是一切苦的绝对止息,这个景象很清晰无误。
第二天早上,我在托钵化缘时向一位村民打听是否有阿姜曼的任何消息。虽然他说没有,但我还是不太放心,因为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的禅相是一个预兆,我依稀记得他说他会在八十岁那年去世。
托钵回来之后,我在一旁坐着吃饭时,有一位信差跑来告诉我,当地电台的新闻公告说,阿姜曼已于前一晚在沙空那空(Sakon Nakhon)的苏达瓦寺(Suddhawat Monastery)圆寂。听到这一个消息,我立刻把饭吃完,直接走到建物的后面,我站在那里,私底下,胸口重重地起伏着,我低声啜泣着,一种无法控制的情绪涌上喉咙,几乎要窒息,我感到一种可怕的失落感,当我回忆起这位照亮了我的生命、照亮了我心的人的离去时,一种永恒的感激与崇敬之情涌上心头,他总是在我的身边,随时准备帮我解决疑惑,给我启发。
我知道我必须马上回沙空那空,万幸,阿姜曼的资深弟子已安排将他逝世的消息透过电台向众人广播,并刊登在报纸上,让他忠实的信徒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获得消息。尽管当时我身在南方,我仍有机会及时向他致以最崇高的敬意。那一天,我登上了一列北上的火车,我在尖竹汶府(Chanthaburi)停留,与阿姜李会面,并询问他我该怎么做。
我抵达时夜幕已经降临,阿姜李正准备主持僧侣戒律(Pāṭimokkha)的诵读,我没有事先告知他我的想法,但很显然他在等我加入他们。隔天早上,他交代几年前回到阿姜李那里修行的陈方和我尽速前往协助安排后事,他打算稍晚再与我们会合。
当我们抵达苏达瓦寺时,我们被告知当地的高僧大德已经与当地政府官员商议,决定最好先将阿姜曼的大体保存数月,之后再进行荼毗。双方已达成协议,荼毘的时间订在1950年1月的腊月期间进行,在此期间,已安排了一个特别的棺木来装载阿姜曼的大体。
我直接前往安放阿姜曼大体的凉亭,当我低头瞥见敞开的棺木,阿姜曼的大体纹丝不动,泪水在我的眼眶中打转,顺着脸颊流下,我无力阻止泪水,我跪在灵柩旁,向这位对我的生命有深远意义与影响的大师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致上我最后的敬意,一切的思绪都已烟消云散,在那一刻至高的寂静之中,只留下一股无法抗拒的敬爱与感激之情。
在凉亭外面,接连大盏的煤油灯将寺院照得通透明亮,人们茫然地四处走动,似乎迷失了方向。我听到一群参访者发出纷杂的哀伤与叹息声,他们耐心地等待机会进去顶礼阿姜曼的大体。
在荼毘的前几个月,有数百名比丘也来到沙空那空府,他们向阿姜曼致上最后的顶礼与敬意,大部分的比丘随后都返回各自的道场,但仍有一百多名比丘仍留在寺院内协助统筹所有的荼毗事宜。沙空那空府的人们齐心协力尽可能为聚集在此的比丘与沙弥提供生活上的照顾,虽有大量的比丘涌入,当地的居民仍准备好每天布施食物供养他们。每一天早上,接受食物的比丘队伍一直排到很远的地方,但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人们仍然毫不吝惜地慷慨奉献,他们孜孜不倦、满腔热情,为的就是确保这场盛大的荼毘能圆满成功。
早在荼毘日之前,想参加的比丘与沙弥便已纷纷抵达,荼毘仪式本身预计会吸引数以千计的人潮,我抵达后不久清洁用的水便严重短缺,除非能迅速找到足够的水源,不然的话寺院很快就无法居住。一位资深的比丘看我年轻力壮,便令我负责寻找可靠的水源。
在家弟子们用粗糙的凿子和长柄锄头在随意可见的地方挖了很久,手都磨出了水泡,但还是没有找到地下水。为了避免浪费时间与精力,我决定将大家的力量都集中在树林周边处一个比较有希望的地方,大家很快就开始挖出一个宽阔的垂直竖井寻找地下水源,我也加入工作的行列,我脱掉肩上的袈裟,在冬日的阳光下打赤膊工作,用大柳条筐装满坑中的泥土,再用手将它们拖到地面上。我看起来一定很像一个在工作中的在家人,但去他的出家人威仪!我们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要达成,而我需要行动自由才能完成我的任务。当我们终于找到适当的地下水源之后,我们就可以提供足够的淡水,供荼毘前的三个月使用。
我的另一项任务是完成荼毗火葬用的堆材及主要仪式凉亭的建造,还有许多供比丘及沙弥居住的小寮房的兴建。此外,我还建造了几座较小的凉亭,供参加法会的在家弟子提供住处,并在场地各处设置许多准备烹煮食物的地方,以便为预期参加这一重要场合的大众提供充足的食物。那三个月,我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但我一点抱怨也没有,因为我把这当作是对阿姜曼崇高的敬意。
随着荼毘大典的日子越来越近,僧俗信徒从四面八方涌进禅寺,人数越来越多,负责接待的人已几乎应接不暇。越接近荼毘火化的日子,涌入寺院的人数就越多。最后,再也找不到其他更多的地方可容纳不断涌入的人潮。到了荼毘典礼的当天,所有的木屋都已住满了人,寺院内整片广阔的森林也挤满了从各地赶来的比丘及沙弥,他们大多数只是在林中露宿,总计有超过一千名比丘与沙弥出席了阿姜曼的荼毘火化仪式,至于在家信徒,根本无法计算有多少人在寺院内外露营。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在如此拥挤的仪式中,却几乎听不到任何喧闹的声音。在典礼的整个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饮酒或醉酒的不良行为,没有发生任何争吵或打架的事件,也没有发生任何盗窃的案件。整个活动进行得如此顺利、高尚神圣、有礼仪,让我不禁想到这极可能是护法天神的手在冥冥中运作护持。
荼毘火化仪式的序幕于农历三月初十开始,四天后,也就是1950年1月31日的午夜,正是火化阿姜曼的圣体,当盛载他圣体的特制灵柩穿越过人群,并送往火葬场的最后安息地时,人群中的许多人都潸然落泪,他们都在为失去一位特别高贵的圣人而表达哀悼,被抬往火葬场的圣体是他们对他仅存的印象,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世俗痕迹,如今,他已进入胜妙、清净的涅盘,他再也不会回到物质、肉体的存在与世界,也就是大苦聚的国度。
翌日,当荼毘葬礼的火堆熄灭,阿姜曼的遗骨舍利也被收集保管好之后,聚集的僧俗信众便开始逐渐散去。我又待了好几天,决心要帮忙清理寺院,我尽可能让这里一尘不染,因为这里对我而言,是一处比世上任何人都还要重要之人的安息之所。
阿姜曼荼毘火化之后的日子里,传承自他的云游行脚的森林头陀法脉僧众就像失去双亲的孤儿一样,大部份的年轻比丘开始寻找一位可靠的禅师,并将其当作阿姜曼一样依靠。他们当中有许多人聚集在阿姜曼资深弟子的身边,他们学会了恭敬与尊重,虽然这些比丘最终分散在东北各地,但他们的目的始终如一,也就是努力实现涅盘。
我自己则徒步南下,一如往常奉持头陀云游行脚,直到我终于抵达我的家乡尖竹汶府。由于我母亲的健康状况持续恶化,我在斋恩森林禅寺里忙了好几个星期,我与兄弟姊妹们协调照顾母亲的时间表,他们不惜花费时间或金钱,为的就是能提供母亲最好的医疗。当我已确定不再需要我的照顾服务时,我立即找到阿姜李,请他帮我在尖竹汶府的森林区寻找一处宁静与安详的禅寺,让我可以在那里独居静修。阿姜李建议我搬到一个名为Khao Kaew的地方,并住在该处的山顶上,阿姜李曾在那里住过几年,他简朴的生活方式给当地的居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当地居民联合起来为他建造了一个小亭子和一间竹制的寮房,Khao Kaew的意思是水晶山,因此他将这座禅寺命名为水晶山森林禅寺,因为山顶的山峰似乎能将周遭的环境勾勒出对称与协调的景观,我发现禅寺已荒废许久,便立马搬了进去。接下来的十年,我便一直住在那里。
我天生不喜欢闲着,我很快便投入工作,改善原有的建筑物,并兴建新的建筑物。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自己动手,就地取材。由于丛林中炎热潮湿的气候,原有的建筑物已经开始坍塌和腐烂。由于建筑物需要更坚固的地基,我借了一把旧大锤,利用下午时间把散落在山顶的大石头打开。我没有找任何人帮忙,即使有,也没有人跟得上我。
当我需要木材制作柱子、横梁或地板时,我就带领村里的人到山的另一头森林里砍伐树木,然后把树干锯成木板。我们通常在丛林中扎营过夜,每天从黎明忙到黄昏,直到工作完成为止。我们使用两端各有木柄的双人长手锯,将大木头锯成平整的木板。当一个人推,另一个人拉的时候,锯齿就会在两边拉锯切割,使原木的整个长度都有一个干净的表面。当我们有足够的木板时,就扛着它们穿过厚厚的丛林,上山到修道院。这项工作很辛苦,但很值得,因为硬木是极佳的建筑材料。
由于我对自己有很高的标准,所以对他人的工作态度也同样严格。我希望工作能快速、熟练地完成,不要有任何借口或延误。尽管来帮助我的人都是当地的志愿者,我还是倾向于成为一个严苛的任务管理者。我把自己逼到极限,而其他人也必须跟随。甜言蜜语和表示同情不是我的性格。恰恰相反,在我应该温柔地说话的时候,我反而会大声吼叫。我们有工作要做,只是我没有懒得说客气话。由于我强硬的态度,村里的人常常不愿意加入我的行列。如果我可以自己处理,我一定会的。但我需要人帮忙做僧侣不能做的工作。我觉得村里的人应该庆幸有机会为他们的辛勤工作赚取精神报酬。他们应该尊重佛陀有关功德果报的教导。
我尽力报答当地人为禅寺付出的辛勤体力与劳动,有一次,我受邀到一对新婚夫妇家中为他们祈福,但其实我压根就不想参加,但他们的父母都是寺院的护持者,而且他们还每天布施我一餐饭。他们的房子是典型的泰国乡村建筑,建在高跷上,主楼层高出地面五呎。由于我抵达的时间较迟,其他八位受邀的比丘早已经在上面的楼层就座,屋内其余的地方都是四处走动的家人。通往主楼的楼梯上挤满了妇女及小孩,楼底下堆满了随意放置的鞋子。这栋建筑物是架空在木柱之上,突出来的楼上地板与我的胸口齐高,顶端被约三呎高的护栏给围住。我不想等待楼梯上的人群让路,也不想用手肘挤过人群到楼上找我的座位,所以我干脆伸出手,抓住护栏的底部,把整个身体往上拉,直到我的右膝盖靠在楼梯地板的边缘,我把钵用袋子挂在脖子上,放在一边的肩膀后面,然后把身体抬高到站立的姿势,把另一条腿跨过护栏的顶部,然后跨坐在胯下,双腿在栏杆两侧自由摆动,我转身跳下地板,在场所有的僧侣及来宾看到这一幕都惊讶到说不出话来。我赶紧在一排僧人的最前端坐下,看着亲友们嬉笑打招呼的纷乱场面,便大吼了一声:「你们到底要不要比丘在这里念经?如果不要,就把食物拿进来让我们吃吧!」
屋主显然是想让我们吟诵《吉祥经》来祝福他的孩子们,所以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给吓到了。他突然说:「哦!好的,请!」。我对他的尴尬无动于衷,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要这对夫妇有个吉祥幸福的未来,那么就算没有诵经祈福,供养僧侣一餐饭也已有足够的功德福报。诵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为了祝福一对夫妇的性欲房事?好让他们可以成家立室、传宗接代及生老病死?就像这个世界上所有受苦受难的人一样吗?
最后,我们诵经了,然后吃饭,就再也没有多说什么,直到要离开的时候,上层屋依然拥挤,通往下层的楼梯也一样拥挤。该怎么办?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原路返回,我把钵挂在脖子上,再次跨上栏杆,把一条腿拱抬到栏杆的上面,然后抓着栏杆跳到地面上。我看得出来,年轻的比丘看着资深的比丘如此的举止都感到很尴尬,但我毫不在意,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唯一明智的举动,因为我大概在其他僧人都还没离开座位之前就已经回到了禅寺!
我一直都是彬彬有礼、很客气地对人说话,但这让我觉得很别扭,也不符合我的个性,就好像我必须戴上面具伪装自己一样。我说话时,从不带有伤害的恶意,但也从不拐弯抹角,我只会直来直往,有话直说,且绝不胡说八道。举个例子来说,有一天,当我正在进行一项建筑禅寺的工程时,一位来自曼谷皇宫的年长老太太来到在水晶山禅寺,当天是她的生日,因此她想藉由布施来做功德。由于我是直接从工作地点赶回来,所以穿着不太合宜,我穿着一件又旧又脏的腰布,肩布高高挂在脖子上,我想我看起来应该更像一个园丁,而不是禅寺的住持;另一方面,那位女士的打扮就像我母亲放在家中玻璃橱柜里的瓷娃娃。我向来不拘小节,一边说话,一边开始吸着烟草,并把烟草汁吐在一个生锈的旧罐子里。这位可怜的女士看起来受到惊吓,我看得出她对我的行为评价很糟,也许她觉得她被冒犯了。我很高兴她有机会为她的生日布施做功德,但我看得出她来寺院的兴趣也仅止于此。如果她问的是关于「法」的问题,那就另当别论了,若谈到传授佛法的更高目标时,我可以侃侃而谈,但如果是闲聊就浪费我的时间了。
每当我需要搭便车到区内某处办事时,我通常会在禅寺大门外的路上,向路过的卡车招手。我发现最容易引起司机注意的方法,就是站在路中央等他停车。只要他一停下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就跳上车,也根本不管司机是否同意载我,司机也很无奈,他也别无选择,因为他总不能撞倒一个僧人吧!此外,我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且平等相待,因为在我的眼中,我们都是平等的,是生老病死的伴侣。在这一方面,所有的生命都一样。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宁愿搭大象的便车呢!
我叉开双腿跨坐在路中间,并调整迭在我双肩上身的僧袍,有的是去市集的农用卡车,也有是去镇上的当地公交车,抑或是任何类型的汽车,不管哪一辆车先经过,他们都会停下来等候我。总之,当我事情一办完,我就会用同样的方法回到寺院。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来自曼谷法宗派皇家寺院的紧急电报,要求我立即前往该寺。由于水晶山禅寺距离曼谷有一整天的车程,于是我快步走到公路上,招手拦住了一辆运送水果的十轮大型货车,长途跋涉前往首都。当我发现驾驶室挤满了乘客,其中许多是妇女时,我爬坐在卡车的车斗上,然后双腿盘腿坐在驾驶室的车顶上。我在那儿待了一整天,炙热的阳光曝晒在我的头顶上,逆风则往我的脸上狂吹。当我们抵达曼谷时,我已实在疲惫不堪。为了从水果市场到皇家寺院,我随手拦了第一辆过路的出租车,然后跳了上去。当然,我是一个遵守戒律的比丘,奉持「手不捉金银戒」,所以我没带钱,出租车司机当下吓了一跳,看起来很惊讶的样子。哎呀,他也是我从出生到死亡旅程中的同伴,所以我毫不怀疑我们会像兄弟一样的合作啦。
我被召唤到曼谷参加一个由高僧组成的代表团,该代表团计划参加在皇宫举行的供僧大会。当皇室代表送我们到皇宫时,我问他我是否需要拿一把僧人用的扇子,因为我想那是适当的比丘礼仪。但他说不需要,就照你的样子前去吧。我当然没有意见,但在皇室的仪式中,当僧人们坐下来诵经祈福时,一位监督仪式的宫廷官员指着我高声问:「为什么那个僧人没有扇子?!」我同样大声地回呛:「停下来!大家都停下来!在我从寺院拿回我的扇子之前,我们不能继续!」,我的暴冲破坏了这个场合的庄严气氛,让在场的僧侣及皇室贵族们都吓了一跳。宫廷官员温柔而严厉地问我为什么突然说话?我反驳:「我在来此之前有问过是否需要扇子,但被告知不需要!所以,我没有带扇子。」,接着,王室成员低着头,脸色涨红,仍继续庄严恭敬地供应食物。
扇子到底有甚么宗教上的意义?说穿了,那都只是在正式的寺院仪式中所使用的一种代表尊贵地位的徽章。其实,我一直都在忍受仪式中的这些扇子,因为这些都是由行政阶级的僧人所创造并推广的东西,代表着阶级与学术成就。然而,这些成就在有实际修行的传统森林比丘看来都是一些空洞且没有意义的世俗之物。阿姜曼可曾「授予」僧众等级吗?根本就没有嘛,他重视的是禅修成就的等级,也就是禅定成就的等级与智能的位阶。真正的修行成就来自内心的奋斗,包括精进、戒律和对解脱道极大的热忱,这条路才是通往增加智慧、减少无知的斗争中所需的内在力量,而获得绝对的解脱自在才是唯一真正的荣誉徽章。
住在水晶山禅寺的时候,我可以任意地把我的扇子放在储藏柜中。来拜访我的僧人从不带扇子,我们都是以心中法的功德互相问候并认可对方的修行成就。
在水晶山禅寺的生活已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建筑工程。当我抵达时,寺内唯一结构完好的建筑物是比丘们聚餐和诵经的小亭子,但即使是那座亭子,结构状况也很差。仅存的几间僧侣小寮房也早已破烂不堪,屋顶漏水,墙壁缺失。我下定决心要翻新旧建筑,改造成新的寺院,并在这片土地上打造出一个功能完备的森林禅寺。
我发愿准备承担大部分的实际负担,当地的村长同意提供兴建寺院的财务资源。我相信我有责任在不浪费金钱或其他资源的前提下,透过努力工作取得成功。我们从提升为比丘建造新居所的材料开始,我尝试搅拌并浇灌混凝土,以取代摇摇欲坠的竹制僧侣寮房。水泥可以在当地的市场买到,沙子则可以从海滩运来,我还用我觉得可以的大锤捣碎石头,提供石头骨料来完成混合物,这是一项很耗费体力的劳动。水泥、沙子、石头与水在建筑工地旁边的浅坑中混合,然后用手搅拌。我用长柄锄头的刀片在沉重的混合物中来回推拉,直到混合物变成可以浇灌注入的黏稠浆液为止。新鲜的混凝土被舀入桶中,然后被拖到工地并倒入木框中,我先做地板,之后做墙壁,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工作。村长非常欣赏我对工程的热忱,但他也一直建议我放慢脚步,慢慢来不急,他劝我休息一下去禅修。对此,我的响应则是我的整个僧侣生涯都在禅修,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好修的了。他说我太认真了,以这样的速度,他根本找不到愿意帮我的工人,我则说他和他的工人都很懒,他们宁愿偷懒也不愿意努力工作。多年之后,当我离开水晶禅寺时,我已经建造了四座混凝土可供僧人居住的寮房、一座新的硬木凉亭,以及一座高耸的混凝土戒堂。换句话说,这已是一座功能完备的森林禅寺。此外,我们还种植了一小片覆盖整座山顶的本土原生树林。
我刚开始抱怨的一件事,是捐赠给我使用的工具质量太差。我对于用低等金属所制作尖锐的工具,比如弯刀、斧头和砍刀,特别感到无力。使用新斧砍柴不到一个星期,刃口便开始出现缺口及断裂,因为斧头本身的金属质量很差,这全是偷工减料和马虎制造所造成的现象。厌倦了劣质工具之后,我决定自己动手,自己成为铁匠。锻造钢铁是一门简单的手艺,但需要极大的力量,这非常适合我的个性。我在小寮房后面打造了一个小型的炭炉,我使用从旧卡车悬吊架上抢救回来的板簧,因为它们的强度很高,然后把厚钢板放在炉子里,用发热的木炭加热,直到金属变得够软,可以使用手动工具成型。当金属变得够热时,我把它给其拉出来,将其平放在铁砧上,然后用大锤将其敲打成形。一旦金属达到所需要的形状,我就用锉刀锉去锐利的边缘,以去除任何瑕疵并使表面平滑。然后,我在锻炉中再次对其热处理一次,以达到最佳的硬度,我制作的工具比市面上卖的耐用得许多。
有些愚痴的人指责我犯戒,他们说佛教的比丘戒律禁止比丘锻造自己的工具。没有比这更荒唐、离谱、可笑的事了。比丘戒律中根本就没有任何一条戒律禁止比丘制作斧头或刀,这些工具都是一般僧侣的必备日常用品,我制作它们的目的是出于兴建禅寺之用,错在哪里?何罪之有?犯了什么戒?我并没有利用它们犯罪,也没有用它们来杀生,更没有为了赚钱或营利而出售它们。在制造和使用它们的过程中,我并没有从事任何不善的恶行,我的行为又怎么会有错呢?此外,将烧红的金属棒捶打成工具也可以是一种禅修,比如可以把它观想成是把你心中的烦恼污垢和懒惰捣都给碎得服服帖帖。最后,我将大部分的斧头和凿子送给了其他的僧侣,这又有何伤害或后患呢?时至今日,我已年届古稀,依然仍乐于在住处后方的锻炉旁工作。
当我抵达水晶山禅寺之初,周围小区的居民对我的到来表达了热情的欢迎,许多当地人都自愿加入我的施工团队。但毕竟村民们有他们自己的世俗工作要做,也有他们自己的生活要过,当主要的建筑计划完工之后,他们大多回归平凡的生活,对山上的森林禅寺失去兴趣。村民们很感激能有机会在早上把食物放进森林僧侣的钵里,但除了这个可以做功德的机会之外,大多数人对宗教并没有更多的期待。尽管如此,仍有一小部分村民深受森林比丘及其生活方式的启发,成为水晶山禅寺的固定供养护持者。
与此同时,一些比丘及沙弥开始聚集在我的身边,我带领他们在水晶山上进行严格的禅修。我督促他们少吃、少睡、少说话,将精力放在坐禅和经行之上。一般来说,我们会从黄昏到隔天黎明这一段时间一直坐禅或经行。
这群比丘当中包括我最早的一些弟子,我给予他们特别的关注,因为我知道要突破贪欲与愚痴妄念的藩篱,需要怎样的动力与精进。我没有妥协的心情,所以我把弟子们逼到极限。我总是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真的以解脱为目标,就必须勇敢地直面死亡。那些能够忍受压力的弟子继续留了下来,并且茁壮成长;那些不能忍受压力的弟子很快便离开了。早期坚持实践我教法的弟子,后来都成了德高望重的禅师,并在泰国西北部的荒野山林区建立了禅寺及森林僧团。
我尝试激发弟子们对修行的热情,强调他们要必须要有忍耐力才能成功达到目标。我的目标是在他们的脑海中灌输一种态度,也就是每一个细节都有其重要性,每一个行动都有其后果。任何事情都不能以懒惰、放逸及草率的心态去做。每一项工作都必须专心致志、深思熟虑。我一再强调,在每项行动中都必须保持正念,当我发现比丘有失去正念、不注意或走神时,总不厌其烦地劝诫与警告他们。
我回到尖竹汶府十年后,对于我在水晶山禅寺的努力成果感到满意。在我的指导下,森林比丘的人数越来越多,这已充分证明阿姜曼的森林传承已在东南地区牢牢扎根。1960年雨安居结束后不久,我离开了我在水晶山禅寺的僧众,告别家人,踏上前往东北的森林步道。我打算去拜访我最尊敬的阿姜曼门下弟子。雨季开始时,我抵达了邦塔森林禅寺,在那里,我向阿姜摩诃布瓦顶礼,并请求他允许我在那里度过1961年的雨安居。
我立刻发现阿姜摩诃布瓦已经建立了一个蓬勃发展的森林比丘僧团,他们都在努力保持出离心、严守戒律和精进禅修的美德。阿姜摩诃布瓦与阿姜曼一样,以对弟子们以严厉及不妥协而闻名,他向弟子们灌输勇猛精进禅修的重要性。
他也毫不妥协地反对把世俗观念引入僧团的企图,他拒绝依照他人的意愿与意见修行,坚守佛法与比丘戒律的原则,成功地维持了僧团专注的氛围,这种严谨的态度让我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阿姜曼经常告诫比丘们,不要被世俗的渴望和意见观点所影响,因为这些都并非建基于佛教的原则或道德的标准。比丘们必须提醒自己,世俗生活是一条狭窄且尘埃飞扬的道路,对于想要踏上解脱道的人是一项重大的挑战。我们宗教的稳定与力量,向来有赖于一群完全奉献于佛法修行,并将修行之道教导他人的僧团;而僧团的稳定与力量又取决于比丘戒律的遵守,而戒律的定义与规范则是依据一套专为比丘生活而设计的言行准绳,这些戒律勾勒出一种非常严谨的生活方式,非常适合佛法的实际应用。比丘不应顺便接受世俗生活的低标准,而应选择采用比丘行为准则中的高标准原则。否则,僧团将会缺乏和谐与纪律,佛教也将会因此而受到损害。
指导森林禅修的一个核心原则,在于解脱道上真正的成就来自于内心的奋斗,包括巨大的精进、严格的戒律和坚定不移的决心。无论偏好哪一种修行方法,任何忽略这些原则的禅修都很容易变成漫无目标及犹疑不定,这很可能只会导致更多的心灵不安与焦虑,因此,必须发展足够的内心力量来对抗来自于贪、瞋、痴三毒联合带来的强大反击,当心中的战线被划定时,只有最强大的修行者才能胜出。
当我抵达阿姜摩诃布瓦的禅寺时,我发现他住在一间屋顶用茅草搭盖的竹制小寮房,这一间竹制的小寮房隐藏在禅寺另一侧的高大竹林中,当地的村民刚开始为他兴建一栋新的硬木寮房,他们认为以他住持的身分,比较合适住在这间新寮房。我很快便不请自来主动加入帮忙的行列,当地的在家人正在清除灌木,挖地准备打地基。我在早饭之后加入他们的行列,耙平泥土,并在放置木柱的地方打好基础的工作。工人们午休时,我继续耙平土地。当他们下午回家休息时,我的目标是工作到午夜。我继续用绑在桩柱上的树桩捶打松软的土壤,以压实并平整工地。太阳下山之后,黄昏笼罩着工地,我借着月光捣土敲击地面,一心一意专注于工作,完全忘记了可能造成的破坏。
阿姜摩诃布瓦厌倦了在安静的时刻不断发出的喧闹声,很快就在昏暗不明的夜色中出现,他很惊讶地发现我是罪魁祸首,于是用责备的口吻说,换作是其他的人,他会马上把他们赶出寺院。但由于我曾与阿姜曼一起生活及修行,他只会容忍我这一次的行为,只给我这一次的机会,他问我:「阿姜曼是这样教你的吗?佛陀是这样教导他的弟子吗?不会吧!应该恰恰相反吧!」
阿姜摩诃布瓦继续他的训诫,他引用佛经中的一则故事:有一天傍晚天黑之后,佛陀听到一群人在他的精舍里大吵大闹,这些令人不愉快的喧闹声听起来就像商人在大声叫卖他们的商品。佛陀吩咐旁边的比丘立刻将违法者给送回家,并告诫他们在这么晚的时间里吵闹有损寺院的宁静环境。有良知与责任心的人会为他人着想,并选择采取相应的适当行动,他们从不认为自己有权利可以打扰专心修行者的宁静,修行的比丘有权期待寺院在黄昏时分能保持宁静,因为那是他们在平静安详的禅修环境中可以茁壮成长的时刻,打扰或破坏这种宁静会浪费他们的时间,并为他们带来无益的困扰。如果真有必要,喧闹的活动或工作都可以等到白天再进行。在佛陀时代的那个例子中,那些骚扰都是由外道造成的,但如果罪魁祸首是比丘,那罪过可就更大了!阿姜摩诃布瓦说完之后,便安静地走回他的小寮房。
翌日清晨,我在主亭等候阿姜摩诃布瓦的到来,他恭敬地向佛像顶礼之后,坐在为他准备的座位之上。我迅速爬到他的座前,从他身下拉出他的一条腿,他很惊讶,想知道我要干什么?我泪流满面,告诉他我想拜倒在他的脚下,向他致以诚挚的敬意。我直视阿姜摩诃布瓦的双眼,以一种惊奇的心情告诉他,前一晚当他责备我时,无论是他的举止或表情,都跟阿姜曼一模一样。我对前一晚的行为表示由衷的歉意,并承认自己完全做错了。
我完全臣服于阿姜摩诃布瓦的威严之下,因为他很像阿姜曼,而我对阿姜曼怀有永恒的虔诚敬仰。在我一生的僧侣生涯中,我只在两位僧侣面前感到敬畏,分别是阿姜曼与阿姜摩诃布瓦。就是这样,我不敢反驳他们睿智的判断。
令我欣喜的是,我从阿姜摩诃布瓦的口中得知阿姜考的森林禅寺就位于乌东泰尼的西边,只要往西徒步数天即可抵达。自从我听过阿姜曼赞美阿姜考的德行和高深的禅修之后,我便一直惦记着他。
我抵达克隆潘石窟禅寺的当天,在一个大山洞前的露天地面上,我看到比丘们整齐划一地坐成一排,于是我蹑手蹑脚悄悄地走到队伍的一端,询问哪一位比丘是阿姜考?其中一位比丘点了点头,指了指排在最后的首席比丘,原来他就是阿姜考,他看起来除了比其他人年长之外,在外表上并不会特别引人注意。他似乎没有受到特别的礼遇,彷佛他只是聚会中的一位比较年长的比丘。这种随性的态度让我感到惊讶,多年来我与阿姜曼一起生活及修行的经验,让我深深体会到在这种场合应有的僧侣礼仪。我无视于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谦卑地跪爬在僧众行列之中,一直爬到阿姜考的身前,我在他脚下额头触地顶礼,叩了三个响头,然后双膝跪在他的面前,双掌举起,由衷地表达我对他的敬意与尊敬,我恳求他在我有做错任何事或有失礼时严厉地管教我,我承诺我会谦卑地承认我的过失,只求他收我为弟子。
后来,当我找到合适的机会时,我向阿姜考请教他的修行方法。由于他是一位禅修经验丰富的高僧,而当时我还相对年轻,因此我非常珍惜每一次向这位真正大师请教及学习的机会。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询问我的禅修状况。在我描述了我从最初阶段到最后阶段的禅修经历之后,他赞扬了我的努力,并确认我的知见是正确的。尽管我对自己的修行成就非常有信心,但我相信对于一个小比丘来说,以谦卑的态度向长辈表达敬意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经常想起与阿姜考的这段往事,并以此来教导我的弟子们:尽管你们可能认为自己在禅修上非常精通,但务必谨慎,不要太过于自信,也不要自满。反之,要以已经开悟的老师的评价来测试自己的知见。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身念住:不要单纯地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们必须从各种可能的角度来观照探究身体,直到我们对身体存在的「生灭」、「味」、「患」的实相彻底地感到厌离,而不再颠倒妄想把身体当成是「我」或「我的」
在我来此地之前的几年,阿姜考带领一小群比丘徒步穿越乌东泰尼府的山林。当他们抵达西部山脉下坡的克隆潘洞窟时,阿姜考发现这里的环境非常适合禅修与隐居,于是决定在石窟的周围定居下来。整个地区被茂密的丛林覆盖,且以巨石和悬崖峭壁闻名。洞穴星罗棋布,高大阴凉的树木覆盖了整片山坡。这个地方非常适合阿姜考,与阿姜考的性情很相应,因此他在那里舒适地度过了他的余生。
在那一年的雨安居期间,我发愿为克隆潘禅寺建造一个蓄水池,这个蓄水池要够大,可以收集并储存大量的雨水,以供旱季使用。正如我刚才提到的,我有一种拼命三郎的顽强个性,因此当我决定要做某件事时,我便会投入所有的精力,以技巧和效率完成任务,不容许任何事情阻碍我。当工程接近完工时,我听到有大台风要来袭的消息,所以我得赶在风暴来临前完工。因此,当夜幕低垂时,所有的比丘都去禅坐,只有我一人仍坚持继续用大锤敲打石头,将它们打碎,铺在水库底部,以防止暴雨期间漏水。虽然锤击的声音很大很吵,但我依然坚持继续施工,这就是我固执的习气。
终于,阿姜考听到了敲击声并前来查看,他露出不悦的表情,责问我为什么我选在一天中的不当时间工作?又问我难道没有从阿姜曼的身上学到什么吗?如果不是因为出于对阿姜曼的尊敬,他说他会叫我离开禅寺,且要我不要再回来。我又一次因违反僧伽的礼仪而受到责备,我实在感到很羞愧。
阿姜考缓和了他的语气,接着向我叙述了一个愿景,这个愿景对于他成为一个禅寺的住持有着深远的影响:
在头陀森林比丘开始聚集在他身边寻求他指导之前的几年,阿姜考曾独自住在一个小的森林中独居静修,他喜欢保持安静,独自修行。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林中禅修时,忽然脑海中出现了阿姜曼的影像。在禅相中,阿姜曼对阿姜考说话,并告诉阿姜考很快就会成为森林头陀比丘传承中受人敬重的导师,并拥有许多弟子。阿姜曼接着告诉阿姜考,他应该准备成为新一代修行比丘的榜样与典范。
在禅相中,阿姜曼表示他不怀疑阿姜考的修行成就,但他希望阿姜考能专注于为弟子们树立一个具启发性的榜样,他不应以为自己的心清净,就可以做出可能导致僧众误解或不和谐的行为。为了维持他身为僧团领导住持的良好地位,他必须以身作则,明智地领导僧团,而不能仅仅依赖对比丘戒律的常识去判断僧团中的是与非。不久之后,僧众就会仰赖他的领导与正确的训练,因此他自己必须积极地建立正确的标准,这样他的弟子们才会对他有信心,相信他的教导是正确无误的修行方法。
阿姜考明白阿姜曼所指的不仅是僧侣必须遵守的成文比丘戒律,还包括不成文的良好威仪规范,这些规范能提升怀疑者的信心,并进一步激发信众的信心。阿姜曼告诫阿姜考,老师不应只根据戒律条文的表面文义来判断弟子行为的善与恶,而忽略了违反佛陀教义及戒律当初制定时其背后真正意义的不当行为。在这一方面,比丘表现出的任何不和谐的个人性格特征,尤其是那些与大多数人的福祉背道而驰的特征,都必须受到老师严厉的训诫及控制。阿姜考还被告知要守护他无懈可击的名声,这样别人才会说他的戒德、禅修与智慧都非常圆满,且完全无懈可击。
当阿姜考训诫我时,我反省了自己最近的行为,以及如何在克隆潘石窟禅寺的僧团中造成的骚乱。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并向阿姜考忏悔,因为我未能达到我们森林头陀比丘传统中一切伟大导师所维持的崇高标准。在那一刻,我下定决心,以最纯正的发愿改正我的过失。但是,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宿世累生的顽固习气哪有那么容易说改就改?这样的习气在我往后的岁月里仍然经常绊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