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當我們提及回憶,過去也正在被改寫:李佳穎《進烤箱的好日子》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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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小說家作品是否為真的人將受到永世無法領略小說之美好的嚴厲懲罰。」

推薦指數:★★★★☆

新鮮指數:★★★★☆

趣味指數:★★★★★

易讀指數:★★★★☆ 

作者:李佳穎

出版社:自轉星球

出版時間:2024/07/01

前言

對《進烤箱的好日子》這本書,我其實一直有些印象。

最初是在暢銷榜上看到它,只是粗略知道「有這本書存在」;後來又在各大書評平台、愛書人的分享裡不斷看見它的名字,於是心底開始生出一點點好奇——但真的就只是一點點。

遲遲沒有動手閱讀的原因其實不少。

首先,書名本身就帶著陌生與獵奇感,讓人摸不著頭緒;甚至一開始我還誤以為它是一本翻譯小說。

接著再看到書封,更是加深了我的困惑:

這本書到底想說什麼?它的氣質似乎介於文學與實驗之間,但又難以一眼解讀。

不過還好,雖然這本書出版至今已超過一年,我最後仍沒有錯過它。

真正開始閱讀後的感受,意外地「奇特又有趣」,完全不像我原本以為的那種嚴肅的翻譯文學(我甚至還為此做好心理準備 XD)。

總之,我非常喜歡它的題材與敘述形式。這本書對我來說像是一種創作上的新體驗,尤其是對同樣喜歡寫作的人來說,它能打破許多我們對寫作、回憶與敘事的既定想法——是一種非常好的撞擊與提醒。

接下來,我想和你分享我在書中看到的兩個亮點,談談為什麼這本書讓我如此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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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寫回憶錄,是紀錄還是創造?

書裡的梗概其實非常簡單:一位原本正在寫小說的作家,遇到瓶頸後,決定改寫回憶錄。

對,就是這麼簡單。簡單到你可能會懷疑:這樣的情節,真的能延展成一本書嗎?

厲害的地方就在這裡。作者把這個看似平凡的題材,編織成一個精彩又耐人尋味的故事,而這個故事本身又游移在真實與虛構之間。

怎麼說呢?

故事一開始,敘事者「我」是一位作家。她正在寫一本小說,卻寫著寫著卡住了,於是她想:那就換成寫回憶錄吧,應該比較容易。

這個前提其實在創作界相當普遍——當你在某個題材上撞牆時,轉換題目往往能開啟新的突破。

理解這點之後,就能更順利地進入故事的主題。

敘事者在開頭便說明她心中「小說」與「回憶錄」的差別。

她認為:

「小說與回憶錄唯一的不同,就是『真實性』。」

換句話說,「真實」構成回憶錄的核心。但只要摻入一點虛構,它就不再是回憶錄,而會成為小說。

但問題來了:我們真的能清楚記得過去所有的事嗎?

這也正是本書最迷人的地方——當我們回憶時,回想的是事件本身,還是正在創造另一個「新版記憶」?

書中用排版巧妙區分兩種文本:

「標楷體」代表回憶錄中的內容

「新細明體」代表敘事者當下的敘述

這種設計讓讀者能輕鬆辨識過去與現在,但更有趣的是:即便「我」身處現在,她仍然可以回頭修改回憶錄裡的內容。

例如,敘事者會把回憶錄中提到的人請出來,讓他們親自讀讀自己的篇章。當事人再依照自己的記憶提出修正,而敘事者就會根據這些回饋再調整回憶錄。

於是問題變得更加複雜:

到底誰的記憶比較準確?

相信每個人都有類似經驗——聚會時聊起共同的往事,即便所有人都在場,每個人的記憶細節卻總是不同。這時你或許會懷疑:

我的記憶到底有多真?

我是不是在回憶的同時,也重新打造了另一個故事?

這,就是我在閱讀時覺得最亮眼的地方。

作者重新描繪了「虛構」與「真實」之間的界線,用一種耳目一新的方式探問記憶的可靠性。讀起來既新鮮,又充滿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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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說謊家」的遊戲,徹底虛化了真實的界線

書中另一個令我著迷的橋段,是「敘事者我」在回憶錄裡提到,自己小時候最常與父母玩的遊戲—— 「說謊家」

遊戲規則很簡單:

每個人要說出三件今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其中 兩件是真的,一件是謊話,其餘的人就要猜哪一件是假的。

這個看似輕鬆的遊戲,卻讓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回憶錄的真實性」出現了更大的鬆動。因為當「真假混雜」被當成日常娛樂時,記憶與敘事本身也變得更模糊、更耐人尋味。

最精彩的段落,是父母準備向她宣布即將離婚的那一幕。他們並沒有選擇一本正經地坐下來談,而是把這件足以讓孩子震驚的消息 包裝進『說謊家』的遊戲裡

在「真假」的形式裡,悲傷好像被稀釋了,彷彿可以用玩笑的方式渡過難受的時刻。

故事是這樣展開的:

媽媽說了三件事:

  1. 她朋友剛跟男友吵架分手
  2. 她剛剛在陽台看到兩隻貓
  3. 她要和爸爸離婚

敘事者毫不猶豫地選了「第二個」作為謊言。

爸爸沉默了一下,也跟著說:「第二」。

那一瞬間情緒並沒有戲劇性的爆發,也沒有歇斯底里的爭吵,只是一句像日常對話般輕飄飄的宣告——但你卻從中明白一切。我看到這裡時,也忍不住拍案叫絕。

當然,這段經歷本身也值得質疑。畢竟「說謊家」這個遊戲難度不低,「敘事者我」一次要記住三個人、共九個故事,再逐字重建,肯定不可能毫無落差。然而,這並不影響這件事帶給她的震撼。

她在書中寫道:

「我沒想過寫回憶錄會讓我記起一些我不記得的事。

記憶像一個櫃子——有些東西擺在最上層,只要望過去就能看到;

有些放在及胸的抽屜,伸手一拉就能拿到;

有些藏在抽屜後端,得把抽屜整個拉到底才能發現……」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具體又鮮明地形容「記憶」。

我們可能都有過這樣的經驗:某段回憶會在腦海裡反覆浮現,你一次次重新回味,又添加一些新的細節,最後慢慢拼出一個新的版本。

比如,一個原本痛苦的事件,事後再想起來時,你會不自覺淡化其中的刺痛,甚至替它添上比較柔軟的修飾,好讓這段記憶不至於過於苦澀。

而當你在回憶裡停留太久,終有一天,你可能已分不清:什麼是真正發生過的?什麼是後來編織出來的?

這樣的敘事方式與思路十分迷人,讓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

真實與虛構之間,到底隔著多寬、多薄的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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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閱讀這本書的時候,我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 它一方面像一部虛構小說,一方面又像是不小心翻閱了別人的日記——既親密又帶點禁忌的刺激感。

我特別喜歡書中「不斷修改回憶」的橋段,那既真實又帶著詼諧。畢竟過去已經無法被改寫,於是我們怎麼調整、怎麼補丁、怎麼重新拼湊,最後得到的版本,或許反而是對自己最「對」的那個。 注意,是最「對」的版本,不一定是最「真實」的版本。

畢竟你有你的記憶,我有我的版本;就算談論的是同一件事,每個人都在敘述裡填上屬於自己的想像與遺漏。

如此一來,我們其實都像小說家——不斷把過去與現在重新寫作,再帶著修改過的回憶繼續往前走。

這是一本既特殊又真實的小說,推薦你如果因此感到好奇的話,那就翻開來讀一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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