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與瘋狂閃爍的警報如同系統瀕死的抽搐,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又彷彿只是短短一瞬。當一切歸於沉寂時,核心服務器室內只剩下應急電源提供的微弱紅光,如同巨獸垂死的心跳。龐大的數據洪流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真空的、令人耳鳴的寂靜。
陳曦癱倒在地,雙手緊緊摀著頭部,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她那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短髮此刻凌亂不堪,白色的制服沾染了灰塵。她那雙曾經只有冷靜與掌控的眼睛,此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混亂與痛苦。「迴音協議」引發的情感風暴,將無數未經處理的、原始的、激烈的喜怒哀樂直接灌入了她與系統深度連接的神經元。
她不是在為系統的崩潰而哭泣,而是在為自己內心突然湧現的、陌生而狂暴的情感海嘯而戰慄。一段被系統壓抑多年的記憶衝破封鎖——她十二歲時偷偷收留的那隻流浪狗,它總是弄髒她的裙子,卻會在雷雨夜鑽進她的被窩,用溫暖的身體驅散她的恐懼。後來父親以「影響學習」為由將狗送走,她躲在房間裡哭了整整一晚,第二天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保持「完美」。那是她第一次成功壓抑自己的情感,也是她與真實自我的第一次訣別。「為...什麼...」她艱難地吐出詞語,聲音因長年缺乏情感波動而乾澀異常,「這些...噪音...」
李言沒有去看她。他扶起受傷的白鴿,和同樣精疲力盡的閃電一起,踉蹌地走出核心服務器室。沒有人阻攔他們。殘存的「清道夫」隊員們似乎也失去了指令來源,呆立在原地,面甲下的表情想必同樣茫然。其中一個隊員甚至摘下了頭盔,露出年輕而茫然的臉龐,他環顧四周,彷彿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世界。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返回,穿過一道道失去能量屏障的閘門。當他們終於走出「共鳴塔」的地下入口,來到地面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屏住了呼吸。
輝光城從未如此「黑暗」。
曾經永不熄滅、流轉不息的全息廣告和霓虹燈光,大部分已經熄滅,只有少數還在苟延殘喘般地閃爍,投射出扭曲失真的影像。城市失去了它標誌性的、人造的白晝光環,首次顯露出被遺忘的、真實的夜空輪廓,幾點稀薄的星光勉強穿透了低空的雲層和殘留的光污染。
沒有了「情緒共振」網絡的協調,磁懸浮交通系統陷入了半癱瘓,主要幹道上擁堵著無法動彈的車流,刺耳的鳴笛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混亂的交響。遠處,隱約傳來人群的喧嘩、哭喊,甚至還有零星的爆炸聲——那是從絕對秩序驟然墜入未知混沌時,必然會產生的陣痛。
「看那裡。」白鴿輕聲說,指向遠處的一棟住宅樓。
樓層的窗戶接連亮起,但不再是整齊劃一的冷白色。有的是溫暖的黃光,有的是柔和的藍色,有的窗戶後甚至能看到蠟燭的搖曳光芒。這些參差不齊的光點,如同城市重新開始跳動的心臟,雜亂卻充滿生機。
他們沒有停留,迅速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小巷深處,回到了那個曾經作為「孤兒網絡」節點之一的、位於舊城區邊緣的廢棄倉庫。這裡相對安靜,遠離了主幹道的混亂。
閃電立刻開始架設簡陋的監聽設備,白鴿則為自己和李言處理傷口。她的動作專業而輕柔,當消毒液接觸傷口時,李言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會痛是好事。」白鴿輕聲說,眼中帶著疲憊的笑意,「說明我們還活著,還感覺得到。」
李言看向倉庫角落裡林默留下的工具箱,裡面有一個老舊的收音機。他走過去,輕輕打開開關。
起初只有嘈雜的噪音,然後斷斷續續地傳出幾個聲音:
「...重複,市中心醫院急需心理輔導志工,大量市民出現情感適應障礙...」
「...這裡是『自由之聲』電台,我們在舊圖書館設立了互助中心...」
「...媽媽,為什麼天空變暗了?我覺得...有點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寶貝。我們可以一起面對...」
李言關掉收音機,倉庫內恢復寂靜。但那種寂靜不同於之前,它充滿了可能性,像一張等待作畫的白紙。
接下來的幾天,輝光城陷入了緩慢而痛苦的適應期。沒有了「情緒共振」的強制校準,人們不得不重新學習如何獨立處理自己的情緒,如何解讀他人未經優化的、複雜難懂的表情和意圖。職場的壓力並未消失,但失去了系統的疏導與掩蓋,以更真實、更尖銳的形態暴露出來,引發了更多的衝突,也催生了尋求真實溝通的可能。
李言和同伴們沒有試圖去成為新秩序的建立者或領袖。他們太清楚被宏大敘事裹挾的代價。他們低調地生活在廢棄倉庫裡,將其改造成了一個簡陋但功能齊全的居所。
白鴿運用她的生物神經學知識,結合從林默遺留數據中復原的資料,開始默默地幫助那些在系統崩潰後出現嚴重情感適應障礙的人。她的工作細微、漫長,卻充滿了修復的意義。
閃電則利用她高超的技術,潛行於恢復中的城市網絡,確保關於「共鳴塔」真相的數據不會被徹底刪除或篡改。她成了信息暗流中的守護者,有時會帶回一些令人驚訝的消息:有傳言說陳曦辭去了所有職務,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在舊城區的一家小花店前駐足。
一天傍晚,李言爬上倉庫的屋頂,眺望著這座正在學習「感受」的城市。夜晚的輝光城不再是一片無差別的光海,而是呈現出斑駁的明暗交錯,有溫暖的燈火,也有依舊黑暗的角落,如同人類複雜的內心。
他手中拿著從「迴路廢料」帶出來的那個老舊相框。照片裡的林默笑得毫無陰霾,身旁是幾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其中包括年輕時的陳曦。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致未來的我們:願真實永存。」
在倉庫裡,白鴿和閃電圍坐在用廢棄物改造的桌子旁,分享著簡單的食物。沒有了系統的營養配給,食物的味道時好時壞,卻充滿了真實的煙火氣。
「今天幫的那個人,他終於能說出對失去工作的恐懼了,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只是壓抑到崩潰。」白鴿輕聲說,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的滿足。
「東區的數據節點基本恢復了,雖然慢得像蝸牛,但至少是乾淨的。」閃電匯報著,一邊擺弄著那個舊收音機。
李言從屋頂下來,加入她們。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窗外,城市的喧囂似乎平息了一些,一種新的、脆弱的平衡正在逐漸形成。它不再完美,不再高效,甚至充滿了問題和痛苦,但它是真實的,是屬於生活在這裡的每一個人的。
他端起粗糙的陶杯,喝了一口略帶苦澀的淨化水。水是真實的,苦澀是真實的,身旁夥伴的呼吸和存在是真實的。
系統的迴響已然消散,而在這片寂靜之中,屬於個體的、微弱的、卻無比堅韌的聲音,正在重新學會歌唱。
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陳曦站在一棟老舊公寓的窗前,靜靜地看著下方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她的手中握著一支剛剛在路邊買的向日葵,金黃色的花瓣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這是她多年來,第一次憑自己的意願購買的東西。沒有原因,只是因為它看起來...很溫暖。
她輕輕觸摸花瓣,感受著那柔軟的觸感。一滴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她沒有擦拭,只是任由它流淌。
在這個重新學習感受的城市裡,每個人都正在尋找屬於自己的真實。而旅程,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