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火番外、山下火

阿公葬禮的那天，大概是林杰人生的分水嶺。 從前，林杰是資優生，不用上補習班，都能拿第一，順便參加個全國比賽拿第一給學校爭光的那種別人家的孩子。 有人會惋惜這樣的孩子沒有一個健全的家庭，也有人覺得這孩子發奮圖強就是為了讓分居的父母能看一看自己，因此而可憐他。 事實卻只有那個已經化成灰的老人家和林杰自己曉得，其實林杰就是一個喜歡讀書的小朋友罷了。 哪怕是一本電話簿給他，真的無聊他也能背著玩。 林杰也不是自發向上的好學生，他從來不交作業，只不過成績實在太好，兼之又時常為學校爭光，所以連阿公也不知道這件事。 不然大概得像每日早上喊林杰起床一樣，天天拿著根藤條訓獸似的一棍換林杰一個作業。 可以說，如果沒有阿公，林杰雖然也愛唸書，但絕對是上不了學的。 不然就林杰那個陰間作息，每日抱著書得看到凌晨3、4點，早上7點才睡得正沉，起床估摸都得下午4、5點了，哪裡還有他當資優生的機會。 那天，是國二放學回家的某個下午，林杰看著阿公桌上擺著半盒吃剩的古早味麻糬，整個人臉色蒼白地倒在沙發上時，他慢慢走到阿公身前，照著解剖書上頸動脈的位置伸手探去，恍惚一下，旋即冷靜地打電話給救護車，打通……打給老人的兒子，兒子沒有接電話，他就打給外地的姑姑，讓姑姑回來確認流程。 直到老人火化、晉塔喬正，他都只是安安靜靜地，隨時幫滿臉疲倦的姑姑處理她無暇顧及的細節。 既不哭，也沒有在看到親生父親時有任何情緒，像個蒼白的木偶般默默做事，除了每天自動自發的早起……或者說幾乎沒睡，與平時的他幾乎沒有任何分別。 阿公把大部分遺產都指名給了他和姑姑，他可能更多一些，除了阿公的保險和儲蓄，那棟祖宅也早在林杰的名下。 姑姑看著乖巧懂事的小孩，心裡也是心疼，也想把他帶回去照顧，但林杰並不願意，也只能作罷。 自此，林杰可算是沒人管束，從此晝夜顛倒，有什麼想看的書就網購，半夜起床去附近便利店買點食物時順道取件。 也沒再上過學……主要是也爬不起來。 也不是沒有人想管，甚至社工、學校也來管過，但兩位監護人和林杰本人始終不配合，最後林杰和學校談了，大考會去學校，甚至比賽也會參加，這才勉強讓他國中畢業。 大抵是林杰實在學神光環太強了，學校也和他講好，就這個模式，讓他直升高中，不過會有諮商師上門每週固定給他做心理輔導。 但那個直升高中的暑假，從阿公在世就固定每個禮拜會來兩次打掃的阿婆發現應該還在睡覺的林杰此時不在家裡。 心裡不安的阿婆在房子裡到天黑都不見孩子蹤影，趕忙打電話給林杰的姑姑，那天報了警後，林杰的尋人啟事就不曾再撤下來。 。。。 林杰知道自己快要餓死了，倒在死人堆裡，鼻腔內是滿盈的惡臭，可他連抬手捂鼻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直到那個長得和他阿公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的人把他從死人堆裡撈出來，他才免於一死。 那個人雖然長得和他阿公相似，可卻和雷厲風行的阿公截然不同，他有種與林杰相似的沉默。 這個阿公不愛打牌喝酒看股票，也不愛四處串門，不大的土屋裡有滿滿當當的藏書。 林杰也是心安理得的拿起別人的書就看，半大的少年，心裡認定這留著長髮着古裝的人就是他阿公不知道幾世之前的模樣，得出自己穿越結論的少年心裡沒有一絲慌張，不見外的很。 身體逐漸恢復後，青年偶爾會和他隨意地討論書裡內容，不知過了多久，在吃完某一頓晚餐後，再醒來，身邊的青年已經沒了氣息。 只留下一封封好的信，和一張展開的信。 他按著信裡所說，將為了某人換命而逝去的青年親手入葬，帶著他給的通關腰牌和青年提前給他備好的行李，前往都城欽天監。 在遞出舉薦信後，他直接就被國師收做了親傳弟子，按排行納音棄前塵起道名為山下火。 欽天監的一切林杰都很喜歡，有看不完的書，浩瀚的星語像宇宙巨大的圖書館，修行之後不需要睡眠的他更是連國師都感嘆，這就是生來做國師的料子。 可，窺透天地玄機是有代價的，而林杰作為修行小成的修士，連他師父也沒注意到，林杰窺見得太深、甚至遠超“人”所能知的範圍。 畢竟誰會想到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有如此能力，林杰不曉得也就沒提，自己看得歡，還覺得世界真有趣，國師的考校他也都能完美答覆，兩個人很長一段時間都沒發現問題。 直到某天，林杰在觀星之後陷入了很長很長的睡眠，夢裡他似乎又無數經歷了父母吵架分居、阿公死去，又被古時候的年輕阿公撿回家，無數次拜入國師門下。 又彷彿是天上照映人世百態的星辰，時而又似被星辰照映的每一個人、甚至遠古異獸或山川海泊，也做過破土而出的嫩芽，轉瞬盛放滿樹繁花。 逐漸的，他已經分不出“己”和“他”的感受，再後來，也辨不出自己和星辰的區別。 再醒來時，伸手觸摸人間的一切，都恍若初識，在國師擔憂的目光下，他一如既往地照著山下火每日軌跡行動，似乎國師口中那沉眠的七日不曾存在，一切如常。 只是已經不需睡眠的他開始一日比一日睡得久，在夢裡重複那些光怪陸離卻有趣的夢境。 山下火不再翻閱書籍，而當國師問起時，他卻連沒見過的書都能將內容道明，甚至勘誤。 接著，山下火與林杰越來越不像，用著沒人教過他的法門遮障欽天監耳目，一次次溜到皇城去玩樂。 其中他最喜歡青樓，裡面有最強烈，給他“人”的感覺。 魚水之歡、或是金銀換來的追捧，紙醉金迷的絢爛使他一時間沉溺其中。 最後他也不管欽天監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全不避諱。 國師看著自己的弟子，明明一些習慣和小動作都和以前一樣，可出格的行為和不知何來的本領，也讓國師意識到了事情不對。 可細細檢查，山下火也沒有被奪舍的跡象，百思不得其解的國師也無可奈何。 直到山下火離開欽天監，意圖追回山下火的所有人都失去行蹤，最後，國師作為欽天監負責人引咎請罪，褫奪所有權利被軟禁在皇城裡培養下一任國師，卻沒人再敢提山下火這個人。 而獨自在星辰下遊蕩的山下火用他那雙暗藏星輝的眼睛望著天上大多既定軌跡的辰星，忽而好奇，那些只有起點和終點的星辰，若軌跡截然不同，是不是還會奔向既定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