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18發表於 閱讀意見
六十二歲的京極夏彥近年出版「百鬼夜行」正傳系列新作《鵼之碑》，應該讓許多新讀者如我，著迷重返他1994年出版的成名作《姑獲鳥之夏》。他全然推翻本格推理所重視的詭計謎題、偵探與讀者擁有相同線索的公平原則、透過細節與理性邏輯解謎等設定。用相當大膽甚至挑釁讀者認知的設計，對佛洛伊德心理分析的大量使用，圍繞在一場場的心理戰之間，用通篇長敘事解開謎底，也打破推理讀者閱讀的慣性。
一，一開始就不存在的謎題：只是讀者的眼與腦，被不可信賴的敘事者關口巽所誤了。關口巽一直以來都活在自己的世界、備受情緒折磨與憂鬱症所苦，因此他所感知的，大半都是由他所投射出去的現實，但更驚悚的，是故事裡的關鍵人物，也都活在視而不見的現實裡，真的不知道，還是害怕想起來？二，不公平的解謎原則：除了敘事者關口巽，還有能看到人們混亂記憶的富二代榎木津禮二郎，他像是潛意識的化身，在故事開頭就已看到核心真相；擁有過人智識根本是總圖資料庫的「京極堂」舊書店主中禪寺秋彥，扮演的是理性除魅的現代陰陽師，也往往在故事開頭就敘述了故事母題。這三個組合讓讀者總是跟著慢吞吞的關口眼睛看錯地方，而兩個早已預示結局走向的人物，也容易讓關口／讀者心生不耐，繞遍遠山奇景，答案卻在眼前燈火闌珊處。
三，細節與理性邏輯全是腦科學：故事裡沒有人的腦子可以與中禪寺匹敵，因此他的腦內運算總是壓倒性的解答了所有疑點，引經據典的古今通用，從信仰到科學，都在他的書袋裡，沒有人證、物證卻能言之鑿鑿地破案，尤其在最後一大段的偵案得出了與眼睛所見違背的事實，而居然靠的是心理分析。
佛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崛起，人們開始重視潛意識與精神疾病，心理分析成為理解精神狀態的理性依據；人們的日常生活也從傳統信仰與民間文化，慢慢接納科學所帶來的理性解釋，正如天才偵探京極堂所說：「這世上沒有什麼不可思議之事吶。」
科學理性要開始昂首邁步的改變或統治了現今人們的生活之前，人們的日常生活仍脫離不開傳統信仰與民間傳說的教誨，不過有意思的是，為了更細膩的闡述傳統文化的一體兩面，科學這把利刃並非一刀兩斷的全然否定傳統，而是不停地在一體兩面之間遊走與闡述，一步步的對照出意義的多面性：產女的民間故事、鬼子母神的信仰、附身妖怪家系的傳說，再到現代醫學婦產科、心理分析的對照，逐步聚焦在「母親」、「母職」、「戀母」等討論延續展開「母性」的複雜。
- 產女又名為姑獲鳥，相傳是因難產而死亡的女子，夜半發出哭嚎的啼聲像鳥聲所致，產女因而有鳥的形象，也有死嬰以及母親的形象，端看傳說想要強調的意象為何，也可以說觀者想要看見的意象為何。
- 鬼子母神，則是由印度佛教傳至日本的信仰，原為鬼神之妻，受到慾望驅使而食人幼兒，受到佛祖教化後明白母愛真諦，皈依佛法成為守護神，鬼子母神堂位於東京，是一間供奉保佑順產、育兒神明的鬼子母神的神社。
- 婦產科，用科學與理性的接生方式，保護母子均安。理應要用科學破除迷信的醫學聖地，卻成為悲劇的孕育場，破落不堪的醫院外觀、新生兒失蹤案、虛張聲勢的院長夫妻，都明顯諷刺著現代化轉換失敗的悲劇，而另外一條隱隱約約的生物遺傳學破口，也抵不過世世代代信仰的惡念遺傳學。
心理分析，是本作裡的重要知識，佛洛伊德幾個重要論點是理解故事的關鍵：
- 童年創傷理論：認為童年經歷是人格形成的重要因素。
- 戀母情結：母親可能是第一個引發性衝動的對象。
- 本我、自我與超我：原始慾望（本我）、現實處理能力（自我）以及道德判斷（超我），三者在意識和潛意識中相互作用，共同構成完整的人格。
而消化完以上線索後，母性在此分崩為人格解離的關鍵：母性是光輝照耀，也是萬惡根源，維繫血脈，保全家系存續，執念卻像鬼胎暗植於不幸的家庭成員之中，早晚在體內自爆。
我們理解了動機，而是否能接受心理學的分析，是否能接受這麼離奇、獵奇的慾望展演，儘管我們抗拒接受這樣的真實性，京極夏彥卻不厭其煩的用包羅山海的智識告訴讀者：這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吶。
「世界不管發生什麼事總是會繼續運行下去，只不過個人的腦依自己方便將之劃分為日常、非日常罷了。不管何時發生何事都是理所當然，而什麼也沒發生也同樣理所當然。世界只依其所可能呈現的面貌呈現，這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
姑獲鳥之夏（經典回歸版）
京極夏彥｜獨步文化｜2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