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崩潰前的低鳴
我叫李天，在朋友圈裡，他們叫我 Leo。
三十二歲，正值壯年，但在程式碼的世界裡，我已經是個老兵了。我的工作室在台北市一棟建於八十年代的商辦大樓頂層，這裡的空氣永遠帶著一種過熱電子元件的焦味。我習慣把空調開到 18°C，那種冷冽能讓我保持清醒，讓我在面對無窮無盡的 $0$ 與 $1$ 時，不至於被那種虛無的邏輯吞噬。
身為後端工程師，我的世界是由「邏輯」構成的。所有的錯誤都有原因，所有的崩潰都有日誌。但在現實生活中，崩潰往往發生在靜音模式下。那天凌晨三點十七分，我正盯著螢幕上的數據庫遷移日誌。那是我連續工作的第十四個小時。桌上的仙人掌已經乾枯了半年，它的刺在電腦螢幕的藍光照射下，顯出一種近乎骨灰的慘白色。我的生活就像這盆植物，外表尖銳，內部卻早已脫水。
就在那時，手機螢幕亮了。
一個許久未見的頭像彈出了一條訊息。那是張曉玲。
曉玲姐，我十年前在政府機關實習時的主管。那時的她是整個辦公室的秩序核心，深藍色的套裝永遠沒有皺褶，連說話的語調都精準得像是經過示波器校正。對那時的我來說，她代表著「成熟」與「體制」。
訊息是一張照片，配上一句話：「Leo，還在忙嗎？」
照片拍的是她家的露台，遠處是信義區的點點燈火。我看著那張照片，職業習慣讓我下意識地開始「側寫」。照片的對焦模糊，說明拍攝者的手在抖；構圖偏低，顯露出拍攝者此刻意志消沉。最關鍵的是，露台欄杆邊有一只空了一半的紅酒杯，杯緣的唇印模糊不清，那不是優雅的品茗，那是逃避現實的灌酒。
「還在改 Bug。姐，妳怎麼也沒睡？」我回覆，手指在機械鍵盤上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我的系統出錯了，Leo。」她回得很快，幾乎是秒回，「我找不到修復的方法。」
我看著螢幕，心跳微微加速。那不是異性的悸動，而是一種獵人嗅到血跡的直覺。我知道，那個曾經精準如鐘錶的女人，正在走向崩潰。
一週後，
我們約在林森北路條通深處的一家私人會所。
台北的雨總是帶著一種油膩的沉重感。我站在會所對面的屋簷下，觀察著這條巷弄。這裡曾是日本殖民時期的生活區，如今則是繁華後的殘影。曉玲姐選在這裡，說明她想躲起來，躲進一個沒人認得「張主管」的地方。
一輛黑色的高級進口車停在門口。曉玲姐下車了。
她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真絲洋裝，外搭一件駝色長大衣。她的動作依然優雅，但我捕捉到了細微的異常：她關車門的手力過大，皮包的提帶被她勒得很緊。她在門口站了三秒鐘，深呼吸了兩次，才推門走進去。
那是戰士上場前的偽裝。
走進包廂，昏黃的燈光與濃郁的檀香撲面而來。曉玲姐已經坐定，手中捏著一只細長的酒杯。
「你遲到了三分鐘，Leo。」她笑著說，語氣一如往常般穩重，但眼神卻沒有對焦在我的臉上。
「我在對面觀察這棟建築的結構，就像看代碼一樣。」我坐下，脫掉淋濕的外套。
「你還是這麼奇怪。」她給我倒了一杯酒。
我們開始聊天。最初的一小時是客套與敘舊。她談到丈夫的連鎖事業如何版圖擴張，談到孩子在國外的名校讀書。她說得天花亂墜，試圖構建一個完美的「成功人生」模型。
但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我看到她點餐時手指的不自然顫抖，看到她每提到一次「丈夫」，嘴角就會下意識地向左下方抽動——微表情學告訴我，那是「輕蔑」與「痛苦」的交織。
「姐，妳累嗎？」我打斷了她關於「年度慈善拍賣」的演講。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強行斷電的播放器。包廂裡陷入死寂，只有檀香燃燒時微弱的劈啪聲。
「妳今天找我出來，不是為了炫耀妳的完美生活。」我冷冷地拋出我的側寫結果，「妳的婚姻系統已經停機了。妳點的這瓶酒，單寧重得像鐵鏽，因為妳現在只能感覺到苦澀。妳在求救，姐。」
曉玲姐原本挺直的背脊，在這一刻徹底垮了下來。她放下酒杯，眼中的精明瞬間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絕望。
「我們已經五年沒有性生活了。」她的聲音變得很沙啞，帶著一種自毀的衝動，「他在外面有幾個女人，我數不清楚，也不想數。家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擺滿了名牌包的停屍間。Leo，我快要窒息了。」
她突然伸出手，隔著桌子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力氣大得驚人。
「我想跟你發生關係。就今晚。我不想再當那個得體的張主管，我只想當一個還活著的畜生。你可以幫我嗎？」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交換。
在程式設計裡，這叫「溢位攻擊」。當系統承受不住壓力時，會選擇最原始、最混亂的方式排解。我感受到她的手在發燙，那是壓抑了十幾年的慾望與憤怒在燃燒。
我看著她。說實話，三十二歲的我，面對一個保養得宜、風韻猶存的五十多歲女性，說沒有生理反應是騙人的。但我內心深處的「程式邏輯」制止了我。
「如果今晚跟我進了旅館，明天早上妳醒來的第一個念頭會是什麼？」我反問她，聲音保持著冷靜的頻率。
她愣住了，眼神中閃過一絲迷惘。
「妳會覺得羞恥。妳會覺得自己徹底墮落，然後為了掩蓋這種羞恥，妳會對我產生敵意。這不是在修補系統，這是在格式化妳的人生。妳還沒準備好面對那樣的代碼崩潰。」
「那你要我怎麼辦？」她哭出聲來，那是長期壓抑後的爆發，「我走不出去！我困在那座大房子裡，困在那張結婚證書裡！」
我從包包裡拿出一份行程表，那是這幾天我在工作之餘，利用大數據與心理模型推敲出來的「修補計劃」。
「下個月，我去日本廣島五天四夜。妳跟我去。」
「廣島？」她抽泣著，一臉困惑。
「那是一座曾經被徹底毀滅，然後在灰燼中重生的城市。」我直視著她的眼睛，「在那裡，沒人認識妳。妳不用穿套裝，不用戴鑽戒。妳可以跟我去走走，去吹吹瀨戶內海的風。至於我們要不要發生什麼……等妳找回『張曉玲』這個人，而不是『張主管』的時候，妳再決定。」
我把行程表推到她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記著地點、氣溫預測、以及每一頓飯的卡路里與口味分析。這是我給她的，第一份「非二進位」的代碼。
「這算是約會嗎？」她抹去眼淚，看著那份嚴謹得有些滑稽的行程表。
「這是一場對妳人生的 Debug。」我站起身，幫她披上大衣，「姐，離婚這件事太沉重，妳現在還負擔不起。但妳可以先學會，如何在灰燼裡站起來。」
送她上車後，我站在雨中抽了一根菸。菸草的辛辣灌入肺部，我看著那對在夜色中遠去的尾燈。
我知道，我的辭職信已經在腦海中寫好了。
我要離開那個只有 0 與 1 的世界，去觸碰這些充滿瑕疵、充滿痛苦，卻又鮮活無比的人靈。
這是一場豪賭，而曉玲姐，是我的第一個個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