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2023年的時候，「碳」這個字時常出現在《商業周刊》、《天下雜誌》、《今周刊》等雜誌的封面上。據說只要封面上有「碳」這個字，那一期的銷量就會倍增。
到了2023年十一月，碳議題更加受到關注，因為我國好多個部會的官員都去杜拜參加了COP28。一時間所有人都在問：什麼是碳盤查？什麼是碳足跡？誰要交碳費？要怎麼減碳？碳權要怎麼賺錢？CBAM 又是什麼？
然後2025年，川普總統上台之後，突然間碳這個議題就消沉了。大家發現雖然歐盟的 CBAM 碳關稅很重要，可是川普的關稅更是迫在眉睫的。剛好川普看起來又是一個對氣候變遷議題無感、甚至持反對立場的人。既然美國總統不關心碳有關的議題，我們是不是也可以不在乎了？
問題在於：所謂的碳盤查、碳足跡、碳減量、碳抵換、碳權、碳稅、碳費、碳中和，這些冠上碳的詞彙到底是什麼意思？它跟我們的產業、跟我們的生活有什麼關係？如果我們忽略這些東西，之後會付出代價嗎？多大的代價？
我在2024年12月受台灣溫室氣體管理協會的邀請，對出版界的前輩講了與出版業有關的碳管理議題。演講結束的回響，有前輩提到她其實已經自己研究了兩三年碳盤查等等有關的議題，還是不了解；但聽了我跟溫管協會楊理事長的演講之後，好像理解了。
現在可能很多人都聽說過「碳盤查」這個字眼，甚至可能有人自己就負責過公司內部的碳盤查，但很多人還是不了解我們講的「碳」到底是什麼碳，不了解碳管理在管理什麼，不知道為什麼要碳盤查，更不懂碳權為什麼可以賺錢。
這個系列要用 ESO 敘事邏輯的方法，拆解碳相關的議題，讓你了解所謂的碳管理有哪些組成的部分，有什麼必須知道的結構，操作的順序又是如何？只要你能夠按部就班地了解碳議題的組成元素、互動結構和發生順序，你就能夠理解碳管理的敘事邏輯。
至於很多討論碳議題的文章和書籍當中提到的專業術語，我會看情況提到。但老實說，就算我們知道很多專業術語，如果不懂它真正的意涵，不知道這些術語在整個碳管理架構中的位置，不知道這些術語和其他部分怎麼互動，那我們也就只是學著成為一本字典而已。
我們不當字典。我們要了解碳這個議題的敘事邏輯。敘事邏輯告訴我們，要了解一個複雜的事情，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出它的元素（Element）。
元素：碳管理到底是什麼？
碳管理，碳+管理。
問題一：碳指的是 C12 元素碳嗎？
問題二：管理是什麼在管理什麼？
碳管理的碳，其實是二氧化碳 CO₂ 的簡稱。而二氧化碳又只是溫室氣體之一而已。碳管理事實上是在討論溫室效應氣體的排放與減量措施。而這裡的管理又至少分為兩個層次：企業管理自身的碳排放，和國家管理境內的碳排放。企業要想辦法減少組織內溫室效應氣體的排放量，達到碳中和；國家要想辦法減少境內的溫室效應氣體排放量總和，完成國家自訂貢獻 NDC，目標是在 2050 年達到淨零碳排。
那麼接下來我們就要問：為什麼需要管理溫室效應氣體？
什麼叫溫室效應？地球上的能源幾乎都是太陽給的。地球面對太陽的那一面接受太陽光照射，除了可見光之外還有不可見光，各種頻率的電磁波。
地球被照射之後，除了變熱之外也會反射。就好比我們看到的月亮是反射太陽光，月亮上看地球也是反射太陽光。但是月亮和地球有一個很大的不同：月亮沒有大氣層。地球的大氣層當中有一些成分會吸收地表反射的可見光，把這些光的能量保留在地球上。就好比睡覺蓋被子可以保暖。
如果沒有溫室效應，地球就會跟月球一樣，沒有陽光的地方立刻降到零下。火星就是溫室效應不足，所以平均氣溫很低。
因為地球大氣層的溫室效應，地表平均氣溫大概15度上下。這種平均氣溫在整個宇宙裡都非常特別：我們之所以可以看到地球上水的三相：氣態的水蒸氣、液態的水，固態的冰，能夠共存，都是拜溫室效應所賜。
問題在於：如果大氣層這個被子太厚、保留的熱量太多，那就會變成金星一樣。金星上平均氣溫超過四百五十度，鉛都會融化。你應該不會喜歡450度的地球。
地球氣候的歷史變遷
地球的氣候並不是永遠這麼宜人。恐龍時代的地球跟現在的地球差很多。比方說，當時大氣層含氧量遠比現在多，所以那時候的昆蟲都遠比現在大，也才會出現恐龍這麼巨大的生物。
而在非常久遠以前，大氣層甚至沒有氧氣。所以根本就沒有現在所謂的動物，只有各種厭氧的細菌存活。
不同時代的地球，本來就有不同時代的氣候環境。
問題在於人類出現了。
人類就跟任何物種一樣，努力地改變居住環境來適應自己。但是因為人類的腦袋很聰明，能夠發明各種工具來幫助自己，又能夠藉由學習傳承過去的知識，所以人類開闢環境、取得資源的能力遠比其他物種強。看看螞蟻，螞蟻築的蟻丘很大，可是也就是個土堆。看看河狸，河狸築的水壩很有效，但也就是個臨時攔水牆。人類呢？如果人類要建築，會建出一座城市。如果人類要建水壩，可以把河流改造成一個湖泊。
但人類最可怕的能力，是累積知識的能力。知識累積到十八、十九世紀，展開了我們稱之為工業革命的巨大變化。人類開始大量用燃燒產生蒸氣作為動力，驅動生產和運輸的機械。過去一直以來依賴水力和獸力的生產方式，一變而為只要燃燒東西就能夠大量生產的模式。而人們又發現恐龍時代生物遺骸形成的化石燃料，是最佳的燃料。鍋爐、引擎、內燃機，這些可以持續燃燒產生大量熱能的機械，成為人類文明的心臟。
直到二十世紀末，人類好不容易開始控制臭氧層危機，才發現更大的危機接踵而來——
溫室效應帶來的氣候變遷危機。
七種溫室效應氣體
1992 年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 UNFCCC 規定了七種溫室效應氣體。其中 CO₂ 二氧化碳是最主要的，占比最多，大概96%。但其實二氧化碳的溫室效應威力，或是更專業的說法：全球暖化潛勢 GWP，卻是七種氣體中最弱的。另外六種溫室效應氣體的溫室效應能力都比二氧化碳大很多倍。
比方說 CH4 甲烷：如果你去上廁所，你就對化糞池有貢獻，化糞池會產生甲烷；如果你吃米，水稻田會產生甲烷；如果你吃牛，牛的屁有很多甲烷。而每單位甲烷的溫室效應能力，是等量二氧化碳的27.9倍。
N₂O 氧化亞氮的 GWP 是 273，剩下的 HFC 氫氟碳化物、PFC 全氟碳化物、NF₃ 三氟化氮、還有 SF₆ 六氟化硫，他們的GWP 都破萬，而且留在大氣中的時間都遠比二氧化碳久。
這七種溫室氣體非常難搞，一旦釋放難以回收，會大幅加快地球暖化的速度。二氧化碳雖然 GWP 只有 1，但最常見而且比例極高，所以全名「二氧化碳為代表的溫室效應氣體管理」，簡稱碳管理。
全球暖化的真正意義
我今天搭 Uber的時候，司機說了一句：「以後就沒有冬天了，因為全球暖化。」
這讓我想到當年歐巴馬總統的白宮晚宴節目提到，有個議員抱怨哪裡有什麼全球暖化，紐約的冬天還在下大雪。可見不論權力大小，各種階層的人對於全球暖化的意義都有可能搞不清楚。
當我們講全球暖化的時候，真正的意思是「全球平均氣溫提高」。全年每天每月的氣溫平均起來，就是當年的平均氣溫。平均氣溫提高不代表冬天就不會冷。就好比平均成績提高，不代表每一次都得到很高的成績，但總體來說提高的部分比降低的多。
可是大氣層是一個複雜的系統。當平均氣溫提高的時候，代表兩件事：一、氣溫升降的幅度會變大；二、更多水氣會進入大氣層。
氣溫升降幅度變大，表示夏天可能更熱、冬天可能更冷。而更熱更冷就會導致種種罕見的天氣現象越來越常出現，平均氣溫提高的第一個效果就是極端氣候發生的機率變高了。
更糟糕的是，平均氣溫提高，不但會有更多冰融化成水，也會有更多水蒸發成水蒸氣，進入大氣層。水蒸氣增加，表示降雨降雪都會增加。例如颱風的降水會增多，豪雨也成災。
還有更糟糕的事情。水蒸氣其實也是溫室效應氣體，它只是不在《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的七種氣體名單而已。既然水蒸氣是溫室效應氣體，表示它進入大氣層之後也會加快溫室效應，造成惡性循環：氣溫越高，越多水蒸氣加入大氣層，溫室效應越強。
那為什麼聯合國 UNFCCC 不列管水蒸氣？這就要進入更加困難的部分，管理這一塊了。
小結：為什麼要碳管理？
水蒸氣也是溫室效應氣體，為什麼 UNFCCC 沒有把水蒸氣列入管制名單？
其實我們也可以問：為什麼不停止所有人類工業活動就好了？沒有這些活動就不會有那麼多溫室效應氣體了，對吧？
對。這是真的。某一場會議中，玉山金控的專員就說，碳減量最快的方法就是關掉工廠。在座的人都笑了。
技術上正確但實際上完全不可能。
你願不願意為了保護環境停止一切活動？這世界上有些激進的環保人士，致力於用各種方法，停止別人的生產活動。那不是環保，是犯罪。
我們的生活要繼續，生產要繼續，文明要繼續。到底是人類重要還是環境重要？當然是人類重要。人類要自己過得舒服。問題是如果人類再這樣一味生產，什麼都不管，那麼環境的劇烈變化可能導致所有人類都混不下去。所以人類才開始想要做一些補救措施。而這個補救措施，就是碳管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