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生活,一定是寂寞的。
來訪的客人,并不容易覺察到這一點。因為他們是過客的燕子,煩惱時來,清靜後去,來去之間,往往只會感到山間的輕松快活,而不能體驗到一種長長的寂寞。所以,佛家對于來拜門求出家的人,總不會立即答應。因為出家不是為了擺脫什么,而是在于求取什么。
大部分時間,我們都不知道自己在追尋什么,反而因為生活的種種不如意,而生有解脫心。這當然是開頭的因緣,可這并非是真正的求取。我們可以因為厭煩而選擇離開,也可以在舍棄中,得到快樂。但一切回到自己的內心,那么外境的變化,無論怎樣決絕,也只是一種逃離,而非是找到了自己的落腳之處。
佛在什么地方。
你可會在大殿中跪倒,向那個似乎山一樣大的佛像祈求?
一個和尚說,佛在干屎橛。
你覺得這也是冒犯嗎?
若你曾經讀過一些禪的書籍,大概明白,這是高僧的高級說法。但若是什么也不曾預知,你我到底如何看待這句話呢?佛和干屎橛,真地混為一爐嗎?即使我口上說信服,恐怕心里依舊是沒辦法相信的。起碼到了異地的旱廁,還是難以下腳,鼻子聞到的氣味,也讓人很難說,佛就在這樣的地方。
我們的心里分別,如此明晃晃地高懸著,讓什么辯解,都顯得無力。
當初聽過這樣一個故事。
一個辦事的人,拿到一條別人送來給主人的魚,卻自己吃掉了。
當主人問起,他狡猾地說,魚兒在門前跳入河里,游走了。
主人說: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是啊,魚兒跳入水中,豈不是得到它該去的地方嗎?
這個狡猾的偷吃者,后來和別人說:自己這個主人,名氣很大,大家都尊敬,可這樣一句謊話就騙了他,可真是……他搖了搖頭,沒有說完后半句話。
另一人也聽說這件事,對此發表看法:正因為他是君子,才會被「欺之以方」啊。
魚、說謊,都沒有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更為重要。說謊者是在信任基礎上說的謊話,而信任他的主人,也是在信任之上,相信了他。與其說,他偷了一條魚,倒不如說他是以信用,換到一條魚。
此中情味,或許每個人都有他的解讀吧。
山中的生活,也是如此。當一個人慢慢爬上最后一級石階,敲開大門,說出自己的心愿。里面的僧人,并沒有質疑他的說法,而是讓他暫時住下。不要落發,也不必立刻成為僧人,只是跟著大家一起住,一起學,一起度過這漫長的歲月。
他從春夏交替的落花時節來,經過又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季才走。
當他來的時候,為何而來?
當他走的時候,又為何而走?
已經沒有人問過,但這段不曾說話的時間,仍然不是白費的。
是的,我記住了。
我也知道,一切我們自己用心體會過的時間,都不是白白浪費。就像我們吃下的每粒米,即使第二天,這一碗米飯,都在睡覺中消化掉,也不會比第二天就去比賽時的那一碗,更加浪費。時間的意義,在于體會,而非是在什么事中度過。
大雪紛飛的臺階上,那個漸漸遠去的身影,繪在什么畫卷中?
我想起的卻是一首仿佛夏日寫的詩:
「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藜炊黍餉東菑。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