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十一月的一個星期五下午。十一月的陽光總帶有一種特殊的質感,像是有人將夏天剩餘的金黃色精心摺疊好,然後不小心遺忘在舊大衣的深口袋裡,直到現在才掉出來。空氣中有一股乾燥落葉混合著微涼泥土的氣味,那是東京秋天特有的氣息。
我就坐在新宿御苑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杯已經變涼的罐裝黑咖啡,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做。我並沒有在等人,也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只是覺得如果在下午三點回到只有我一個人的公寓,聽著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我可能會逐漸喪失作為一個有機體的存在感。
所以我看著那棵樹。
那是一棵存在感極強的巨大樹木。它的樹幹粗壯得令人畏懼,表皮斑駁,像是繪製了一半的世界地圖。樹根強有力地抓入地面,彷彿在向地心深處吸取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養分。樹下立著一塊黑色的解說牌,但我敢打賭,上面寫的絕對不是關於植物學的知識,而更像是一道通往異世界的入口說明書。
就在那時候,那個女人出現了。
她穿著一件棕褐色的斗篷,顏色就像是剛烤好的全麥麵包,或者是那種會在二手書店角落發現的舊書封面。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周圍散步的人群。她逕直走向那棵巨大的懸鈴木,停在距離樹幹約莫五公尺的地方。
然後,她開始跳舞。
並不是那種受過專業訓練的芭蕾或現代舞,沒有那種刻意的優雅。她的動作很輕,像是為了不驚動沉睡在落葉底下的某種小動物。她旋轉著,斗篷隨之揚起,那一瞬間,她看起來就像是一片拒絕墜落的巨大枯葉。
我側耳傾聽,確認周圍並沒有音樂。沒有爵士樂,沒有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連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都很微弱。她是在隨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旋律起舞。
「她在做什麼?」我心裡的某個聲音問道。 「她在調整世界的頻率,」另一個聲音回答,「或者說,她在填補時間的縫隙。」
我看著她,忽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錯覺。我覺得她並不是在地面上跳舞,而是在樹的根系之間游走。這棵樹的影子在午後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像是通往井底的通道。而她正沿著那個通道,將某些看不見的東西——也許是過期的記憶,也許是多餘的悲傷——一點一點地抖落下來。
隨著她的旋轉,地上的落葉似乎微微顫動起來,不是被風吹動,而是被某種磁場吸引。有些葉子甚至違背重力原則地懸浮在離地幾公分的地方,彷彿時間在那一小塊區域暫停了。
我看見她的身影變得有些模糊,像是老式膠卷相機沒對好焦的邊緣。那是都市裡的魔術,只有在這種特定的光線、特定的濕度,以及特定的孤獨感混合在一起時才會發生。
大約過了十分鐘,或者是兩百年,她停了下來。
她整理了一下斗篷,那動作就像剛從一場漫長的睡眠中醒來。她抬頭看了一眼樹梢,陽光透過漸黃的葉片灑在她臉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她在那一刻變輕了。就像卸下了沈重的行李,或者遺忘了一個早就該遺忘的名字。
她轉身離去,步伐輕盈,消失在法式庭園的盡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我也站起身,將那罐變涼的咖啡扔進垃圾桶。發出「匡噹」一聲空洞的聲響。
樹依然矗立在那裡,巨大、沉默,且無動於衷。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經改變了。樹幹上的地圖似乎稍微移動了一點點,而腳下的落葉堆裡,多了一份不屬於這個季節的秘密。
我拉緊外套領口,決定再去買罐咖啡,或者去聽一場沒人聽過的爵士演奏會。畢竟,在這個充滿隱喻的秋天下午,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