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容榕 | 銘傳大學國際企業學系副教授
研究興趣:文化創新、創業生態系、數位轉型、商業模式分析
「歌劇魅影」、「Mamma Mia!」、「Lion King」都被視為百老匯的經典代表作。它們各自形塑了百老匯神話的重要部分:敘事、音樂、視覺與文化表演形式。
「歌劇魅影的吊燈、「Mamma Mia!」的歌舞狂歡、「Lion King」的圖騰與步伐。不只是演出,它們成為一座城市的時間地標、旅遊記憶與世代共享的旋律。台灣的表演藝術創作常停留在形式的移植與套用,光影、歌舞與敘事皆能複製,真正能紮根本土生命、孕育出屬於自己的劇種者並不多見,《釧兒》做到了。
能「聽懂」 的文化
在〈釧兒〉裡,理解不是知識堆疊的結果,而是藉由肢體與聲音喚醒的記憶。
表演中沒有華麗的唱腔,而是用一種本能、像呼吸般自然的語言和音樂,把感情送進觀眾心裡。
當角色的煎熬、倔強、等待落在音樂節點上時,我們深深知道:那不是情節,是台灣人熟悉的生命邏輯。因為我們懂「苦守寒窯」的等待、懂台式幽默裡的嘴硬善良、懂角色跌宕之間「做夠了、忍夠了、但還是要活下去」的倔強。所以不需要導聆、不需要翻譯、不需要說明文化脈絡;在演員的演繹裡,觀眾自己完成了「意義的補足」。
狗尾草:台灣語境裡的文化基底模型
戲裡有個看似不起眼但關鍵的元素——狗尾草。它並非華美、也不吸引注視。
然而正是這種特質,使它成為理解〈釧兒〉的核心。
狗尾草只是自然地存在於廟埕旁邊的空地,野台後的小土丘,它只是配角,但永遠持續生長。這種韌性,恰恰是台灣文化的底層運作方式:
不以宏大論述為主、不靠英雄敘事、而靠群體默默支持的延續。
以文化研究者的視角,狗尾草代表著一種「庶民式的文化動能」:
它不必被正式制度肯認,也不必經由權威認證。一如歌仔戲:
它活在市場、街巷、廟口、家族的聲帶裡,久而久之,構築了身份與歸屬的「共鳴場」。〈釧兒〉成功地把這種共鳴搬到舞台中央。不把傳統變成裝飾,重新讓它長回屬於台灣文化的土壤。
苦守寒窯的堅持
台灣創作常被迫以市場「效率」衡量,彷彿文化只能短期回收。〈釧兒〉跨越十年的製作歷程,選擇以台語為母語,以歌仔戲為核心美學,以廟埕文化重新建構舞台空間,以跨世代演員塑造情感演繹,這些選擇一開始就註定不容易,是文化信念、是語言自尊、也是表演的根。
編劇的敘事不是把歌仔戲塞進音樂劇格式,而是讓兩個系統彼此交疊綜效。人物的情緒不是靠大段抒情曲堆疊,而是由語言節奏決定動力:當等待成為角色生命的一部分,觀眾自然理解它的重量。
這不只是王寶釧的等待,也是台灣音樂劇的等待。
舞台語言是零縫隙的流動
〈釧兒〉最震撼我的部分是音樂與角色互為生命。李哲藝老師的創作,以歌仔戲當作音樂思考的起點,武場的鑼鼓,是古老節奏在心理層次上的召喚;大提琴音律像廟口深夜的稻埕,把俚語的悲喜推入角色的血液;甚至只用鋼琴三拍的跳躍在人物心事上輕叩,讓觀眾在觀賞時反射性地跟著呼吸、停頓、悲喜。
另一值得敬佩的是導演與舞台設計的節奏控制能力。沒有冷場,不靠刺激觀眾注意力來填補結構,而是讓每一個視覺空間都像在敘事:
廟埕不是背景,是角色的精神所繫;
戲棚不是意象,是台灣人看待命運的方式。
當人物穿越時空,不是因為燈光閃爍或音效銜接,是場域本身延伸了生活中的共同記憶。
如果百老匯的經典為城市塑造一種華美的集體記憶,
那〈釧兒〉為台灣留下的則是一種堅韌的文化回聲。
I dreamed a dream.
謝謝〈釧兒〉,讓它不只是一場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