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容榕 | 銘傳大學國際企業學系副教授
研究興趣:文化創新、創業生態系、數位轉型、商業模式分析

灣聲拜三聽什麼音樂沙龍--「低音大提琴」聆聽後感想 2025.11.28
如果問樂團裡誰最像「超人」?人們往往會想到飆高音的小提琴首席,或是揮汗如雨的指揮,直到參加十一月份的灣聲沙龍「拜三聽什麼」,主題是樂團中的龐然大物——Double Bass(低音大提琴),我才真正理解:原來站在最後一排、視線最容易被擋住的那群音樂家,才是真正的「秘密超人」。誠如當日主講人—灣聲樂團低音大提琴首席邱苡軒老師所言:「低音大提琴是樂團中隱密而重要的存在」。
這次的講座給了我極大的「認知衝擊」,徹底顛覆了「大象只是笨重」的刻板印象 。原來,低音大提琴演奏家的每一場演出,都是一場關於體能與心理的極限挑戰 。
披著禮服的「負重運動員」
低音大提琴演奏者看似優雅,其實每次演出都像競技運動員般的鍛鍊體能。
這是一項違反人體工學的藝術,要在身高近兩公尺的碩大琴身上遊走,左手必須跨越極大的指距,右手要推動沉重的琴弓。演奏,是核心肌群撐起琴身重量、腿部與背肌協同運作的成果。
講座中提到一個令我驚訝的冷知識:不同於其他樂器有相對嚴謹的尺寸標準,低音大提琴的製作竟然「沒有標準」,每一把琴的肩寬、弦長和琴頸角度可能都不盡相同 。這意味著,音樂家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與樂器「磨合」。每一個音準,靠的不是視覺,而是經年累月刻在身體裡的「肌肉記憶」,這是一種極度依賴身體感知的藝術 。
心理素質堅強的「談判專家」
除了體能,這更是一項考驗心理韌性的樂器。Double Bass 很容易在運送旅途被迫「人琴分離」。因為體積龐大,它常被航空與物流系統拒絕上機、拒絕運送。於是演奏者就必須在機場向地勤人員耐心解釋:
「這不是行李,它是我演出的生命。」
一旦說服失敗,他們得在異國城市迅速切換成談判專家——動用語言能力、人脈網絡與臨場反應,在極短時間內借到一把琴,並在登台前用超人的心理素質與經驗,與一把陌生的琴完成「快速磨合」。沒有強大的心理韌性與社交智慧,即便技術再好,也無法生存。這是低音大提琴手最不為人知的辛酸。
加倍勤勉的「雙面音樂家」
除了身體累、心累,腦子更累。
在音樂歷史上,低音大提琴早期地位邊緣,只能和大提琴共用一張譜,默默扮演「大一號的大提琴」,負責低八度的支撐 。但當它終於走向台前成為獨奏主角時,卻面臨一個殘酷的現實:合奏與獨奏是兩套不同的樂譜。
為了讓低沈的琴聲在獨奏時能穿透樂團,低音大提琴經常需要使用特殊的「獨奏定弦」(Solo Tuning,將琴弦調高一個全音) 。這意味著,演奏者看著同樣的譜,手指按的位置和耳朵聽到的音高卻產生了錯置 。別的樂器練一套指法走天下,他們得在腦中隨時切換兩套系統。這種宛如「精神分裂」般的修煉,是他們為了讓大象跳舞所付出的代價 。
樂團裡的「就業王」
如果你觀察交響樂團座位編制,就會看到—小提琴群像森林,中提琴與大提琴成排排列,而低音大提琴只有寥寥數把。然而,這個看似稀少的族群,卻擁有最穩定的職涯機會。它不只是古典樂團的基石,更是爵士樂(Jazz)的靈魂,也是藍草音樂、探戈、管樂團,甚至許多流行音樂編制的必需品 。
體積大、攜帶難、還要練兩套譜—雖然聽起來有些悲情,但也正因門檻極高(高度負重+極度耐力+強度心理素質),能在這條路上堅持下來的,都是經過層層篩選的菁英,在音樂產業裡,這樣能扛起重量、忍受孤獨、搞定物流又精通樂理的「超人」,永遠稀缺且被需要 。
溫柔的巨人
講座的最後,邱苡軒老師演奏了Saint-Saëns聖桑的《天鵝》(The Swan)。在她深情的演繹下,手上的巨獸彷彿輕如鴻毛,流淌出溫柔而高貴的旋律 。在邱老師的分享中,能感受到她的開心熱情、她的舞動與自信,那是音樂家將自己與樂譜、與內心對話後,毫無保留地向聽眾敞開的時刻。
低音大提琴家把重量、不確定性、複雜的樂理與人性同時扛在身上並微笑著站上舞台的同時,下次看到樂團後排那群醒目的低音大提琴,請多給他們一些掌聲,因為那裡站著的是會跳舞的大象,也是真正的超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