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論述的理性與感性：由論述出發的哲學思考

Arch.D.L 　　寫這篇文章的動機主要來源於我在廣州華南理工時，曾經與一位設計老師爭論設計而延伸的思考，那時爭論的點是對於老城區改造的「問題」設定是否足夠「客觀」而有了歧異，最近又淺嚐了一點分析哲學，以及和朋友聊到客觀性這件事，又使我重新對這提起了興趣。 　　不過我想先界定一下主要討論的範圍，畢竟若要整體討論起來絕對是個浩大的工程，亞里斯多德（Aristotélēs）、康德（Immanuel Kant）花了大半輩子探討了理性，惶恐我只是個才疏學淺的凡人，而剛好對建築學和哲學有些許興趣罷了，因此倒不如以「提出一個建築論述」為題來淺談一番其理性與感性；雖然我並不是個通才或天才，但基本懂一些邏輯學、結構主義、符號學（Roland Barthes、Ferdinand de Saussure），讀過西方哲學史、西方建築史，和一些經典的哲學、建築著作，要來談論這個題目，我覺得還是可以一試的。 　　要討論論述的理性與感性，首先應該要先去定義究竟什麼才是一個建築論述？這裡我想引用王澍老師在《造房子》這本書上的一段話： 「造房子，就是造一個小世界」。 在最近我才有了自己新的一番領悟，「小世界」其實就是「本體論（Ontology ）」，每一次對一個建築論述的重構，都是在重新描寫自己那獨到見解的本體論。 　　或許這麼說還是太過抽象，不如回到最一開始，回到建築論述這個詞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進入到我們的視野當中？ 在我重新回顧並剖析自己過去的建築教育，我找到了大一下學期設計課的最後一個題目「文本/空間/MCU 校園更新」，這個題目的目標主要是讓我們找現實中某個作品的文本（劇情、故事）結合建築空間做呈現，因此關鍵字其實就兩個「文本及空間」，空間很好理解，但「文本（text）」到底是什麼？這裡我想引用德里達（Jacques Derrida）對於文本的解釋：「是一個涵蓋所有符號、指涉對象和意義構成過程的無限網絡」，含糊的說就是「全部的符號」，言語（parole）所表達的所有事物便稱作「文本」，那文本又要如何成為建築論述？ 其實我第三段就有提到，就是一個本體論，或者粗淺的說是一段「故事」，只要能夠構成一部邏輯自恰的故事，或者想像 Zaha hadid 那群厭惡同一性的建築師那樣描述放大文本裂縫的故事，就完成一個建築論述了，上文我以最簡單的定言三段論來舉例： 因為「你認為光線對人的健康很重要」=A，並且「開滿凹槽能讓光線進入」=B，因此「你做了一棟開滿許多凹槽的建築，使光線進入空間內，讓住在裡面的人很健康」=C，先不管大小前提A,B是否為真（真實情況），只要形式上是「有效的（valid）」，C 便絕對成立，這就是一個至少及格的建築論述；那如何成為一個優良的建築論述，那就需要看你的大小前提是否為真，先看大前提A，這事實上就因人而異，通俗上大家都認可，但如果你的大前提是具有實驗性質的，像是「光線能夠使人們遠離消費主義」這時就必須提出足夠的真實研究案例或資料來佐證；下一個小前提B，這就關乎於你的建築手法是否真實能夠使陽光進入內部空間，總之，在形式上有效（valid）的情形下，在實際評圖，只要你的大小前提設計老師能夠認同，那麼論述基本沒問題，否則設計老師就是自相矛盾，其實還有一個可能，就是三段論本身的局限性（畢竟我只是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並且是用形式邏輯的框架來做探討，如果是用辯證法，又是另一個思考方式），上述例子是使用最基礎的形式邏輯三段論來做為理性的顯示（zeigen），雖然沒有考慮到業主、基地、鄰里涵構的因素，但主要是想體現論述呈現的樣貌，以及內部的這種理性張力。 　　說到底雖然要討論論述，但是如果單純討論論述還是有些單薄，還是必須回到論述的發生學，論述的產生終究要回到前面所說的「空間」也就是「建築」的討論，這便是我認為建築論述是本體論的看法，本體論通俗來說就是哲學家出於某種動機，對形而下的世界（真實世界）有一個形而上的解釋方式，而那個解釋就俗稱「本體論」（嚴謹來說，一些哲學家的哲學應該稱作認識論比較適當），若類比建築師，就是建築師對世界的看法 > 造成他們對建築的定義 > 在形而下的世界因為各種因素（業主、基地、材料）對當下要做的真實建築有某種籌劃（建築論述）> 最後創造出形而下的建築本身；而一些建築師在深耕建築學許久後通常會確立自己某種思想，接著思想被書寫或言說形成本體論，BTW通常知名的建築師們創造的建築作品在某些部分相似的原因就來源於他們對建築已有確立的看法，時髦點的說法叫做「風格」。 　　我在第四段用最典型的形式邏輯來呈現大部分常人印象中的理性，那什麼才能定義理性這個概念？若是粗略的以邏輯稱作理性那許多像是直覺判斷這種不夠嚴謹的概念是否就沒有理性存在？或許有些哲學家、符號學、語言學家會認為單純的討論單詞本身沒意義，必須放入情境、句子當中來討論；這裡我想舉一個例子，就是我短暫的在華南理工做設計的經歷，當時題目是中國老城區改造，我癥結的點在於「問題」的設定，我們團隊當時問出的問題似乎都太「主觀」？意思是可能不是在地居民認為的問題，而是我們獨斷臆想出來的，我一開始還認同他們的說詞，但進展到後面，提出其他的問題也都被否決掉，使我開始思考一個足夠「客觀」的問題如何被提出，我們並不是當地居民，也沒有足夠時間去做基地調查，那如何能夠絕對客觀的提出問題呢？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打槍我們的設計老師也明白這就是相對的，畢竟要絕對客觀那就必然要消除個體本身，這當然是荒謬的，因此問題就需要足夠有其相對可靠的理由，然而再怎麼具說服力的理由，若是再往上追問為什麼，Agrippa 會說這必然導向以下三種回覆類型，第一是無限回歸，第二是循環論證，第三是獨斷假設或公理停止（像是康德翻開上帝這種猝不及防的陷阱卡這樣），由於除了數學，幾乎所有學科或學說都是透過歸納論證獲得，因此不能保證倚靠學說本身提出的問題絕對符合真實世界的，那到底怎樣才能破局，其實也沒有甚麼破局之法，就是竭盡可能去靠近真實世界，如果是想要解決基地本身問題，就必須盡可能理解這片基地，並且根據研究結果提出自己的見解（所以當然以大部分學者認可的學說來做基底是絕對可以的），其實就是我在第四段的舉例一樣，這些真實的研究就是大前提，產出的結論就是你這個問題的改造整體方案，因此設計老師必須認同你的前提才能認同你在做的設計（其實也可以不需要他的認同自己做設計？這就是你的選擇了），就像是你必須先進入故事的背景敘事，才能對故事發展、角色互動產生吸引力；類比於理性，其實就是盡可能的靠近這個「真實世界」，「符號（語言、各類溝通工具）」就是我們靠近這個世界的一個工具，人類社會必須默認這一套工具，思想才能傳達，知識才能建立，而邏輯只是符號的延伸，是為了生產更多的符號（知識）。 　　 　　說到這，似乎建築已經少了某種溫度了？某種感受性，體驗性的事物？但我認為建築的感性就深藏在其中，當我們去做基地調查時，我們的「視域」（Horizont）就潛移默化的讓我們主動去選擇某些事物去調查而非其他事物，我們對某些問題的選定，那種充滿確定性的選擇，那種堅定不移的感受，事實上便充滿了主觀性的浪漫，那是獨屬於我的自由意志所做的決定，而我要選擇什麼樣的設計手法去應對也充斥著某種自私的迷戀，對曲線的迷戀、對裂縫的迷戀、對幾何的迷戀，這些都在驅使著我們如何介入這個世界，試圖用內心中的烏托邦來為這殘缺的世界賦予生命的意義。 　　 　　其實建築也是如此，建築師們用一切可控的方式去形塑它，讓尺寸是可控的，混凝土的比例是可控的，承重是可控的，終於，建築被建造了，你進入其中，穿過它可控的路徑轉過一個轉角，然而，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卻在當下湧上心頭，廊道的盡頭是一道光……別，請別說出口，請將當下的感受，安靜的吞進肚子裡，刻在腦海中，請別說出口，別讓言語的軀殼困住這美好的體驗，若是迫不得已必須說出口，那請你至少把純粹的生命經驗拓印在一首簡短的詩上，讓其他人能夠盡可能的妄想，讓他們用手指去觸摸紙張上的文字，卻渴望得到混凝土一般的感受。 　　 　　回到論述本身，其實建築論述就是不切實際的，建築師們渴望用形而上的思想去改造形而下的世界，這行為本身就比哲學家們還要狂妄，但我們不就需要這種狂妄嗎？當我們不停的忙著手邊的工作，跟隨著社會上大部分人們的步伐，去做好像應該要做的事，但是真的有「必然」要做的事嗎？大部分都學說都給予不了你必然，那為何要跟隨著社會上的某種「必然」呢？是否有其他「可能性」？如果康德是對的話，我們永遠無法徹底了解這個真實世界（物自體）吧，那就去創造屬於自己的論述吧，去勇敢的論述你的人生應該如何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