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cales_(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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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算委員會的中場休息時間短暫得令人窒息。炭治郎婉拒了同事們一同用餐的邀請,獨自一人走向了議員會館二樓的國會咖啡廳。

這裡不像現代的連鎖咖啡店那樣明亮。深紅色的天鵝絨沙發已經磨損出了時間的痕跡,暗色的木質吧台被無數次擦拭得油光發亮。空氣中永遠飄散著一股濃縮咖啡、高級菸草與陳舊紙張混合的、屬於權力的氣味。西裝革履的資深秘書們在這裡低聲交談,交換著足以影響法案走向的情報。

炭治郎在這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需要咖啡因來應對下午的硬仗,但更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他短暫逃離富岡義勇那緊繃氣場的、可以喘息的空間。

義勇學長那日關於時透無一郎的警告,像一根細小的、有毒的刺,扎進了他的心裡。他無法將那個在議會上言辭鋒利如刀、氣場冰冷如霜的天才議員,與記憶中那個總是在圖書館角落,安靜地看著窗外浮雲的少年連結在一起。


「一杯黑咖啡,外帶。」他對著吧台後身穿白色制服的年邁侍者說。

在等待的幾分鐘裡,炭治郎的思緒飄遠了。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他就像一個被捲入巨大齒輪中的人,無論他多麼努力,都無法阻止機器的運轉,甚至可能被碾得粉碎。

「好久不見,炭治郎。」

一個聲音,如玉石般清冷,又帶著一絲熟悉的飄渺感,從他身旁響起。

炭治郎猛地回過神,心臟漏跳了一拍。

時透無一郎就站在他身邊。他不是走過來的,更像是憑空凝聚在那裡,像一陣沒有預兆的薄霧。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淺灰色西裝,沒有繫領帶,襯衫領口微敞,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周遭緊張氛圍格格不入的、近乎慵懶的貴族氣質。

他那雙薄荷綠的眼眸正看著炭治郎,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笑。那是在電視上絕對看不到的、只屬於「故人」的表情。

「時透……議員。」炭治郎有些結巴,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挺起了胸膛,彷彿這是一種防禦姿態。

「坐吧。」無一郎完全無視他稱謂中的敬意和疏離,逕自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姿態優雅得像在自家庭院。「這裡的咖啡,味道十年都沒變過。無聊透了。」

炭治郎只好有些侷促地跟著坐下。他能感覺到,咖啡廳裡零星幾桌的客人——那些嗅覺靈敏的資深秘書和政治記者們——的目光,正像雷達一樣若有似無地掃向他們這裡。

無一郎卻毫不在意。他完全無視了炭治郎胸前那張標示著「眾議院議員 富岡義勇 特助」的識別證,彷彿那張卡片不存在一樣。他只談論著過去。

「我昨天還在整理舊書,」無一郎的聲音很輕,卻有著奇異的穿透力,「翻到了你那時的博士論文草稿。關於公民參與模式的論述……現在看來還是很有趣。」

他頓了頓,那雙清澈的眼眸抬起,穿透了炭治郎刻意維持的鎮定,直達他的內心。

「比義勇學長的有趣多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卻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真理。這不僅僅是稱讚,更是一種巧妙的、將他和義勇劃分到兩個不同世界的暗示——一個是「有趣」的靈魂,另一個是「無趣」的機器。

「義勇學長的論文……非常嚴謹。」炭治郎只能如此辯護,卻感覺自己的話語蒼白無力。

「是啊,嚴謹、正確、無懈可擊。」無一郎點點頭,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就像一台設定好程式的精密機器。可是,炭治郎,」他微微向前傾身,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形成了一個私密的空間,「政治不該只是冰冷的機器吧?」

侍者送來了炭治郎的咖啡。這短暫的打擾,卻讓氣氛變得更加曖昧而緊繃。

無一郎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個銀色的名片夾,抽出一張卡片,用兩根手指夾著,輕輕推到了炭治郎的咖啡杯旁。

那是一張質地溫潤的和紙名片,上面用燙金的、極簡的字體印著「參議院議員 時透無一郎」。

「你待在他身邊,太浪費了。」

無一郎終於說出了他的目的。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和一絲不容拒絕的傲慢。

「我的辦公室,還缺一位首席政策秘書。不是那種處理日常瑣事的『特助』,而是能真正影響法案走向的『核心』。」

炭治郎的呼吸一窒。這番話,精準地刺中了他此刻的無力感。

無一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視線投向窗外。

「考慮一下。我們這裡的風景,」他意有所指地說,「可比眾議院那邊……要穩定得多了。」

這句話,既是指參議院六年一任、不會被解散的穩定任期,也是在暗指他所能提供的、遠離富岡義勇那種高壓鬥爭的、更為「高貴」的政治環境。

炭治郎看著那張彷彿帶著魔力的名片,心亂如麻。他正要開口婉拒,卻感到周遭的氣溫,彷彿瞬間下降了好幾度。

他抬起頭,看見富岡義勇正站在他們的桌旁。

義勇不知何時出現的,像一座沉默的、散發著寒氣的冰山。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無一郎一眼。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炭治郎的慌亂,以及時透無一郎臉上那抹玩味的微笑。

那眼神裡沒有質問,只有一種不容置喙的、冰冷的佔有慾。


該走了。

這句話,義勇沒有說出口,但炭治郎清晰地接收到了。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義勇先生……我……」

「會議要開始了。」義勇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像極地吹來的風。

直到這時,無一郎才緩緩地抬起頭,看向義勇。他臉上沒有任何被抓包的慌亂,反而露出了一個清晰的、帶著公然挑釁意味的微笑。

那微笑彷彿在說:

「你的東西,我看上了。」

義勇沒有回應這場無聲的宣戰,只是轉身就走。炭治郎不敢再停留,對著無一郎匆匆鞠了一躬,甚至來不及拿走吧台上的咖啡,便快步跟了上去,像一隻被主人喚回的、迷途的羔羊。

在他身後,時透無一郎的目光追隨著炭治郎倉皇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拿起桌上那杯無人認領的黑咖啡,淺嚐一口。

苦澀,但似乎……很有趣。



時透無一郎的世界,一直都是無色的。

他出身於一個古老、遵循著無數繁複規矩的世家。從他有記憶以來,他所接觸的一切——政治、學術、人際——都是冰冷的、可被計算的、無聊透頂的。

東大的博士班,也不過是另一個更高級、更虛偽的舞台。

他習慣了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靠著窗,看著窗外那些變幻的浮雲。雲是自由的,而他不是。浮雲的變化,都比講台上那個老教授口中,關於「政治現實主義」的陳腔濫調要有意思得多。

直到那一天,一個「異類」的聲音,劃破了這片死寂。

「可是,教授!」

無一郎的視線,第一次,緩慢地、不帶任何感情地,從窗外移開,投向了那個聲音的來源。

竈門炭治郎。一個旁聽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碩士班學生。 他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不是因為羞怯,而是因為一種在無一郎看來,近乎愚蠢的激動。

「如果政治的唯一目的,只是冰冷的『國家利益』,那『人』在哪裡呢?」

滿室譁然。

無一郎看著他,像在觀察一個不應存在於此的物種。 這間教室裡的所有人,都在學習如何將「人」變成「數字」,如何用「利益」去衡量一切。而這個人,卻在試圖將「數字」還原回「人」。

「真吵。」 無一郎心想。

但他沒有移開視線。他看著老教授用犬儒的口吻冷嘲熱諷,而炭治郎依舊站在那裡,像一團不肯熄滅的、固執的火焰,試圖用他那微弱的光,去點燃一屋子冰冷的灰燼。

「……真有意思。」

那不是好感,那是一個活在無色世界裡的收藏家,忽然在蒙塵的古董市場裡,發現了一件獨一無二的、閃耀著異樣光芒的珍品時,那種冰冷的、興奮的「好奇」。

從那天起,無一郎的觀察對象,從窗外的雲,變成了圖書館裡的炭治郎。

他發現,那團火焰,並非只在辯論時燃燒。

他看著炭治郎在圖書館裡,因為一份悲慘的社會報告而真的露出難過的表情;他看著有別系的學生來請教問題,炭治郎會立刻放下手邊的事,熱情地、不厭其煩地講解,直到對方露出豁然開朗的笑容。

炭治郎就像一個恆溫的發光體,毫無防備地、慷慨地,向四周散發著他的溫度與光芒。

無一郎看著這一切,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煩躁。

「浪費。」 「那些人,根本不值得他花費那些精力。」 「那種光,太刺眼了,會被那些庸人分食殆盡。」

他看著炭治郎又一次對著一個前來求助的同學,露出了那個溫暖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那一刻,無一郎忽然產生了一個清晰的、強烈的念頭。

「想要。」

「想這份光。」 「放在一個只有我能看見的地方。這樣,它就不會被浪費,也不會被污染了。」


這份冰冷的佔有慾,在富岡義勇出現的那天,達到了頂點。

義勇的到來,像一股來自永田町的寒流。他高大、冷漠,像一台精密的政治機器。無一郎從窗戶的倒影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到那個已經是政治明星的學長,是如何理所當然地坐在炭治郎對面,用那隻拿著昂貴鋼筆的手,在炭治郎的論文上,劃下冰冷的、充滿「現實主義」的修改意見。

他看到義勇是如何用一種「指導者」的姿態,在炭治郎的理想上,覆蓋上他自己的、屬於「富岡派」的陰影。 義勇正在「污染」他。他要把這件獨一無二的珍品,打磨成一件和他一樣、冰冷而無趣的「工具」。

而最讓無一郎無法忍受的,是炭治郎看著義勇時,那充滿崇拜與信賴的眼神。

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的怒意,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所以,在義勇離開後,他走了過去。

他站在炭治郎面前,拿起了那份被「修改」過的論文。 「你那時的論文,」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比義勇學長的有趣多了。」

他看著炭治郎。

就在那一瞬間,他看見了。 炭治郎的眼睛,猛地睜大了。那雙赤紅色的眼眸裡,綻放出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光芒——不是那種對所有人都一樣的「溫暖」,而是一種被「理解」了的、靈魂產生共鳴時才會有的、驚喜的「火花」。

無一郎的心臟,被那道光,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刺中了。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僅僅是「想要」收藏這件珍品。

「他想『擁有』這個人。」

「他想成為,唯一能讓這份光芒,為之閃耀的存在。」

富岡義勇那台冰冷的機器,只會用他的規則去熄滅這團火。 而他,時透無一郎,才是唯一能讀懂這團火焰,並讓它以最純粹、最美麗的姿態,永遠燃燒下去的人。

從那天起,炭治郎對他而言,就不再只是一個「有趣」的觀察對象。 而是他那片冰冷、無色的世界版圖中,唯一一塊,他勢在必得的、絕對不容他人染指的領地。



走廊長得彷彿沒有盡頭。

富岡義勇的背影,像一堵沉默移動的冰牆,散發著無聲的、足以凍結空氣的怒氣。炭治郎幾乎要小跑步才能跟上他那大步流星的步伐。周遭偶爾有路過的議員或秘書向義勇點頭致意,義勇只是微微頷首,腳步沒有絲毫放緩,那份冰冷的氣場卻讓識趣的人們自動退避三舍。

炭治郎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是因為走得快,而是因為一種混雜著恐懼與委屈的窒息感。

他想解釋。他想說,我只是去買杯咖啡;我想說,是時透議員主動找上我的;我想說,我根本沒想過要拿那張名片……

但所有話語都堵在喉嚨裡。在義勇那絕對的、沉默的威壓下,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像是在心虛地狡辯。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做錯了事、被家長抓個正著的孩子,笨拙而慌亂,手足無措。

兩人一前一後,誰也沒有說話,直到走進了義勇那間位於樓層最深處、有著厚重隔音門的私人辦公室。

門「喀」地一聲在炭治郎身後沉重地合上,那聲響像法官的判決槌,將他所有的退路都徹底封死。

辦公室裡,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國會議事堂。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在地毯上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光影,卻驅散不了室內冰冷的空氣。

義勇沒有像往常一樣走到辦公桌後,他停在了房間中央,緩緩地轉過身。

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眸,此刻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看似平靜,底下卻翻湧著駭人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名片。」

義勇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從喉嚨深處發出,不是問句,是命令。

「我……我沒有拿。」炭治郎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義勇的眼睛。

義勇沒有說話。他只是邁開長腿,一步,又一步地,向炭治郎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炭治郎的心上,沉重、穩定,毫不遲疑。炭治郎下意識地後退,直到背脊「咚」的一聲撞上了冰冷的門板,再也無路可退。

義勇在他面前站定,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危險。高大的身影幾乎將炭治郎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炭治郎甚至能聞到義勇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氣息,此刻卻混合著懾人的、充滿攻擊性的怒意。

「砰!」

一聲悶響。義勇抬起手,重重地撐在了炭治郎耳邊的門板上,形成了一個將他完全禁錮的姿勢。那震動透過門板,清晰地傳到了炭治郎的背上。

「炭治郎,」義勇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一頭即將失控的野獸,「你看著我。」

炭治郎被迫抬起頭,對上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那雙眼裡,他看到了失望、憤怒,以及一種他看不懂的、更深沉的恐懼。

「你以為,時透無一郎想要的是什麼?」義勇冷冷地問,語氣中滿是嘲諷,「你的才能?你的理想?」

炭治郎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要的,」義勇的眼神銳利得像要將他刺穿,「是我的弱點。」

「而你,」義勇的另一隻手,輕輕地、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了炭治郎的下巴。他的指尖冰冷,觸感卻像烙鐵一樣燙人,「不准成為我的弱點。」

這句話,已經遠遠超出了上司對下屬的界線。那裡面充滿了絕對的、不加掩飾的、幾乎是痛苦的佔有慾。

「義勇……學長……」炭治郎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哀求,他試圖用這個熟悉的稱呼,喚回那個冷靜自持的義勇,而不是眼前這個被嫉妒與怒火支配的陌生男人。

「從今天起,」義勇無視了他語氣中的脆弱,下達了最終的判決,「除了公務,禁止你再和時透無一郎有任何私下接觸。一句話,一個眼神,都不行。」

他湊得更近,溫熱的氣息噴灑在炭治郎冰涼的臉上,說出的話語卻寒冷如霜:

「你聽清楚了,竈門炭治郎。」

「你不准去他那裡。」

那一刻,炭治郎的腦中一片空白。他望著義勇近在咫尺的眼睛,在那片翻湧的怒海深處,他似乎看到了一絲……一閃即逝的、害怕被拋棄的驚惶。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只剩下兩人紊亂的呼吸聲。

炭治郎被徹底地禁錮在義勇的氣息、體溫與意志之中,動彈不得。最初的震驚與恐懼,像潮水般退去後,一股灼熱的、夾雜著委屈與憤怒的情緒,從他心底猛地竄了上來。

弱點? 他竈門炭治郎,為了成為這個人的助力,付出了多少努力。他熬過無數個夜晚,只為了替他準備最完美的應對方案;他擋在無數個鏡頭前,只為了替他隔絕那些尖酸刻薄的提問。

他以為自己是義勇最信賴的刀,最堅實的盾。 可到頭來,在這個人的眼裡,自己竟然只是……一個需要被禁止、被看管的「弱點」?

「義勇先生。」

炭治郎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因受傷而顫抖的倔強。他沒有再用那個代表著親密過往的「學長」稱謂。

他伸出手,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了鉗制著自己下巴的那隻手。

義勇似乎沒料到他會反抗,微微一愣,手上的力道竟也鬆開了。

「您不信任我嗎?」

炭治郎抬起頭,那雙赤紅色的眼眸第一次沒有了往日的溫暖,而是像兩簇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火焰,直直地對上了義勇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您認為我會被時透議員幾句話就動搖?您認為我會愚蠢到,分不清誰才是我應該效忠的人嗎?」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我不是您的所有物,更不是您口中的『弱點』!我是您的特助,竈門炭治郎!」

這番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了義勇的臉上。

義勇臉上那層由怒火與嫉妒構成的冰冷面具,出現了龜裂。他看著炭治郎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失望與受傷,那種眼神,比時透無一郎在國會上的任何攻擊都更讓他痛苦。

他撐在門板上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那股駭人的壓迫感,也隨之消散。

「我不是……那個意思。」義勇的聲音艱澀,他退後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那令人窒息的距離。

他轉過身,背對著炭治郎,彷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你根本不明白,炭治郎。」義勇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脆弱,「時透那種人……他們所處的世界,和我們不一樣。他能給你的東西,是我給不了的。他今天可以當著全國的面羞辱我,明天就能用你無法想像的手段,把你從我身邊……奪走。」

那句話的結尾,幾乎微不可聞。

炭治郎愣住了。 他這才明白,在那駭人的佔有慾與憤怒之下,藏著的竟然是如此……深沉的不安與恐懼。 義勇不是不信任他,他是……害怕失去他。


就在炭治郎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該如何回應時——

嗶——嗶——

辦公室角落的內線電話響了起來,尖銳的電子音劃破了室內凝滯的空氣。

兩人同時被這聲音驚醒,像兩個從夢中被強行拽回現實的人。

義勇深吸一口氣,那種屬於政治家的、絕對的冷靜迅速回到了他的臉上。他走到辦公桌前,按下了免持聽筒鍵。

首席秘書佐藤焦急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老師!首相官邸來的電話,官房長官要和您緊急通話!還有,剛才的質詢影片已經在網路上發酵了,『富岡 正統性』這個詞,已經上了社群熱搜第一名!」

危機來了。 屬於他們兩人的情感風暴,被一場更大的政治風暴,無情地打斷了。

義勇的眼神瞬間恢復了平日的銳利。他拿起話筒,語氣不帶一絲感情地命令道:「把官房長官的電話接進來。佐藤,你立刻召集所有政策秘書,十五分鐘後線上會議。我要看到所有媒體的輿情報告和我們下一步的公關對策。」

「是!」

他掛斷電話,抬起眼,看向仍站在門邊的炭治郎。 那雙藍色的眼眸裡,方才的脆弱與痛苦已經消失無蹤,只剩下屬於指揮官的、不容置疑的冷靜。

「你也聽到了。」義勇的語氣公事公辦,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對峙從未發生過,「去把所有在野黨的反應整理出來。我要知道,他們之中,有哪些人會利用這次機會落井下石,又有哪些人,我們可以拉攏。」

炭治郎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他點了點頭,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

「是,義勇先生。」

他也迅速地戴上了「萬能特助」的面具。他拿起自己的平板,手指開始飛快地滑動,調出相關資料。

辦公室裡,只剩下鍵盤的敲擊聲和文件翻頁的聲音。 那道看不見的傷痕,被暫時地、小心翼翼地,用名為「公務」的繃帶包裹了起來。

但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繃帶之下,傷口仍在淌血。而那句「你不准去他那裡」的命令,依然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橫亙在兩人之間。

辦公室內的空氣彷彿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鍵盤清脆的敲擊聲和義勇與官房長官通話時,那種壓抑著所有情緒的、冰冷而精準的應對聲。

炭治郎坐在外間的辦公桌前,手指在螢幕上飛速滑動,他的大腦像一台超高速的處理器,迅速將湧入的、混亂不堪的輿情資訊分類、標記、彙整。

「……是,我明白。官房長官,請您放心,黨內的團結是我最優先的考量。」義勇的聲音從內室傳來,「我會親自向細川派的長老說明。不,這不是時透議員個人的問題,這是『公黨』一次有預謀的政治攻擊。我們的反擊,必須對準整個黨,而不是他個人。」

炭治郎聽著,心中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他一方面為義勇在如此壓力下,還能做出如此冷靜、精準的政治判斷而感到敬佩;另一方面,那句「我們的反擊」又讓他感到一陣刺痛。

幾分鐘前,這個男人還將他視為需要被禁錮的「弱點」。 幾分鐘後,他們又變成了並肩作戰的「我們」。

這種角色的快速切換,讓炭治郎感到一陣暈眩。他只能強迫自己不去思考,將所有心神都投入到工作之中。

他將一份整理好的、關於在野各黨黨魁的緊急聲明摘要,用內部通訊軟體傳送到了義勇的電腦上。幾乎就在他按下「發送」的下一秒,義勇在電話中的話鋒就隨之轉變:

「……是的,正如您所見,民自黨和維新會的聲明都只針對『國會倫理』,並未觸及『正統性』的核心。這證明他們也不認同這種血統論。這是我們可以分化的空間。」

完美的無縫銜接。 這就是他們過去數年間培養出的、無人能及的默契。炭治郎甚至不需要義勇開口,就能預判他下一步需要什麼彈藥。

然而,默契仍在,溫度卻已蕩然無存。


十五分鐘後,線上緊急會議開始。辦公室裡所有的秘書都戴上了耳機,螢幕上分割出十幾個小視窗,每個人臉上都是凝重的表情。

義勇恢復了他作為領導者的絕對權威。

「……我們的反擊有三條線。」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到每個人的耳中,「第一,公關層面。立刻發布我的書面聲明,不要道歉,不要解釋。強調我作為眾議院議員的職責是來自與選民的『契約』,重申我致力於解決國民現實問題的立場。將時透的『正統論』,定義為『脫離國民的貴族戲言』。」

「第二,黨內方面。我會親自致電給各派閥的領袖。佐藤,你立刻幫我預約。」

「第三……」義勇停頓了一下,他的目光,穿過鏡頭,落在了炭治郎身上。「……後方攪亂。炭治郎。」

炭治郎抬起頭,迎向他的目光。

「我要你,」義勇的語氣公事公辦,聽不出任何私人情緒,「動用你所有的媒體人脈和在野黨的私人管道。把時透家與舊華族之間的利益關係、以及他們名下財團近年來的爭議,『不經意地』洩漏出去。」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這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髒棋。這是義勇「黑白得當」的風格。他要用最現實的利益問題,去玷污時透無一郎那看似高潔的「血統論」。

而這個最骯髒、也最需要技巧的任務,他交給了辦公室裡最乾淨、最溫暖的竈門炭治郎。

這是一種絕對的、專業上的信任。 但在炭治郎聽來,這更像是一種殘酷的測試。彷彿在說:你看,這就是我所處的世界。你若要留在我身邊,就不能只做那個乾淨的太陽。

炭治郎看著螢幕上義勇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心中那道被「弱點」二字劃開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沒有猶豫。 他對著鏡頭,清晰地點了點頭。

「是,交給我。」

他的聲音平靜、可靠,一如既往。


夜幕降臨。

一場長達五小時的風暴過後,辦公室終於恢復了寧靜。秘書們一個個精疲力竭地離開,走前都對炭治郎投以敬佩的目光。

炭治郎的電話就沒停過。他用著滴水不漏的話術,時而溫和、時而強硬,巧妙地將一顆顆舆論的種子,播撒到了最適合發芽的土壤裡。他甚至沒有撒謊,只是將早已存在的、關於時透家的公開資料,以一種「令人擔憂」的口吻,「諮詢」了幾位資深的媒體前輩。

晚上九點,辦公室裡只剩下了義勇和炭治郎兩人。

窗外是東京璀璨的夜景,窗內卻是死一般的沉寂。白日裡被「公務」繃帶緊緊包裹的傷口,在寂靜中再次被撕開。

炭治郎默默地收拾著桌面上的文件,準備離開。他今天不想和義勇單獨待在同一個空間裡,一秒鐘都不想。

「炭治郎。」

義勇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極度疲憊而產生的沙啞。

炭治郎的動作停住了,但他沒有轉身。

「今天……」義勇似乎在斟酌用詞,「我處理得很糟糕。」

這是一句道歉。一句富岡義勇式的、彆扭而笨拙的道歉。他沒有為他的想法道歉,只為他的「處理方式」。

炭治郎沉默了幾秒,才緩緩地開口:「您只是累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天氣。那種獨屬於義勇的、溫暖的包容,消失了。

「我們回家吧,義勇先生。」他說,「明天將會是更漫長的一天。」

他用了最標準、最疏離的敬稱。

義勇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那不再回頭的背影,心中某個角落,像是被掏空了一樣地發冷。

他知道,他親手在他和他的太陽之間,劃下了一道深刻的、難以癒合的裂痕。而這道裂痕,在國會山的風暴之中,才剛剛開始被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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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被擊潰得多麼狼狽 仍有著必須守護之物'' 浪漫,我想是這部作品最迷人之處。 其實曾經也會因為悲傷憤恨而吶喊,為無力感而苦痛。 所以我們情不自禁地喜歡上炭治郎。 那個曾經和大家一樣平凡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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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被擊潰得多麼狼狽 仍有著必須守護之物'' 浪漫,我想是這部作品最迷人之處。 其實曾經也會因為悲傷憤恨而吶喊,為無力感而苦痛。 所以我們情不自禁地喜歡上炭治郎。 那個曾經和大家一樣平凡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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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人物塑造,無論主角、配角,正派、反派全部都有戲,尤其反派陣營,除了大Boss鬼舞辻無慘是個只會以恐懼支配下屬「小物臭」爛人之外,其餘幾乎都是「可恨的人必有可憐之處」,觀眾幾乎可以投入各個角色的立場,繼而肉緊地追看,絕對是《鬼滅》最成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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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人物塑造,無論主角、配角,正派、反派全部都有戲,尤其反派陣營,除了大Boss鬼舞辻無慘是個只會以恐懼支配下屬「小物臭」爛人之外,其餘幾乎都是「可恨的人必有可憐之處」,觀眾幾乎可以投入各個角色的立場,繼而肉緊地追看,絕對是《鬼滅》最成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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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之刃》的兩個討論度高的橋段,主角竈門炭治郎回想和父親炭十郎的互動,憶起「日之呼吸」衍生的家傳舞步「火神神樂」;還有看到祖先記憶,悟得失傳的「日之呼吸」第十三式,固然是主角威能,但其實這種祖先記憶的傳承是有所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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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之刃》的兩個討論度高的橋段,主角竈門炭治郎回想和父親炭十郎的互動,憶起「日之呼吸」衍生的家傳舞步「火神神樂」;還有看到祖先記憶,悟得失傳的「日之呼吸」第十三式,固然是主角威能,但其實這種祖先記憶的傳承是有所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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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之刃》成為目前的現象級作品,動畫公司UFOtable的加持佔了重要因素。但是其實它本身在動畫化前已有一定人氣,而這樣的人氣來自於它「人性」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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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之刃》成為目前的現象級作品,動畫公司UFOtable的加持佔了重要因素。但是其實它本身在動畫化前已有一定人氣,而這樣的人氣來自於它「人性」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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