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拿著一疊保存超過 25 年的信,信封上的郵票標著 60 分美金。
大腸王高中去美國念書,後來在北德州大學讀視覺藝術系,現在是塗鴉藝術家。這些信件來自他的學生時期 — — 那個定情之物是電子恐龍,主要溝通工具是電話與信件的年代。不過,在這些跨越太平洋的書信之前,他最初的文字往來,其實只隔著幾張課桌椅。

小白狗的紙條
「為什麼是小白狗?因為我很白,大家都叫我小白。」大腸王笑著解釋紙條署名的由來。
那是國小時期在教室裡傳遞的小紙條 — — 折成簡易信封、字跡密密麻麻。「那個女生還用布丁狗的信紙耶!」他笑著說,邊翻閱那些仍被他珍藏的紙條,「有些甚至用螢光筆寫得滿滿的。」
五年級時,他開始寫國際郵件。對方是住在安和路凱旋門的同學,後來移民美國。「從台灣寄到美國,大概要一個月才能收到回信,」他說,「在等待的那段時間裡,總是特別期待。」那份期待,讓紙本的溫度遠比現在任何即時通訊軟體都更經得起時間考驗。

保存期限兩個月
到了國高中,「講電話」成了一種熟識的象徵。「比較熟的人才會講電話,用 BB Call 感覺就不對了。」他笑說,「但其實也沒聊什麼,就亂聊,以為講得越久就越熟。」

去美國後,大腸王每次回台灣最多只能停留兩個月。國中畢業才出國的他,戲稱自己有「假 ABC」的光環,雖然有吸引力,卻也成為感情的天然保存期限。
「我會刻意想在回台灣那段時間交女朋友,回去之後就不再聯絡。」他直言,「遠距離太麻煩,飛來飛去一年也見不了幾次,與其這樣,不如讓它自然結束。」
有時成功,有時被拒絕。拒絕的女生多半會說:「可是你要回美國了,我們怎麼繼續?」
「我覺得這是超好的說法,」他說,「既溫柔又現實,給雙方都留了台階。」
那些學生時期的友誼,也在距離中逐漸淡去。「去了一年之後就幾乎不聯絡了,那種關係很脆弱。」
從 Email 到 LINE
在美國住校時,宿舍沒有網路,只能到圖書館上網,用 Email 和人聯繫。「就算能上網也不曉得要跟誰聊,頂多聊個十分鐘。」
那時 MSN 剛開始流行,他說,「如果 MSN 加很多朋友,就覺得自己交友很廣,但最後好友名單被我搞得亂七八糟。」
「我還用過 MySpace,有點像網誌,但偏向給音樂人用。那時候在美國,比 Facebook 還紅。可以放音樂、加好友 — — 我還加過 JAY-Z,但他當然不會看。」
後來他又用 Skype 長達五年,直到 2011 年 LINE 出現,「就沒人再用 Skype 了。」
在美國的孤單時光
孤單的時候,他會去中國城租錄影帶。「看台灣的綜藝節目,像是《食字路口》、《龍兄虎弟》,播放時間會比台灣慢一兩週,但租到錄影帶超開心。」那是他與台灣保持連接的方式。透過這些節目,他能暫時回到熟悉的語言、笑點和節奏裡,不至於覺得自己和朋友的世界越來越遠。
他笑著回憶,「以前在美國很羨慕台灣的朋友可以去唱歌。我跟我媽說我在那邊多慘,高中超想去唱歌卻沒機會,現在人在台灣終於可以去了,反而一點都不想唱。」
二十塊美金的越洋電話
「打越洋電話要買電話卡,一張二十塊美金可以講一個小時。」
高中時期,他每個月會用電話卡打給台灣的女朋友。到了大學,則幾乎每天打電話給日本女朋友。「她下班回家,我就打給她。這樣維持了兩三年,後來她還飛到美國來看我。」
他笑著感嘆:「我以前超有耐心,但現在完全不喜歡講電話了。如果有事就直接講重點,趕快解決就好。」
語言模糊反而比較好?
跨國戀不只考驗距離,還考驗語言。但他認為,語言不通有時反而是好事。
「吵架可能吵不起來,講不到痛點就比較不會把事情搞砸。語言太清楚、理解太深,反而更容易出問題。」
「如果有語言隔閡,還可以說是我講錯了;但如果是中文,就沒辦法凹了。」
他笑著補充:「壞處就是溝通不到重點,深層訊息對方接收不到。壞的她可能聽不懂,好的也傳不過去。」
但最根本的困境還是距離。「我後來覺得遠距離沒有太多意義,她在做什麼我都不知道。就算每天講電話也沒用,生活還是各過各的。」
當藝術比愛情重要
2013 年左右,他和那位「幾乎論及婚嫁」的日本女友分手。
「她問我:『到底是藝術重要,還是我重要?』我就說:『當然是藝術啊!』」
那段時間,他一年會飛日本兩三次,在她位於兵庫的家中住上幾週。分手之後,用他的話說,整個人「爆掉了」。
「我就不管了,從那之後變得讓人家越討厭越好。以前還會刮鬍子、健身,想讓人覺得帥;後來就懶得理了。」
從那時起,他不再追求別人的喜歡,而是做自己。這個轉變,也成為他藝術創作的起點。

「如果能回到大學,我會叫自己玩瘋一點,不要把感情看太重。搞砸就搞砸了。或者快畢業時如果對方想結婚,就趕快結,不要拖。通常拖了就不會結。」
他頓了頓,笑著說:「不過搞不好當時結了,我現在也後悔,誰知道?但我還是想試試看,因為那個時機已經錯過了。」
速成時代失去了什麼
「現在太容易聯絡到想聯絡的人,幾乎沒有人再寫信。以前寫信要想上好幾天,對方也是經過思考後才回覆,那種專注跟心意,是速成時代裡找不到的。」
訪談最後,我們請他給正在為交友煩惱的人一句話。
「各個時代都一樣 — — 約出來見面比較實在。見個一兩次,彼此有沒有感覺就很清楚了。」
他想了想,「被拒絕不代表你不好,只是不適合。重點是尊重對方的決定,然後繼續往前走。」停頓了一下,他笑著補充:「反正大家都會被拒絕嘛,沒什麼大不了的。」

時間的重量曾經如此具體 — — 從台灣到美國的三十天、一張二十塊美金電話卡的六十分鐘、一個下午琢磨出的幾百字。
大腸王說,現在的訊息像 NPC,快速、制式、沒有太多溫度。但或許真正改變的不是科技,而是我們越來越不願意等待。那些值得保存二十五年的東西並沒有消失,只是在速度的洪流中,變得更難被看見。但那份「願意為你浪費時間」的心意,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最真實的浪漫。
››› 在塗鴉版《星星腸子》中有句話是這樣的:「沒有目的地,那是我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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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吳婕如
攝影|林冠彣、吳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