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名為家，歸根於此的墓，遠眺大海，坐落於山林之中。
這是我對這部電影最深感觸，丈夫欽福（欽仔）與妻子秀緞（緞仔）兩個人居住在台北近郊的山林中，每日都要搭公車到市區採買與撿垃圾，公車成為他們與城市的唯一連結，沒了公車，似乎與世界斷聯。從市區搭巴士，再從山下開始爬又長又滑的階梯步道到山上的家，在霧氣瀰漫的山林中，遠眺寧靜的海，沒有波浪，令人安穩。當欽仔在公車站前等候緞仔時，鏡頭遠放，公車站卻像一座墳墓，只有欽仔一個人站在裡面，但緞仔卻不在那裏，也預言著欽仔將緞仔安置在「家／墳墓」之中，卻也無法長久存在，最終還是推入火葬——化為灰燼。其實，電影一直塑造一種「家／墳墓」的氛圍，不論是家的地理位置，坐山面海，霧氣瀰漫於高山，公車站神似墳墓，公車來往經過的山丘上墳墓林立，以及緞仔說：「不會死啦！」，身體嗜睡、跌倒出現異樣等，都在暗示著緞仔死亡的結局。欽仔難以言語的愛與依靠，想要跟緞仔待在一起的不捨與悲傷，都在底片16mm的拍攝下表露無遺，菲林的黑邊有種看老照片故事的感覺，似乎回望曾經的家人與回憶，那是遺憾的美。
欽仔與緞仔的互動，似乎讓我們看到阿公、阿嬤不為人知的面孔。在外，欽仔看似強勢，對緞仔的行為嗤之以鼻，任由緞仔拿著一大袋資源回收行走，在朋友面前不許緞仔身為女人家插嘴男人對話。然而，欽仔內心卻十分依靠緞仔，這也讓我想到我的阿公也如欽仔一般依靠阿嬤，可我從未看過兩人那麼純粹的互動。欽仔會在公車站著急地等緞仔回家，打不開梅酒時，會雙眼瞪大地看著緞仔，像隻小狗般等待緞仔收拾東西求關注，當罐子被緞仔打開時，眼睛閃著光芒，像個小孩般歡喜，樂滋滋的聞著梅酒的香氣，卻又捨不得喝。兩人在看電視時依偎在一起，緞仔將小腿靠在欽仔腿上，讓欽仔幫忙將腳上的傷疤上藥。聽到〈愛情恰恰〉時，緞仔說道為何那女生的臀部可以如此翹時，欽仔開完笑地說，可能是跟我一樣做工時摔倒的，再逗趣地對緞仔擺弄臀部跳舞，逗得緞仔哭笑不得。而欽仔走路一拐一拐的真相，就如此不經意的道出，也許聽起來是件悲傷的事，但對欽仔來說已是過眼雲煙，早就看淡笑風生了。他們不似年輕人的熱戀，確保有著年老的童趣與甜蜜。
我很喜歡導演的鋪陳，簡單卻能觸動人內心最柔軟的那塊肉。不論是緞仔買兩杯粉圓冰給一位賣魚的年輕人，你會疑惑為何是買兩杯，而且還特別強調是甜的。後拿自己兒子的衣服和那位賣魚年輕人的衣服，到廟宇裡面進行祭改，企圖為他／他們進行改運。等緞仔離世後，欽仔找到兒媳婦，得知兒媳婦要再婚，而賣魚的年輕人也開始出現在這個家之中，協助處理緞仔的後事。我們才知道，這位是兒子建明的對象，建明現在與他住在一起，根本沒有到大陸做生意。緞仔帶粉圓冰、拿衣服祭改，是為了兩人的情份、緣分，想要幫助他們，而兒子會親自找上家門來，則是因為母親已經許多沒有到賣魚的店來了。鋪陳、隱喻很是細膩，從許多小小破碎的日常行為中，平湊出完整的故事，而這個故事竟是在緞仔過世後才能被完整化，也許鋪陳地太過明顯，觀者容易猜測，但人生正是如此日常、簡單，複雜就不真實了。
春行，是春天的旅行，煙雨濛濛的春雨、春霧，總讓我想到《悲情城市》、《戀戀風塵》的朦朧感，也是欽仔在春天為緞仔送行後，帶他春遊的意思。帶他去曾經因為沒有搭上遊覽車看到的瀑布，抑或是緞仔回憶中小時候的壯闊瀑布，這是緞仔過世之後，向欽仔唯一回憶的事情，而欽仔帶著他去春行，實現這場遺憾。遺憾無法補全，至少美好的部分有保留下來。
🎬《春行》A Journey in Spring
王品文、彭紫惠｜台灣｜2023｜DCP｜ Color｜90 min
文章原址：〈#酷兒影展 #金馬影展 《#春行》——為你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