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帶魚》劇照。圖片來源：IMDb
「有一隻魚，住在很深、很深的海裡，專門吃小孩的夢，等牠吃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以後，牠就會長出翅膀飛出來……如果你在日出看到牠的話，就會變成人魚超人喔！」
在傳統的性別刻板的價值觀中，女孩們從小看的是「珍珠美人魚」，夢想著成為一隻優游自在的人魚公主；但到了男主角的身上，人魚公主搖身一變「人魚超人」，變成一個會拯救人們的大英雄——
阿強，本名羅志強，是一位九零年代，面臨聯考的國三考生，白天在學校做白日夢時，所誕生的夢。周圍的同學徐為禮認為阿強「一天到晚，不是魚，就是超人」，天馬行空的想像掛在嘴邊，不像是個要升高中的學生。然而年齡、考試都不能阻擋阿強內心天真浪漫的夢，同時他也和一般國中生相同，會面臨到青春青澀、懵懂且無知的好奇心，所碰撞、引發「像大人一般」的情況——學習抽菸、情竇初開、罵髒話，而天真浪漫的夢也會跟著變化——做一個舞台劇版的童話，王子拯救公主的故事。
能發現阿強的內心不像一般備考的國中生一樣，即便考試成績太差，被老師打手心，卻也沒有掀起一絲波瀾，反而沉浸在自己的海底世界中，自得其樂。當他發現小學生王道南被綁架的線索時，卻主動尋根自投羅網，家人們為阿強的失蹤急得焦頭爛額，電視播報阿強即將考聯考的事情，綁匪因為一系列失誤而緊張不已時，阿強卻與王道南開啟一段與海、水共存的冒險之旅，被綁匪帶到嘉義的東石鄉，似乎外面「大人」的世界與他們無關，他們只是度過一個快樂的暑假。
《熱帶魚》是陳玉勳導演自導自演的首部作品，使用黑色幽默的喜劇色彩，刻劃 1990 年代許多嚴肅的社會議題與生活常態，以當時受社會廣大關注的兒童綁架案為引，笑看台灣媒體亂象、城鄉差距、工安品質、政客作秀等荒誕日常，戲看媒體對兒童綁架案的誇大其辭，一個媒體拿聯考當作重要題材，進行宣傳的神奇現象，但也隱隱凸顯當時的社會氛圍對「聯考」的重視程度，為路人們拿著布條為阿強加油打氣、新聞無不對阿強可能考不到「聯考」進行新聞論述，但當事人阿強卻毫無在意，與綁匪及其家人們坐在電視機前，淡然地看著電視中誇張的大人們，如何演一部沒有主角的戲。
除了利用兒童綁架案作為這場喜劇的背景外，陳玉勳也提及南部平原因超抽地下水、地層下陷等議題。阿強和王道南跟著綁匪來到的嘉義東石，位於嘉義的西北沿海，是一個靠海養牡蠣（鮮蚵）的傳統漁村，出了房門不用幾步路，就可以看到海邊的堤防，繞過堤防就是出海的漁港及漁船們。特別的是，陳玉勳 25 年後的作品《消失的情人節》（2020）也都到嘉義東石取景，看來導演很喜歡東石的美。回到《熱帶魚》，當歹徒老大因為出車禍過世後，他的徒弟阿慶瞬間失去目標，決定「返鄉」回到東石老家，家人以為他北漂到台北是去賺錢的，誰知帶了兩個肉票回家，但鄉村的古意且天真，幻想可以用這兩個肉票拿到五百萬的贖金，做著要發大財的夢，但對待阿強和王道南，卻如客人般服務周到，甚至晉升到家人的程度，不曾將其綁起來，甚至給好吃的、好睡的，鼓勵阿強讀書，為阿強考聯考加油。而這些古意的鄉村人，在撥打綁票勒索錢財的電話時，被新聞描繪的凶神惡煞，但他們根本不懂所謂的「綁票」，還看著電視中被描繪的如妖怪般可怕的自己哈哈大笑，這種反差，諷刺著真實與虛假的兩面——透過媒體被誇大的事件，以及真實事件背後當時人的揶揄、嘲笑。有趣的是，阿慶的家人們時常在淹過膝蓋的水中游走，但他們非常地淡定，還是煮好菜拿到餐桌上，大家圍著一起吃飯，一方面已習以為常，另一方面浮誇的表示地層下陷的嚴重程度。
在故事的最後，警方鎖定綁匪就在東石這個地方，然而現場卻只有兩位警察到場，且在旁邊的香腸攤打贏了400隻香腸吃，有種新聞說得如此重視，到頭來也沒有多積極在尋找失蹤人口的嘲諷。但就陳玉勳導演在近期臉書上的回憶貼文表示，當時原本的劇本是寫有幾十輛警車、數百名警察包圍東石漁港要抓綁匪阿輝老大，想要拍出一種好萊塢或港式警匪片的大場面，但因之前有港片來台拍片找警察支援，結果鬧得不太愉快，所以警政署下令不再支援拍片，就沒有所謂幾百位警察，警車連一輛都沒有，只能找導演組的兩位人員充當警察打香腸，意外找到綁架人口的荒誕劇情，無意間也讓劇情多了些逗趣。
陳玉勳在這次金馬影展重映時，在臉書連載「熱帶魚拍攝花絮」，其中在第六回最終篇時寫道：「那時我三十二歲，是個愛做白日夢的青年，我很想拍個很有想像力的電影，但真的拍攝時才發現要把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落實有多困難……」愛做夢的青年宛如電影中的阿強一般，心中有很多的想法，卻連一封情書都不敢送出去，被聯考的框架給綁架著，但陳玉勳賦予阿強一個自由做夢的暑假，讓他因綁架而自由，可以如熱帶魚般優游穿梭，身上的斑彩繽紛可以無限綻放，即便夢醒了，坐著前往聯考的車回到現實世界時，相信他不會忘記，自己實現了成為「人魚超人」的夢。
陳玉勳導演也是或許曾「懷疑過自己為什麼要一直拍喜劇去逗人開心」，但是許多看到台下的觀眾開心的笑聲，才發現自己「就是一個喜歡看到別人開心的人，本性如此」。而我身為一位千禧年後出生的大學生，不曾體會過那個時間的單純與複雜，但透過《熱帶魚》，我感受到愉悅與溫暖——愉悅在於嚴肅的社會議題與誇張的社會現象，被用詼諧幽默的方式反諷呈現；溫暖在於看見人性的單純與善良，以及當一個愛做夢的少年，有什麼不好呢？就如同單口喜劇、脫口秀般，即便兒童綁架案是一個嚴重的議題，但綁架背後也可能存有一絲溫情與希望，當然這只是希望與期盼，可是阿慶與其家人帶給阿強與王道南的親切，是一個我們在都市中所缺乏的純粹，即便他們不識幾字、不懂世俗，卻用真心待人，同樣地最後阿強也以真心款待他們一般。
從 1995 年到 2025 年，已過三十年，但社會的氛圍沒有越變越好，只有越變越複雜，我們還是被困在升學壓力、學歷成績的制式環境中，地層下陷、媒體誇大、政治亂象等議題未曾減少，甚至多了許多性別平等、隨機殺人、工程疏失等問題——世界只是越來越複雜，但愛做白日夢的少年是否依舊存在，只能問問大家的內心。
希望看完這部劇的大家，可以找回曾經愛做夢的自己，就如插曲伍佰的《繼續墮落》歌詞所提：「妳是妳／我是我／沒有對／沒有錯／白天夜晚／各有一半的天空／繼續墮落。」人因夢想而偉大，偉大不是給別人看得，是給你自己的，只要有夢，總會有機會的，沒有的話，墮落好像也不是不行？
🎬《熱帶魚》Tropical Fish
陳玉勳｜台灣｜1995｜Color｜111min
文章原址：〈#金馬奇幻影展 《熱帶魚》——人因夢想而偉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