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將舊時代軀殼化為電子新聲 】:Oneohtrix Point Never / 《Tranquiliz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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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球影像與聲音快速誕生和消逝的網路時代,「檔案庫」成為新的廢墟,也成為藝術家尋找養分的探險樂園,過去人們曾以為網路上的東西會永遠存在,但近年的數位生態證明了:網站下架、資料庫失效、平台轉型,都能讓大量文化碎片瞬間蒸發。當人工智慧迅速同質化內容、平台日夜傾倒大量即棄資訊時,反倒是那些被遺忘的老舊素材顯得珍貴。Daniel Lopatin(Oneohtrix Point Never,OPN)在這樣的背景下,重新思考「舊資料」的生命力,將其凝為拼貼作品。



【錄製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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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年 7 月,一批跨越千禧年前後的音色取樣庫從 Internet Archive(致力於保存網頁與線上文化資產的網站)上消失了。整個九零到千禧年代,這些音源滲入電視節目、電影、公司簡報與廣告,如果你一個檔案接著一個檔案,聆聽這些帶著氛圍感的合成器循環,你肯定會感到似曾相識,但卻完全不知道來源為何。彷彿它們就只是一直存在於那裏,懸浮在模糊不確定的記憶霧氣中。

這種稍縱即逝的感慨成了《Tranquilizer》的核心精神,在動盪的數位環境中捕捉記憶:老舊廣告、早期合成器示範檔、甚至各式 VHS 時代的次文化聲音。大多數原始素材設計刻意設計中性,不引人注意,目的只是為影像提供基本氛圍。OPN 重新檢視它們,像考古學家般拆解、伸縮、顛倒、反相、拼貼,讓冷冰冰的資料碎片重新有了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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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quilizer》的音樂讓你在舒適邊緣保持一絲不安,不斷模糊冰冷與溫暖、放鬆與焦慮的矛盾界線,既讓你的思緒飄離,又同時牢牢抓住你的注意力。那些帶有詭異懷舊感的取樣先是哄騙聽者進入舒適區,緊接著又以刺耳的 glitch 電子噪聲將其驚醒,彷彿投射出一個記憶斷續的人腦:意識流快速流動中試圖勾起過去片段。像是嬰兒啼哭聲、太空船提示音等取樣,偶爾從濃重的電腦霧氣中穿透而出,卻立刻被合成器的扭曲噪音壓制回去。濃郁、帶有回響的音色讓整張專輯顯得深邃寬廣,而這也使得那些色彩斑斕的取樣點綴、某些樂器的溫度更加鮮明。



【歌曲介紹】

專輯前段以〈Bumpy〉建立基調:取樣層層堆疊,節奏若隱若現,彷彿在尋找事件發生的中心點。不直接構築拍點,而是讓聽者在飄浮狀態中辨識形狀。當聲響開始蒸散,音色轉向寬廣的太空科幻旅程時,一切像在霧層中透出光點偽裝成節拍,又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Lifeworld〉帶有強烈的戲劇感,像是 VHS 動作電影的片頭被折疊進多重層次。旋律不斷自我遞迴,彷彿能聽到心跳加速的回聲,這種緊密的循環帶來緊張與不安,類似記憶在短時間內反覆播放某個片段,既熟悉又顯得詭異;〈Storm Show〉使用部落風格長笛,把古樂器塞入現代數位渲染器,聲音在空間中彈跳,形成對比鮮明的異文化質感。


〈D.I.S.〉開頭寬闊、平滑,彷彿大氣層的流動;不久後聲響被一點又一點繁雜的噪音腐蝕解體,Lopatin 讓合成器的樂句從完整走向碎裂,再從碎裂回到平靜的鋼琴琶音,像在展示資料毀損後的修補程序,讓人感覺到聲音本身的「物質性」,一切皆可被破壞,也可被重塑。


〈Waterfalls〉帶有強烈新世紀風格的打擊與合成器,如同在模擬自然景觀,為專輯後段提供一道亮面色彩,結構清晰,讓人聽見 OPN 少見的明快情緒。此外專輯內收錄多首僅數十秒至一分鐘的過場曲,像是呼吸節點,這些不完整的資料夾,短促出現又迅速消逝,不拖慢節奏,反而維持整體的律動與張力。


〈Rodl Glide〉可說是專輯內重要的轉折點之一,以懶散、帶 trip-hop 氣息的節奏開場,接著突然脫軌,湧入 glitch 與 garage rave 的高能量節拍。劇烈轉換非但沒有硬碰硬,而是自然地從鬆弛滑向緊密,最終逐步退場,帶領專輯進入收束階段,展現 OPN 在掌控節奏與氛圍上的成熟,隨心拼貼卻又毫無突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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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過去作品相比,《Tranquilizer》沒有強烈的概念敘事,也不設定宏大的文化命題,反而更像在觀察數位世界的脆弱性,把取樣資料視為「瀕危物種」,在編曲、切分、合成中讓它們重生。這張專輯的結構也比 OPN 近年的作品更加流線,減少突兀的斷裂過場,讓所有聲音像液態般自然推移,回到不受束縛的實驗領域,並將這領域的節奏與情緒調校得更加精準,呈現緊張與安定的交錯,宛如在舊數據堆裡找到仍帶餘溫的聲響。

Daniel Lopatin 再次證明自己是舊物改造的大師,把陳舊素材重新雕琢得具有當代感。專輯完美嵌入當今充滿懷舊情結的聽覺文化裡,卻絲毫不顯得噱頭或過時,濃密卻不臃腫,漫遊卻不迷失;帶你遠行,卻不會讓你覺得被拋在某個遙不可及的角落。如果要為「幾乎完全人造的東西也能讓人感到真實」提出證據,《Tranquilizer》無疑是最能說服人的例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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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夫異象 Visions of Cli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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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體唱片的死忠擁護者 |為各位介紹從60年代至千禧年間的搖滾樂、專欄、系列訪談和樂評 |出版品:《克里夫異象誌Vol.1 & 2》 |歡迎邀稿:visionsofcliff@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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