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開著Model S,從東區載著她往南。十一月夜風微涼,車窗只搖下三分之一,讓風剛好撩動她耳邊的碎髮。今晚第一次單獨約會,我把音響調到幾乎聽不見,心跳聲卻蓋過一切,心裡反复演練待會兒停車時要怎麼自然地牽她的手。
轉進林蔭大道時,對向一輛四十呎聯結車轟隆撲來,燈光刺眼。我本能往右讓,畢竟那是「大學長」。在這條公路食物鏈裡,牠才是永遠的前輩,我們這些電動小車再貴、再安靜,也只是新生。
會車那一瞬,我看見大學長窗戶探出一隻手臂,手裡拎著吃完的雞腿便當盒,隨手一甩,像丟煙蒂一樣瀟灑。下一秒,那盒雞腿便當帶著油汁、半根玉米、滷蛋和一根吃剩的大雞腿,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從副駕三分之一的窗縫直直飛進來,啪,精準命中。
時間靜止三秒。
油汁在她米色毛衣上炸成世界地圖,玉米粒散落一地,滷蛋滾到她腳邊「啵」一聲安息,那根油亮亮的雞腿骨則直接插進中控箱縫隙,像一把插在石中劍。
她先是整個人僵住,瞪大眼,低頭看自己,再抬頭看我,嘴巴張成O型。兩秒後,她突然爆笑出來,笑到彎腰捶大腿,眼淚直接噴。
我慌了:「妳……還好嗎?」
她邊笑邊指著自己胸前那灘金黃色油漬大陸,斷斷續續擠出話來:「我……我剛剛還在想……要怎麼優雅地說『今晚先牽手就好』……結果現在……我全身雞油味……我還優雅個屁啊!」
我愣了半秒,也跟著笑到岔氣。對,她的笑點很直接:所有女生的矜持與防線,被大學長一根雞腿瞬間KO,連拒絕的資本都被雞油淹沒了。
我把車靠邊停,認真道歉:「對不起,本來想給妳一個乾淨浪漫的ending……」
她抹眼淚,笑到打嗝:「沒關係啦,反正現在我聞起來像鹽酥雞攤,你要牽手我還怕你被油燙到呢。」
她順手把那根雞腿骨拔出來,拿在手上揮了揮:「這什麼神仙外送!空投雞腿!我要給五星好評!」
本來要載她去看夜景,現在只能掉頭送她回家。一路上她把雞腿骨當指揮棒,邊揮邊笑,說這輩子沒想過第一次約會的高潮是「被前輩雞腿砸臉」。
到她家樓下,她下車前忽然湊過來,在我臉頰親了一口,留下滿滿的雞油香。
「謝謝你,今晚真的太好笑了。」她笑著跑進大樓,背影還在抖。
我摸著臉頰的油,低頭看滿車狼藉,對著遠方那輛早已不見蹤影的聯結車尾燈,深深一鞠躬。
謝謝您,大學長。
您用一根雞腿讓我徹底明白:
在大學長面前要學會謙卑,
謙卑才是前輩。
什麼矽谷科技、什麼浪漫劇本、什麼曖昧鋪陳,
在真正的重量級前輩面前,
通通得乖乖閉嘴,張開窗,接好雞腿。
從今以後,我會車一定讓,窗戶隨時準備關,
必要時,我甚至願意幫您把雞腿骨回收。
因為在大學長面前,
我們這些小車,連同車上的曖昧,
永遠都只是新生。
謙卑,才是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