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登場:李佳倩
紐約中央公園。
鋼鐵叢林中的一抹綠意。
午後的光線斜斜灑落,風掠過樹梢,帶著些許初秋的乾燥味。
那天傍晚,天色尚亮。
李佳倩照例背著書包、戴著耳機,踩著她那雙銀灰色滑輪鞋,飛進中央公園。

她每天都這樣:滑進公園、滑出情緒。
在這城市所有的紛擾之外,只有風,還有她。
李佳倩身形如箭,風馳電掣地繞著石板小徑滑了幾個圈。
她像是在逃,也像是在找一種節奏,一種能讓腦子清空的速度。
轉過一圈,她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草地另一側,一道奇怪的身影。
——那是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幾乎整個人被暗色的長袍包住,像是…從電影片場走出來的人。
那人滿身灰塵,頭髮凌亂地披散著,長到幾乎遮住眼睛,臉色蒼白得像霧裡透出來的影子。
身上那件古代樣式的衣物,看不出來是真絲還是破布,只知道隨風微微飄動,與周遭的現代氣息格格不入。
佳倩減速滑過,心裡暗忖:「是在拍戲嗎?這裡附近有劇組?怎麼一個人穿著戲服在公園休息?」
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人卻一動不動,像雕像。
只有在風起時,才見他衣袖輕飄,與落葉一同晃動。
她皺了一下眉,沒多看,也沒停,滑過去了。
她不喜歡奇怪的人。
尤其是那種讓人不安的人。
第二天放學後,天色陰沉了一些,風大了些。
李佳倩換了件白色運動衫,飛快地繞著中央公園的環形小徑滑行。
她在公園的那個角落,再次看到那個人。
一樣的長椅,一樣的姿勢,一樣的不動——彷彿時間在那裡凝結。
但這天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這個人,是在等誰嗎?還是根本不想離開?
她心裡晃過一絲念頭,又把它壓回去,繼續滑行,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天邊落日泛著橘紅色的光。
秋天的中央公園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柔,樹影斑駁,人聲漸遠。
李佳倩滑到那裡時,那人還坐在那裡,仿佛三天從未動過。
她停了下來。
這一次,她站了好一會兒。
她的眼神還是冷,但心裡突然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像憐憫?像好奇?還是像看見一個從夢中跌落現實的幽靈?
她轉身,滑出公園,穿過兩條街,進了最近的麥當勞。
買了一份最基本的套餐:漢堡、薯條、一杯可樂。
再回到公園時,太陽剛剛沉下去,天空還留著餘光。
她把食物放在他面前的長椅上,沒有說話,也沒有笑。
只是放下、站住、看著他。
坐在長椅的人彷彿坐了三天,他沒有動。
自從那場震動將他從漫長的沉睡中喚醒,他便像被丟進了一個異界之中。
他坐在那張冰冷的長椅上,滿臉塵土,衣服垂地,頭髮亂披,眼神直勾勾地望向前方。
中央公園在他眼中,是一場無聲的混亂。
他看到草地、湖泊、橋、樹……
但那些不應該這麼整齊,這麼乾淨,這麼人工。
他看到幾個孩子騎著有兩個圓輪子的鐵架飛馳而過,後頭拖著歡笑聲;
看到一對男女躺在草地上,像是在親吻,又像在啃食對方的臉;
看到一個人手中拿著閃著光的「方鏡」,對著自己咧嘴做怪表情,發出「喀嚓」聲。
還有天上。那銀白色的巨鳥,拖著長長的白煙,穿越雲層。
他曾見過雕,見過風箏,見過無眉山的信鴉……但這不是任何他理解的東西。
他的腦中亂成一團。
彷彿有人將一萬個奇怪的詞丟進他腦海裡,語言不通,氣味陌生,時間感全失。
他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不知道處在什麼時空。
他依然坐著。
手放在膝上,身體像磐石,眼神像失焦的劍。
如果有人經過,只會以為他是個流浪漢,或是某個演員在排練沉浸式表演。
但沒人靠近。沒人懷疑。這城市太習慣不解釋一切。
而他,就這樣坐在那裡,看著中央公園,像坐在時代的邊緣,看不懂,也無法醒來。
他坐著,坐了整整三天。
從初醒時的驚懼,到第二天的呆滯,再到第三天的麻木,他如一尊塵封的雕像,陷入時代的邊緣。
他的身體不曾倒下,他的眼睛未曾闔上,但他的靈魂像還沒趕上這個世界的列車,在原地徘徊。
在他面前,中央公園日夜更替,風聲由暖轉冷。
成群人來來去去,有人晨跑,有人遛狗,有人拍照,有人大笑。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對這世界來說,只是一粒灰塵。
一件不需要解釋的異物。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不是夢,也不是死。
是活著,但孤單得像死。
風起了,樹葉輕響。天邊的陽光像橙紅色的墨水潑在雲層上。
他還坐在那裡。
直到,一雙滑輪鞋緩緩停在他的面前。
是個女孩。穿著連帽運動外套,背著書包,神情冷淡。
她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紙袋,裡面有一盒漢堡、一份薯條、一杯冒著汽泡的可樂。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笑。
只是低頭,將那一袋熱氣與油香放在他面前的長椅邊。
這穿著古代服飾的人抬頭。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臉。
那張臉……
年輕、冷靜、卻又在陽光下透出一種微弱的溫。
那雙眼,像極了他幾百年前的那個女兒——凝望著眼前的少女,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他輕聲自問。
她的容顏,竟讓他想起那曾經的女兒,熟悉而又遙遠。
那些過往的記憶在他心頭閃現,伴隨著難以平息的思念。
她的笑靨中帶著一絲靈動與生機,彷彿時光在她身上留下了奇異的印記。
「她真的在我面前嗎?這裡到底是哪裡?難道是天堂?不然,為什麼會重逢?」
他的心既滿懷期待,也充滿迷茫。
這份情感,不是悲傷,而是一段未完的牽絆。
他低低細語:「我是誰?為何在這裡?這是什麼地方?」
閉上眼,記憶如潮水般湧回——
那一夜的焰光,黑暗中冷風刺骨,耳畔響起劍刃碰撞的金屬聲。
彷彿聽到熒微溫柔卻急切的呼喚,在混沌中迴盪,令他心頭一陣刺痛。
年少時的江湖,刀光劍影間,傳唱著他的名字。
「張雲衡」,那風起雲湧的傳說,曾攜霜星與焰令,守護家國,也背負恩怨。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他輕聲自問。
她的容顏,竟讓他想起那曾經的女兒,熟悉而又遙遠。
那些過往的記憶在他心頭閃現,伴隨著難以平息的思念。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掐住,半晌,終於擠出一句話:
「……姑娘,這裡是天堂嗎?」
李佳倩一怔。她站在他面前,手還握著飲料杯,微風吹起她的校服外套。
她的眼神先是困惑,接著慢慢瞪大,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她盯著眼前這個人:滿臉塵土,眼神卻清澈得詭異,聲音低沉而清脆,卻帶著一種與這世界格格不入的溫柔與古雅。
乍看之下,他像個流浪漢。
但若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他所穿的,並非破舊衣物。
那是一身織綿華服,剪裁古樸,紋路隱約可見。
衣襬下的繡線雖早已沾滿塵垢,但仍能隱隱透出雲鶴與暗金交織的光澤,布料垂墜有形,質地非凡。
不是戲服,更不是現代的復古裝飾,而是真正從另一個朝代穿越而來的衣冠。
只是這衣服太久沒見天日,被歲月與塵封掩埋,如今在人間重現,反而讓人無從辨識真偽,只覺得「不尋常」。
他依舊坐著,神色未變,眼神望著人群,卻無焦點。
如夢,如幻,如隔世。
她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微微晃了一下。
——他是誰?
為什麼那眼神……好像在哪裡見過。
好像……在夢裡?
又或者,在她還未出生之前的記憶裡?
她張了張嘴,本來想說:「你有病嗎?」但話到嘴邊忽然轉了彎。
她語氣有些僵硬,但不知為什麼,仍然回答了他:
「這不是天堂。這裡是……紐約,美國紐約。」
那男子的眉頭輕皺了一下。
「紐……約?」
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像在咀嚼某種從未聽過的咒語。
「此地非中土……也非天界……」
他眼神望向遠處的高樓與閃爍的霓虹燈,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他身處一個他無法理解的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