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2022年展覽的〈寫盡繁華-晚明文化人王世貞與他的志業〉特展,讓世人再次聚焦於王世貞(1526-1590)這位傳奇人物的身世,而他與晚明權臣嚴嵩ヽ嚴世蕃父子之間的恩怨情仇,也再次浮上檯面,坊間甚至有世貞父王忬因被嚴嵩構陷而死,世貞奮力報父仇的故事。據說他傾三年之力完成《金瓶梅》一書,在書上抹上毒藥,特意售予好色的嚴世蕃,世蕃讀書好以手指沾染唾沫,一邊翻書讀得興味盎然之時,手上一邊沾染毒藥入口,書未閱盡已毒發身亡,營救不及,王世貞總算報了殺父之仇。當然,這些傳聞恐屬無稽之談,只能說,王世貞與嚴氏父子的恩怨過深,後世於是附會了許多軼事,以表現王ヽ嚴兩家不共戴天之仇。
那麼為何王ヽ嚴兩家會結下深不可解的樑子呢?根據《明史》的說法,應該比較可信。首先,嚴嵩與王忬在朝中本來就不合,再則,「世貞復用口語積失歡於嵩子世蕃」,也就是王世貞常常用言語嘲諷跟他同輩份的嚴世蕃,在多數人只會逢迎拍馬而不敢忤逆嚴嵩的時代,王世貞竟敢以這些酸言酸語諷刺權貴,傳入嚴氏父子耳中,自然頗為刺耳,甚為罣憤。其三,彈劾嚴嵩的楊繼盛被處極刑而死,王世貞不畏嚴家威勢,主動為楊氏收屍治喪,更令嚴嵩大為惱恨,終於結下天大的仇恨。
軼事一:宮中出現怪物,王世貞引經據典指出怪物之名
王世貞究竟用哪些「口語」譏諷嚴嵩父子而開罪他們呢?由開口世人所著《李卓吾先生批點四書笑》,儘管為傳聞軼事,或許可見一二梗概,原來王世貞罵人的技巧高超,絕不是直接用言語厲聲斥責,或用髒污的話語來羞辱對方而已,而是透過讀書人的引經據典,暗藏諷刺的意涵,若不讀點書,熟知典故,恐怕還不知道他笑裡藏刀呢!比如:
世廟時嚴分宜用事。適有怪見於宮中。其形多目多手。以問群臣,無識者。時
王元美為郎官,對人揶揄曰:「人自不讀書耳。此最顯而易見,何以不知。」人
問何謂?元美曰:「《大學》中十目所視,十手所指,是道甚的」。嚴微聞之,深
惡焉。
同樣,江盈科《雪濤諧史》亦有相似的紀錄,只是回答者未署名為王世貞:
世廟時,嚴分宜竊弄國柄。適宮中多怪,符咒驅之不效。有朝士相與聚談曰:
「宮中神器之地,何怪敢爾?」一人答曰:「這怪是《大學》上有的:十目所視,
十手所指。安得不知?」
文中的嚴分宜,即嚴嵩,為江西分宜人,故稱,而元美,則是王世貞之字。
嘉靖年間嚴嵩掌權,宮中出現很多妖怪,其外觀有很多隻眼睛與手臂,長得奇形怪狀,眾人皆不知為何物。這時王世貞跳出來說,這怪物古書上早已記載,只是眾人讀書不通透,所以不知為何,於是他引了一段《大學》之語,原文為:「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原本意思是宜君子慎獨,無論在何處,眾人的眼睛皆會監督著,做錯事的話,眾人的手指也會在面前指指點點,一個人的言行豈可不嚴格而慎重呢?
然而此處王世貞顯然轉換了文字的語義,故意望文生義,將「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解釋成怪物的長相,有十隻眼睛ヽ十隻手臂,這種怪物叫什麼名稱呢?當時熟讀四書五經的文人,自然從前面的引文,能推知後面所省略的「其嚴乎」之語,故所謂的怪物,其名稱大概叫「嚴」吧!而這個「嚴」,自然是諷刺竊取國柄的嚴嵩,言下之意,怪物之名就是「嚴嵩」,真是罵人不帶髒字。用我們今天的話來罵人,大概只能說:「嚴嵩,你這怪胎!」「嚴嵩,你就是醜八怪!」直截而了無餘味,但王世貞以一個幽默又掉書袋的方式,將他對嚴嵩不滿的情緒以譏諷語宣洩出來,你可以說實際上他沒罵人啊,可是胸中貯藏詩書的人就知道他確實在罵人。而家中藏書上千的嚴嵩,好歹也是個知識分子,豈有不明之理,若果此軼事為真,嚴嵩會深惡痛絕,也就不難理解了。

軼事二:嚴世蕃遲到,王世貞反唇相譏
第二則軼事為:
有公會,而分宜子世蕃後至。坐間客曰:「何為來遲?」蕃曰:「遇傷風耳。」王
元美唱琵琶語曰:「爹居相位,怎說得傷風?」蓋諧而招忌,不止此一二出而
已。
焦循《劇說》引《諧史》,亦有類似記載,唯該則少了對王世貞「諧而招忌」的評價:
《諧史》云:「有公會而分宜子世蕃後至,坐間問曰:『何為來遲 』世藩曰:『偶
傷風耳。』王元美唱《琵琶》曲曰:『爹居相位,怎說得傷風!』」
該則敘述眾人集會,嚴世蕃姍姍來遲,客人問他緣故,世蕃謂傷風感冒,所以遲到。姑且不論嚴世蕃是否真的身體微恙,或存心耍大牌而遲到,王世貞顯然對他久存不滿,直接出言譏刺,席上頓時唱起高明《琵琶記》中宰相之女牛小姐的曲文,原曲出自第三十一齣:「爹居相位,怎說著傷風敗俗,非理的言語」,敘述牛小姐得知丈夫蔡伯喈在家鄉原已有髮妻,與老邁雙親,希望宰相之父讓夫妻倆回鄉省親,以盡孝義,牛宰相卻不願女兒紆尊降貴,和趙五娘共侍一夫ヽ齊侍公婆,牛小姐因而對父親曉以禮義,批評父親位居丞相,理應知書達禮,怎麼說得一番話全是傷風敗俗ヽ違背忠孝之道的歪理?
王世貞把琵琶記的唱曲移之於嚴世蕃身上,表面上只是說你父親是宰相,不應該說「傷風」,即感染風寒的話,當遲到的理由啊!實際上,乃透過「傷風」的雙關語,及省略後面「敗俗非理」的曲文,意在諷刺兩父子,意謂世蕃的父親嚴嵩身居相位,怎麼專說得傷風敗俗又不合禮義的話?暗示嚴嵩專門做些傷天害理的事,完全不是一位宰相該有的格局。生活奢華又雅好觀劇的嚴世蕃,不可能不知道王世貞這句詼諧曲文背後隱藏的嘲諷,所以王世貞的諧謔之語,直接得罪嚴家父子,也是想當然耳的事了。

從這兩則流傳的軼事,讓我們看到王世貞酸人的境界,的確達到一個高度,跟尋常用難聽字眼出言損人的網路酸民,仍有天差地遠的分別。他諷刺的技巧,往往只引前半段的經典文字,省略後段的原文,聽者必須涉獵廣泛,通讀經史子集,甚至連流行的曲文俗語都要有所觸及,才能了解王世貞的話中話。
藉由這兩個小故事,也讓我們看到,要了解古人的詼諧幽默,光使自己的笑點低還不夠,更重要的是必須循其字句,找到話中的原典,進而將省略的話語,及古人諷刺的主要意思找出來,才能讀懂充滿學問的古代笑話。可見,欲深得古人的幽默感,著實要下過一番功夫才行,否則,只能懵懵懂懂,迷失在文字的叢林裡,讀半天也讀不通王世貞罵人的藝術,就更弄不明白,嚴嵩父子何以對王世貞如此恨之入骨的緣由了!
*此篇文章,為閱讀大木康先生:〈嚴嵩・王世貞・《金瓶梅》〉後的讀書札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