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年來,瑪麗·雪萊(Mary Shelley)於1818年創作的《科學怪人》向我們提出一個永恆的哲學問題:「誰是真正的怪物?」
這個問題之所以歷久彌新,在於其深刻的道德模糊性。雪萊筆下的怪物既是受害者,也是冷酷的復仇者;維克多·法蘭肯斯坦(Victor Frankenstein)既是傲慢的創造者,也是被自身野心摧毀的可悲之人。雪萊迫使讀者在同情與譴責之間進行痛苦的哲學辯證。
然而,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於2025年編導的電影《科學怪人》,無意重述這個問題。他以畢生對「他者」的擁護(從地獄怪客、羊男的迷宮到水底情深處處可見),提供了一個斬釘截鐵的答案。
作者論介入|重寫經典並轉移座標
戴托羅的改編是他數十年導演生涯的作者論介入,是對聖經的一次個人重寫。本文的核心論點是:戴托羅有意識地將這場悲劇的核心衝突,從雪萊對科學傲慢的批判,置換為對情感怯懦的毀滅性心理剖析。
這不僅是敘事重點的轉移,更是整個道德座標的重建。雪萊筆下的維克多是現代普羅米修斯,他反抗的對象是神與自然秩序;戴托羅電影中的維克多(由奧斯卡·伊薩克 Oscar Isaac 飾演)則是一個受創傷的兒子,他反抗的是一位如暴君、控制狂的父親。
於是,電影不再是關於科學傲慢或人定勝天的批判,而是對有毒陽剛特質的控訴。電影中的維克多,痴迷於竊取母性的創造力(生命的誕生),卻在面對陰性責任(養育、同理心、情感連結)時徹底崩潰並轉身逃離。
這是一部關於拒絕給予愛的悲劇。戴托羅不僅用劇本講述這個故事,更將論點銘刻在電影的每一個美學細節中,從服裝的布料、場景的雕刻,到演員的肢體語言。
傲慢的建築與自戀的搖滾巨星|維克多
戴托羅電影的迷人之處,是將視覺設計作為敘事主軸。他與藝術指導塔瑪拉·德維雷爾(Tamara Deverell)和攝影指導丹·勞斯特森(Dan Laustsen)聯手,打造了一個宏大、華麗且精心打造的哥德式世界。
這份駭人的美,正是維克多傲慢自戀的體現。
首先,維克多的動機被明確重設為世代創傷。他對戰勝死亡的痴迷,源於對亡母的病態執著和對暴君外科醫師父親的反抗。這種反抗的自我,由服裝設計師凱特·霍利(Kate Hawley)完美地視覺化。霍利指出,戴托羅希望這個世界比平常更宏偉,因此維克多的服裝參考了戴托羅和奧斯卡·伊薩克提議的偶像——大衛·鮑伊和王子(Prince)。維克多被塑造成一個搖滾巨星,一個自我膨脹到相信自己可以改寫自然規則的藝術家。
他的實驗室就是一座傲慢的聖殿。它不是科學空間,而是一個由男性自我設計的心理子宮。德維雷爾的團隊在這個空間的牆上雕刻了一張尖叫的梅杜莎的石像臉孔。這個細節至關重要,因為梅杜莎,作為被壓迫女性的神話象徵,在此具象化了被維克多陽剛科學所侵犯和扭曲的自然秩序,整個場景都在對其創造者發出尖叫。
最後,攝影師勞斯特森採用沉鬱的維多利亞時代色調,濃烈、華麗、對比強烈,還有繪畫般的現實主義捕捉了這一切。並且選擇深焦拍攝,卻刻意使畫面缺乏深度,彷彿一切都被封存在一個美麗、冰冷、受控的真空罩中。這正是維克多充滿理智工藝,卻缺乏人性溫度的內心世界的完美鏡像。
情感的關鍵|美麗怪物之必要
當維克多在他的搖滾巨星實驗室裡成功時,在雪萊的原著中,生物誕生瞬間,維克多立即被其怪誕的外表所驚嚇,因為美學上的排斥而逃跑。
但是,戴托羅做出了全片最激進、也最關鍵的改動。他選擇雅各·艾洛迪(Jacob Elordi)來飾演怪物,一位身體與臉孔極精緻美麗的演員,創造了一個美麗的怪物。
艾洛迪高大英俊,國外影評人普遍形容其怪物為性感的。戴托羅將怪物身上的縫合線藝術化,處理為光滑圓潤,如神秘的圖騰,而非怪誕的接縫。
一些評論認為這削弱了故事的核心對比,認為怪物看起來更像是化了白色的妝。但是,這不是缺陷,這恰恰是戴托羅最核心的論證。
戴托羅通過移除美學的藉口(逃離醜惡),迫使悲劇的根源完全轉移到情感層面。
在戴托羅的電影中,維克多的排斥不再具有任何視覺上的正當性。既然怪物是美麗的,那麼排斥的理由只剩下「本體論的排斥」(Ontological Rejection)。人們排斥他,不是因為他看起來不像人,而是因為他不是源於常規家庭的人。
這使得維克多的逃跑更為卑鄙,也更精確地指向了我們的核心論點。電影中,當怪物第一次開口,用嬰兒般的聲音說出維克多這個詞彙時,維克多的臉上充滿了難以想像的為父自豪感。他贏了,他擊敗了他的父親。
但是,很快的,他逃跑了。
他逃離的不是怪物,而是父親這個角色。他逃離的不是美學上的醜陋,而是情感上的責任。他意識到自己即將成為,他一生都在反抗的那個遺棄孩子的父親。這不是哲學傲慢的後果,而是情感怯懦的展現。
肉身的創傷|以日本舞踏作為情感的語言
既然怪物的美不是問題,那麼維克多所逃離的責任又是如何體現的?答案在於艾洛迪的肢體表演。
艾洛迪證實,為了扮演這個角色,他研究了日本的舞踏(Butoh)。舞踏,全稱為暗黑舞踏(Ankoku Butoh),是1950年代在二戰後被核爆陰影籠罩的日本所誕生的前衛舞蹈。
舞踏的本質關乎創傷、痛苦和黑暗禁忌,強調內在感受和意象的表達。它的特點是緩慢、扭曲、非固定舞步、紮根於土地的動作。舞者常剔光頭,全身塗白,探索病態、衰老或虛弱的身體姿態。旨在探索文化制約之前的,被銘刻前的身體。
艾洛迪將此理論完美轉化為表演。他形容這種感覺就像當你坐得太久,試圖喚醒你睡著的腳,是大腦不聽肢體指揮的狀態。他甚至將長達10到11小時的化妝過程視為一種儀式,讓他得以把所有這些(指自己)拋在腦後,然後變成別的東西。
而這就是維克多真正逃離的東西。
維克多這位搖滾巨星般的創造者,期待的是一個理想化、受控、呼應其哲學傲慢的造物。但他得到的,卻是生命的原始真相。一個會痛苦、扭曲、在混亂中掙扎的舞踏身體。
怪物的肢體語言,就是被遺棄創傷的物理顯現。維克多的情感怯懦在於,他這位藝術家,被自己活生生的藝術品所展現出的那種混亂、痛苦、哥德式的真相所擊退。他無法面對,也不願承擔這份由他親手造就的痛苦。
陰性的解藥|伊莉莎白的昆蟲學與同理心
如果維克多代表了有毒陽剛的情感枯竭與逃避,那麼在這場父權悲劇中,戴托羅安插的解藥就是,伊莉莎白(Elizabeth)這一角色的徹底重塑。
在1818年的原著中,伊莉莎白是被動的、等待被犧牲的家庭天使。但是電影中的伊莉莎白(由米婭·高斯 Mia Goth 飾演)則是一個積極的實踐者。她不是被動的戀愛對象,而是一個獨立、聰明、和維克多一樣的科學怪人。
服裝設計師霍利同樣透用視覺證據強化了這一點。在維克多沉鬱、灰色的世界中,伊莉莎白是生動色彩的生命世界象徵。她的服裝喚起了自然與昆蟲學。她的衣服像綠松石甲蟲的外殼一樣閃閃發光,她戴著像昆蟲前翅一樣的羽毛頭飾,以及一條藍寶石聖甲蟲頸飾。她的哲學是自然神學(Natural Theology),在形狀和對稱中看到上帝的設計。
伊莉莎白是維克多的完美對立面。
維克多代表了侵入性、控制性、試圖違反自然的陽剛科學;伊莉莎白則代表了觀察、培育、試圖理解自然的陰性科學。她擁有的,正是維克多所逃避的陰性特質,像是同理心、好奇心與接納他者的人性。
戴托羅最激進的改動,是讓伊莉莎白與怪物產生了靈魂的結合。她的婚紗甚至刻意設計了繃帶造型,致敬了1935年的《科學怪人的新娘》。她不僅是維克多弟弟的未婚妻,她簡直像是怪物的新娘。
她是對維克多所代表的情感怯懦的最終反叛,也是全片最具力量的作者論宣言。
改寫經典|從哲學問題到心理答案
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在1818年留下了開放式的哲學問題,其道德模糊性使其不朽。
吉勒摩·戴托羅的《科學怪人》在2025年提供了封閉式的心理答案,其明確的情感指向使其成為一部當代悲劇。
戴托羅犧牲了雪萊的哲學曖昧,以換取他標誌性的情感指向,也是他編導作品一再重複、不可抹滅的母題。他將怪物人化到了極致。讓他美麗、脆弱、幾乎無辜,其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移除維克多逃避的所有藉口。
戴托羅的電影是一場視覺的盛宴,但其所有的哥德式美學、精心打造的服裝與場景,都不僅是裝飾。它們就是論據。
這部電影最終的恐怖,不在於電閃雷鳴的實驗室,或是血肉橫飛的殘肢,而在於那個受創傷的兒子,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了他最痛恨的、施虐的父親的那一刻。
戴托羅對經典座標的置換,最終犧牲了雪萊原著中怪物與創造者同樣有罪的道德複雜性,轉而提出了一個明確、但也更為單向的當代控訴。那就是,一個真正的怪物,是那無法承擔情感責任的父權循環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