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代的心理治療光譜中,認知治療(CBT)無疑佔據了顯赫的位置。其結構化、短程導向、強調實證研究的特性,使其成為許多治療師的首選,也是精神科最常推薦的非藥物療法。
然而,在真實的工作現場,我們經常會撞上一堵名為「人性」的高牆。當你單純試圖用 CBT 的邏輯去拆解某些個案的痛苦時,可能會發現有些地方卡住了。
我認為「知道何時不要使用 CBT」,與「知道如何使用 CBT」同等重要。本篇將深入解剖 CBT 的侷限性,探討在哪些具體情境下其他學派更具優勢,以及當我們在實務工作中遭遇阻抗時,該如何應對。
CBT 的「失效」情境與跨學派視角
CBT 的核心預設是:人具備理性反思的能力,且情緒源自於認知的評估。當這兩個預設被環境或生理機制打破時,CBT 可能會顯得無力,舉例來說:
情境一:高功能「理智化」個案 — 當思考成為逃避感受的堡壘

【假設的臨床現場】
個案 David,40 歲,數據分析師。他對自己的心理狀態瞭若指掌,甚至讀過貝克(Aaron Beck)的原著。
在諮商室裡,對話可能會是這樣的:
心理師:「當你在會議上被指責時,冒出的想法是什麼?」
David:「我想到了這是一種投射機制,主管其實是在焦慮他自己的績效。這顯然是非理性信念,我不應該受影響。」
心理師:「那你當下的感覺呢?」
David:「我覺得這個機制很有趣,我在分析他為什麼會這樣。」
然後諮商歷程不斷地重複這樣的對話,就卡住了。
【為何 CBT 失效?】
David 展現了典型的防衛機制——理智化(Intellectualization)與情感隔離(Isolation of Affect)。
CBT 要求個案運用大腦皮質(思考腦)來工作,但這類個案最強大的地方恰恰就在大腦皮質。你越是與他辯證邏輯,越是強化他「用思考代替體驗」的迴路。他在認知上完全正確,但在情感上卻是一片荒原,尤其是長期強制壓抑自己,不允許自己被情感支配的個體,繼續使用 CBT,只會變成兩顆大腦在玩智力遊戲,而真正的創傷核心毫髮無傷。
【可能的更好解方:完形治療與體驗取向】
對於這類個案,我們可以考慮放下邏輯的辯證,試試看完形治療(Gestalt Therapy)或體驗學派的視角。這類治療的核心不在於「談論」問題,而在於「接觸」經驗。
理智化個案最擅長的是像寫論文一樣剖析自己,彷彿自己是個旁觀者。完形治療則邀請個案從「第三人稱的敘述」轉變為「第一人稱的體驗」。也許是一張空椅,也許是一次對內在情緒的具象化對話,我們不讓個案繼續用大腦去「理解」憤怒,而是邀請他直接「成為」憤怒。
當防衛性的思考被暫時剝離,個案將無法再躲在完美的邏輯堡壘後方。這或許會引發巨大的焦慮與脆弱,但正是這份「活生生的焦慮」,才是通往療癒的真實入口,也讓他成為一個真實的人。我們引導他去經歷那些過去沒能經歷完的「未竟事宜」,讓凍結的情感能量重新流動,讓整合發生在體驗之中,而非認知之內。
情境二:複雜性創傷(C-PTSD)與解離

【假設的臨床現場】
個案小安,童年長期受虐。當談到某個創傷記憶時,她的眼神突然變得空洞,身體僵硬,對認知治療師的提問毫無反應,或者開始跳針說:「我不知道、我沒事。」
【為何 CBT 失效?】
這可能是「解離(Dissociation)」狀態。是當威脅過大,個案的神經系統會切斷前額葉皮質(理性中心)的連結,進入凍結狀態。
此時要求個案「檢視自動化思考」是徒勞的,就像要求一個正在溺水的人去算數學。這不是意願問題,是生理能力問題。
CBT 這種「由上而下」的處理路徑(靠大腦控制情緒)在此時可能是無效的。
此時的目的不在於「解決問題」,而在於幫助個案的神經系統重新定向,從過去的恐懼回到「此時此刻」的安全環境中,進而擴大她的「身心容納之窗」。
在創傷治療中,「調節(Regulation)」先於「理智(Reason)」。唯有當個案的生理激發狀態回到安全範圍,前額葉皮質重新「上線」後,CBT 的認知重構才有可能發揮作用。在此之前,建立生理上的安全感,就是治療優先的目標。
實務工作中的具體阻礙與應對策略
即便排除了上述情境,在標準的 CBT 流程中,我們仍會遭遇各種「軟釘子」。這些阻礙也許讓治療師感到挫敗,舉例的阻礙如下:
阻礙一:不配合家庭作業

像是約定好要寫「情緒日記」或做「行為實驗」,個案連續三週都兩手空空回來。理由總是「太忙」、「忘記帶」,新手治療師錯誤的做法是變成「嚴厲的老師」(指責個案不認真)或「無奈的保母」(直接放棄作業)。
實際上,這個「不做作業」或是「抗拒」本身便可以視為治療素材。
不要急著推進進度,可以停下來討論這個「阻抗」。
- 探問技巧:
「這很有意思。理智上你想改變,但當你要拿起筆的那一刻,心裡發生了什麼事?是有個聲音說『寫了也沒用』?還是『怕寫錯了很丟臉』?這個『拖延』的感覺,是不是跟你平常面對工作挑戰時的感覺很像?」->
透過這樣的練習,可以將阻礙轉化為對個案行為模式(如完美主義、習得無助)的洞察。
阻礙二:「是的,但是...」遊戲

諮商師:「證據顯示你也完成過類似專案。」
個案:「是的,但是那次有隊友幫忙。」
諮商師:「那代表你有團隊合作能力。」
個案:「是的,但是這次我要獨自完成...」
治療師這時候可能會陷入辯論陷阱,試圖用更多證據「說服」個案。我們可以用功能性分析取代辯證。
當個案的信念系統為了維持穩定而拒絕改變時,可以與個案討論想法的「代價」。
- 探問技巧:
「我聽到了,你的大腦非常擅長找出潛在的風險,這是一種保護機制。我想問的是:繼續抱著『我一定會失敗』這個念頭,對你接下來一週的生活有什麼具體的幫助?它是讓你準備得更充分,還是讓你更想癱在床上?」
在實務現場,這些「軟釘子」往往讓治療師感到挫折,甚至懷疑自己的專業能力。
然而,治療室裡的每一個「但是」,都可能是個案渴望被理解的信號;每一次的「沒做作業」,都是潛意識在表達真實的困難。
諮商未必要急著推進進度,試著在這些阻礙面前停留片刻。當你能穩住陣腳,將這些「卡住」的時刻轉化為對話的素材,示範的不僅是心理學的技術,更是一種「接納不完美」的態度。正是這種非批判的探索空間,也會讓個案終於願意放下防衛,嘗試那條通往改變的道路。
一帖結語
CBT 對於處理特定的情緒障礙極具成效。但在複雜的人性面前,我們不能只有一套拳法。
我亦時時刻刻提醒自己,當認知治療技術碰壁時,那通常不是失敗,而是個案在邀請我們進入更深層的領域,那些關於身體記憶、存在意義與關係動力的深刻動力。
在那裡,認知治療或許暫時失效,但「理解」與「同在」永遠有效。
參考文獻與延伸閱讀
Beck, J. S. (2020). Cognitive Behavior Therapy: Basics and Beyond (3rd ed.). Guilford Press.
Van der Kolk, B. A. (2014). 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Brain, Mind, and Body in the Healing of Trauma. Viking. (中譯:身體紀錄了創傷)
McWilliams, N. (2011). Psychoanalytic Diagnosis: Understanding Personality Structure in the Clinical Process. (中譯:精神分析診斷)
Harris, R. (2009). ACT Made Simple. New Harbinger Publications.
Leahy, R. L. (2001). Overcoming Resistance in Cognitive Therapy. Guilford Pr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