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徽
隨後,補給物資順利送達,我也有幸參與其中,看著一箱箱罐頭、麵包,以及專門為失重模式準備的緊急液態糧食被搬運入站。
這些物資是太空站維持運作的關鍵,即使只是最基本的食物與水,在這裡都顯得尤為珍貴。
至於水資源,則是以一袋袋密封包裝的形式運送過來。
由於擔心真空環境可能造成爆炸或洩漏,水的運輸過程需要格外謹慎,採用全封閉的橋樑進行連接,透過隔離間與輸送帶慢慢運送,確保過程中不會有任何損耗。
「倪茵上尉,這些水該放哪裡?」
「一樣放進倉庫裡!」倪茵爽朗地回答,隨即朝我招了招手,「來,我順便示範一下,失重環境下怎麼喝水!」
她拿起一袋水,指了指封口處:「看到這裡的奶嘴型閥門了吧?」
話音剛落,她微微咬住閥門(形似奶嘴頭),輕輕施力,慢慢擠壓水袋,並且嘴巴一吸,水便自動從袋內流入嘴巴中,短短幾秒鐘,一整袋水就喝得一乾二淨,完全沒有溢出來的現象。
「在失重環境下,我們沒辦法像地球上一樣直接倒水,所以這種設計很重要!」她笑著拍了拍水袋,「當然啦,這東西只有在失重狀態下才派得上用場,在模擬重力模式裡,還是能正常用杯子喝水的。」
看著她熟練的動作,我點了點頭,對於這些在地球上理所當然的日常習慣,在太空站裡卻成了需要適應與學習的「技術」,這種轉變著實讓人感慨萬分。
「至於我們的生活垃圾,則會由補給飛船載回地球處理。」倪茵一邊整理物資,一邊隨口解釋。
「我知道你一定會想問,為什麼不直接丟進太空?」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語氣略帶戲謔,「就是因為有你們這些沒品的人類亂丟垃圾,才導致現在地球外圍到處都是太空碎片!」
我剛張開嘴,想說我根本沒問,結果話還沒出口,她已經自顧自地繼續講下去了。
……這人真是會自己編故事啊。
「總之,太空站的垃圾都會設法運回地球處理,其中不少物資還能回收再利用。」倪茵繼續解釋,「丟到太空中的話,可就拿不回來了。而且,每一種資源都是地球不可或缺的元素,能回收的就盡量回收。除非像那些已經無法再利用的廢棄人造衛星,那種才會選擇送往更遠的軌道,最終交給太陽回收。」
我聽著她的話,腦海中突然浮現了史思齊大哥曾提過的那個詞──「流浪衛星」
「剛好,楊徽少尉你可以觀摩一下如何處理廢棄人造衛星。」倪茵笑著說,「碰巧幾天後,就有幾顆人造衛星即將除役。我們會先舉行一場感謝禮,然後再將它們送往太陽。」
「感謝禮?」我挑了挑眉,對這個說法有些意外。
「對啊!」倪茵點點頭,語氣十分自然,「因為我們相信,人造衛星,甚至任何物質都有它們的靈魂。這些衛星為人類服務了那麼久,如今卻要被我們拋棄,某種意義上……我們也算是忘恩負義吧。」
她頓了頓,神色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所以,這場祭典也算是一種補償,讓我們的良心好過一點。」
我微微愣住,沒想到在這片冰冷的太空之中,竟然還有這麼富有溫度的儀式。
「……倒是挺有意思的。」我喃喃道,望向窗外那片無垠的宇宙,不禁對即將到來的送別儀式產生了一絲期待。
「不過,因為這次要廢棄的是老式衛星,處理起來會稍微棘手一點。」倪茵解釋道,「不像現代衛星本身就有退役機制,這些舊設備沒有自主推進能力,所以我們得讓空間站使用機械臂去捕捉這些老式衛星,再加裝一些推進器,讓它們獲得足夠的動力脫離地球引力,最後朝向太陽的方向前進。」
她抬起頭,語氣認真地補充:「當然,這一切都需要極為精密的軌道計算。要是計算稍有偏差,衛星可能無法順利進入預定軌道,甚至可能成為太空垃圾,在宇宙中無限漂流……那可就糟糕了,後果嚴重,我們這些人肯定會被上級狠狠懲處!」
我點了點頭,這才真正理解──原來,將廢棄衛星送入太陽並不是件輕鬆的事,每一步都必須經過縝密的規劃與執行,任何小小的誤差,都可能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
「所以,這不只是單純的丟棄,而是一場需要精心設計的送別啊……」我低聲喃喃道,望著窗外閃爍的群星,忽然覺得這場儀式,比我想像的更加莊重且充滿意義。
她輕輕點頭,然後語氣一轉,帶著一絲無奈地笑道:「不過,這種方式的成本實在是太高了,每一次都得計算精確的軌道、調整燃料配置,還需要確保衛星不會在途中偏離,甚至可能得靠後續飛行器進行軌道修正……所以,長官們最近正在討論,要不要改用木星作為終點。」
「木星?」我皺起眉頭。
「是啊,相比之下,讓衛星進入木星的引力範圍,然後墜入它的大氣層燒毀,會更加省燃料。而且,還能利用引力彈弓效應來減少航行成本,使衛星更容易抵達目標。」
「所以……這可能會變成最後一次將衛星送入太陽?」我低聲問道。
她聳聳肩,語氣輕快了一些:「也許吧!至少,目前上級還沒完全拍板定案,畢竟送往太陽有其象徵意義,許多老派科學家還是不太願意改變傳統。理想很豐滿,但現實很骨感,成本太高了,沒辦法負荷,本身太空軍又不多人,沒有辦法全天候監控廢棄衛星的位置,非常容易出包。」
我輕輕點頭,看著窗外閃爍的星辰,心中湧上一種複雜的情感。
這不僅僅是一顆衛星的結束,而是人類航天史上的一次變革。
或許,未來的太空人,將不再為老舊的衛星舉行「送別儀式」,而是選擇更加高效、經濟的方式來處理它們。
但無論如何,這些衛星曾經為人類探索宇宙貢獻過一切,如今,它們將迎來各自不同的歸宿──
或化作流星,燃燒在木星的雲層之中;或在無盡的黑暗中,成為太陽系的一顆流浪塵埃……
這一切,都將由人類的選擇決定。
「由於這次要廢棄的老式人造衛星數量過多,指揮部決定先行試驗新的處理方案,看看成效如何。」田梨恩上校沉穩地宣布。
「太好了! 這樣計算起來會更有彈性,也能大幅降低誤差!」一旁的倪茵露出興奮的笑容,顯然對新方案充滿期待。
隨著執行任務的隊員們分散,各自綁上長長的彈力繩,以防意外被甩向太空深處,我則負責在一旁觀摩。
機械臂緩緩伸出,像是在無聲地向舊友伸出手,那一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感席捲而來。
正巧耳機裡響起了星緒奈的歌曲──《再別青春》,輕柔卻充滿離別情懷的旋律,讓這場送別更添幾分傷感。
老舊的衛星──裝上推進器,距離較遠的則利用微型推進器靠近,由機械臂精準捕捉。
儘管這是一場技術操作,但空間站內的聲音仍透過無線電傳來,那些話語既像是給衛星聽的,又像是說給我們自己。
這時,我才真正理解到,這些衛星對這些宇航員而言,不僅僅是人造物件,更像是並肩奮戰的夥伴。
哪怕它們只是冰冷的機械,卻承載著無數人的心血與回憶。
哪怕它們已經不再運作,送別時,所有人仍是含著眼淚,像送別至親一般,目送它們踏上最後的旅程。
這一刻,身為外人的我,反倒比任何時候都更能感受到這場送別的沉重與意義。
「X星一號、X星二號、天宙星、晴宙星,推進器準備啟動!」
「即刻起,正式退役!感謝你們一直以來的付出,願你們在星海的另一端繼續閃耀!後會有期──我們總會在星辰的某個角落再次相遇!」能聽到田榮恩哽咽地說道。
隨著口令落下,四顆人造衛星的推進器同時點火,燃燒的火光短暫照亮了宇宙的黑暗,而後迅速被深邃的星空吞沒。
它們繞過地球,然後,就這樣離開了我們的視野,再也找不到它們的蹤跡。這一次,它們不再圍繞著地球運行,而是踏上了通往永恆的歸途。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當然希望能送你們回家……可是我們……沒有辦法……」
倪茵的聲音顫抖著,淚水無聲地滑落,她喃喃自語,像是在對著那些人造衛星訴說,又像是在對自己傾訴。
「對不起……擅自創造了你們,卻沒能讓你們落葉歸根……真的……很對不起……」
她的眼淚在失重的環境中飄浮,如同這些即將離去的衛星,無聲地掙扎,卻終究找不到歸屬。
這一幕讓我想起了《調整者計畫》。
那些貪婪又冷酷的科學家,當初何嘗不是擅自創造了「調整者」,最後卻又拋棄他們,任由這些生命承受殘酷的命運。
紀盈便是其中之一的犧牲品……
回想起她,我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揪住,無法釋懷。
不論是在遙遠的星空,還是在地球的某個角落,這樣的悲劇仍不斷上演。
過去的我,曾天真地相信這個世界是美好的,卻只是因為自己選擇閉上雙眼,自欺欺人地催眠自己罷了。
而現實呢?在我未曾看見的陰影之中,仍然有無數未解的陰謀悄然運行,仍有數不清的生命,被迫承受人類的貪婪與愚蠢。
青鳥的光翼,或許照亮了人類前行的腳步,讓我們能飛向更高更遠的地方。
但光芒越耀眼,影子便越深沉。
有人在光中昂首邁步,也有人墮落於黑暗之中。
這就是進步的代價,亦是命運的無奈。
我靜靜地望著倪茵,聽著她低聲哭泣,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此刻,我們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無法掙脫。
宇宙寂靜無聲,而我們的哀嘆,亦在無垠的黑暗裡飄散開來,最終與那些即將遠去的衛星一同,被吞沒在無窮無盡的星海之中。
然而,就在所有人沉浸在送別的悲傷與敬意之時,我的心頭卻突然泛起一絲莫名的不安。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遙遠的宇宙深處,冷冷地注視著我們,敏感的我能察覺到一種不懷好意的視線。
那不是星辰的閃爍,也不是彗星劃過的軌跡,而是一道深邃、冰冷,帶著惡意的凝視。
我的視線微微晃動,最終落在遠處那顆黑色衛星上。
它靜靜地懸浮在宇宙中,散發著一種詭異的漆黑光芒──不像星光那樣溫暖,也不像反射光那樣自然,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在吞噬周圍的一切光芒。
它就像一顆無聲的黑暗之眼,冷漠地凝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那一瞬間,我的脊背泛起一絲寒意。
或許,那不是普通的廢棄衛星……
或許,那顆黑色衛星,正是這個世界背後最大的陰謀。
它靜靜地躲藏在群星之間,如同一個沉默的觀察者,等待著某個關鍵時刻的到來。
而我們,是否已經落入它的視線之中?
我不自覺地握緊拳頭,心跳微微加快,卻只能裝作無事發生。
此刻,宇宙依舊寂靜無聲。
然而,在這片無垠的黑暗之下,或許某種不為人知的陰影,正在悄然蘇醒……

星軌炮罡風(黑暗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