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熊害
日本今年度自四月以來，就不斷有熊隻入侵人類活動範圍，至今為止，已造成十二人遇害，數百人受傷，熊害的領域正在蔓延並不斷擴大，甚至連人來人往的市區如東京，亦有熊出沒的紀錄，使得過去懸掛著「有熊出沒」的告示牌，不再只是個有意思的溫馨提示，而是貨真價實的提醒，來到日本，真的隨時有轉角遇見熊的驚悚經歷。
熊掌一旦向人類揮擊而來，那速度之快ヽ攻勢之猛烈ヽ掌風之凌厲，人類壓根兒避無可避，要脫逃真的得純靠運氣了。據專家解說，熊一揮掌，那威力之大，人的頭骨當場就可以全部碎裂，即刻斃命。曾經是令人感到可愛的日本熊(比如熊本的熊本熊)，如今卻成為大家聞之色變的洪水猛獸。許多遊客因為熊害之故，對去郊外欣賞紅葉與泡湯的行程，打了退堂鼓。
據報導，這波熊害的主要原因，應該是今年氣候異常，造成山毛櫸結不成果實，熊隻在山中無以溫飽，因而向外覓食造成。另外，熊隻繁殖數量過多，原本的生態區已不足以提供他們充足的食物，自然向外擴展到人類的生活區去搜尋食物，尤其當他們發現，人類的食物既甘美又得來不費多少功夫，似乎比山林中更容易生存，是否又更不想回歸老家，而不斷向人類圈侵擾呢﹖總之，現在的日本已然聞熊色變，政府除了加派自衛隊與專業獵人捕獲流落「人間」的大小熊之外，還能有什麼方法抑制熊害造成的人心惶惶呢﹖
潮州的鱷患
由這一連串發燒的熊害事件，令我想到自古以來，中國向來也不缺乏類似的野生動物入侵人類領地的事件，人類要與自然界的動物和平共存，談何容易!
有哪些野生動物兇猛邪惡，會令人聞之喪膽，在古代曾被大文豪記錄下來呢?首先我想到的便是鱷魚了。不知大家是否還記得，高中時讀過韓愈的〈師說〉﹖老師在介紹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韓愈生平時，肯定不會漏掉一件他的豐功偉業，就是韓愈貶謫為潮州刺史時，曾經寫過一篇祭〈鱷魚文〉，便成功將鱷魚驅趕出潮州邊境。事情的發展是如此的:潮州湫水一帶有鱷魚為患，牠們會上岸吃光人民畜養的牲畜，享用食物後的鱷魚各個變得肥滋滋的，卻令當地百姓無以維生，愈來愈貧困。身為地方父母官的韓愈，便設壇祝禱，寫下〈鱷魚文〉一文，與鱷魚約法三章，請牠們在規定時間內一定得遷徙到別處去:
今與鱷魚約：盡三日，其率醜類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 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
若三日無法遷移到他處，那就寬限五天吧，若五天不行，最大的寬限期就是七天。萬一過了七天，這群鱷魚還冥頑不靈，把韓愈的話當耳邊風怎麼辦?身為地方官的韓愈也不是吃素的，他強硬地下了最後通牒:
不然，則是鱷魚冥頑不靈，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聽其言，不徙以避之，與冥頑不靈而爲民物害者，皆可殺。刺史則選材技吏民，操強弓毒矢，以與鱷魚從事，必盡殺乃止。其無悔！
如果鱷魚硬是不肯遷徙，要繼續危害潮州老百姓的話，那就是十惡不赦ヽ應該擊斃的猛獸，到時候，刺史可會召集專業技能的捕鱷國家隊，發射沾有劇毒的弓弩，擊殺這些為惡多端的鱷魚，讓牠們一箭殞命，殺到片甲不留，全部的鱷魚死光光為止，是不是很令人害怕呢!到時鱷魚可不要向刺史哀求懺悔，一切都來不及了!韓愈強硬威嚇的口氣與氣勢，果然非常嚇人，雖說是篇祭文，閱讀起來更像是討伐敵人的檄文，充滿著兩軍開戰前的劍拔弩張氛圍。
潮州的鱷魚，不知是否靈性特別強，智商異常高，竟然聽得懂人語，讀得懂韓愈的祭文，根據新唐書的記載:
祝之夕，有暴風雷起於湫中。數日，湫水盡涸，徙於舊愀溪六十里，自是潮人無鱷患。
在祭祀祝禱的那一天，忽然起了陣暴風雨，沒幾日，湫水盡數乾涸，再也不能作為鱷魚的棲身之地，牠們只好乖乖遷移至六十里外的溪潭，從此鱷魚就消失無蹤。一切都像神蹟降臨一般，不知是巧合，還是韓愈的祭文，震懾力真的太強大?抑或是韓愈悄悄派專人將這些鱷魚一網打盡，毒死牠們?不管如何，喧騰一時的潮州鱷魚之患，就在韓愈手上被終結了。
虎患
虎患由來已久，從先秦時期，就留下「苛政猛於虎」的警世名言，讓人們知道貪官汙吏的人為禍害，竟然比毒蛇猛獸還要來得嚴苛。這個流傳的故事見於《禮記•彈弓》篇，敘述孔子與學生一行人經過泰山，聽到一位婦人在墓邊哭之甚哀，引起孔子的惻隱之心，於是派子路前去關懷婦人是受了什麼重大打擊，怎麼會哭得如此悽慘?原來婦人的家人，上自舅舅，到夫婿，再到兒子，全部都慘死於虎口之下，三代男性無一倖免於虎患。既然老虎的肆虐如此嚴重，為什麼不遷移到沒有虎患的地方呢？婦人回答，這裡「無苛政」，沒有暴戾無道的官吏欺壓老百姓，所以他們一家寧可遭遇虎患，也不願日夜遭受艱險無比的人禍。從這個故事可以看到孔子所處的春秋時代，老虎侵擾百姓，造成人命損失的案例並不少見，身在深山與虎類雜處的人類，隨時有可能遭受猛虎的攻擊，非死即傷，老虎雖為萬獸之君，有其受人類推崇的威猛氣勢，但在現實生活中，充滿野性而肆意撲來的老虎，卻更使一般老百姓感到驚懼不已，因此才會有「武松打虎」的故事，塑造出一位能徒手搏虎、令老虎也瑟瑟發抖的凜然威風形象，使人期盼有這樣的英雄人物，能拯救萬民，消弭時常在山野出沒的虎患。
時至明清，由於城市的日益發展，山林的破壞更加嚴重，致使老虎的足跡逐漸向外擴展，與人類的衝突也就更加明顯。此時各地發生虎患的數量更為嚴峻，在許多地方志上都記載了人與虎搏鬥、虎暴食人的事件。
比如趙翼的《簷曝雜記》，便記錄下兩則有關當代老虎的事件。其一是他在乾隆二十二年(1757)秋天，隨乾隆皇帝到西北木蘭參加秋狩行動。文中的老虎，不是嗜血好人肉的猛獸，而是滿州帝王狩獵底下的待宰羔羊，藉由射虎的行動，展現帝王主宰萬獸的至高無上地位，同時，也呈現滿人剛健勇猛的一面，〈木蘭殺虎〉寫道:
虎槍人聞之疾馳，始及探得虎窩，僅兩小虎在。上命一侍衛取以來，方舉手，小虎忽作勢，侍衛稍陝輸，上立褫其翎頂。適有小蒙古突出，攫一虎挾入左腋，又攫一虎挾入右腋。上大喜，即以所褫侍衛翎頂予之。其時虎父已遠，惟虎母戀其子，猶在前山回顧，虎槍人盡力追之，歷重巘，騰絕澗，上勒馬待。至日將酉，始得虎歸。虎槍人被傷者三人，一最重，賞孔雀翎一枝，銀二百兩，其二人各銀百兩。虎已死，用橐駝負而歸，列於幔城。自頭至尻長八、九尺，毛已淺紅色，蹄粗至三、四圍，蓋虎中之最大者。
乾隆在宴會上聽到蒙古王爺交頭接耳的內容，原來是發現老虎正在與馬搏鬥，於是當下停止宴會，派遣侍衛與虎槍人前往追逐猛虎。
虎槍人是專門捕虎的專業人士，他們探查到虎窩所在之處，卻只搜索到兩隻小老虎，乾隆皇帝即刻請侍衛把小虎提上來，沒想到小虎作勢撲來，侍衛稍一失神不定，就讓兩隻小虎脫逃，皇帝便將其翎帽褫奪下來做為懲罰。就在此時，蒙古族士兵以俐落的手法，雙手擒拿兩虎，各夾住一隻小老虎在左右腋下，可謂武功高強，乾隆當場賞賜他剛才那位侍衛被卸下的翎帽。
接著敘述追捕大老虎的過程，最終捕獲長達八、九尺的大老虎，吊掛於「幔城」，當是以幃幔臨時搭載的建築，用來炫耀這次狩獵的戰功彪炳。而這次圍捕老虎的行動中，共有三位虎槍人受傷，其中一人傷勢最重，受到乾隆皇帝的厚賞，可見即使是專業的捕虎人，在射虎與老虎近身搏鬥的過程中，亦非輕而易舉，而是隨時都可能命喪虎口之下，老虎之勇猛可畏，對虎槍人來說仍有一定的殺傷性。
另外一則關於虎的紀錄，則是趙翼至廣西任官後，觀察到當地鎮安虎患肆虐的現象，〈鎮安多虎〉:
鎮安多虎患，其近城者常有三虎，中一虎以黑色兼有肉翅，月明之夕，居人常於攔(欄[1])房上見之，蓋千年神物也。余募能殺虎者，一虎許償五十千，居人設阱獲及地弩之類無不備，終莫能得檻。羊豕以誘之，弗顧也。人之為所食者，夜方甘寢，忽腹痛欲出便，其俗屋後皆菜園，甫出門至園，而虎已銜去矣。相傳腹痛即虎倀所為，云人家禾倉多在門外，以多虎故無竊者。
余嘗有句云:俗有鬼神蠶放蠱，夜無盜賊虎巡城，蓋實事也。余在鎮兩年，惟購得一虎二豹，豹皆土人擒來，虎乃向武州人釣獲者，其法以木架懸鐵鈎，鈎肉以餌之，虎來搏肉必觸機，機動而虎已被鈎懸于空中矣!
據李孝悌先生歸納，鎮安的老虎有兩大類，第一類是具備維護地方安寧的特性，我以為當是具備了古代虎為山獸之君的神聖性之延續，凸顯了這些老虎具備靈性的特質，非尋常老虎可比擬。這三隻老虎能使地方治安良好，其中一隻還身有異相，黑色的外型下長有肉翅，什麼是肉翅﹖應該是像鳥類一樣長了翅膀在身上，我猜測可能是背上長了巨大腫瘤的老虎，被誤為是生了翅膀吧!由於牠們夜巡鎮安，因而無人敢入夜外出偷盜，進而像地方保安般維護了當地秩序。但牠們依然有濫殺無辜的食人伎倆，譬如令虎倀作祟，使人半夜腹痛出外上廁所，牠們就趁這個機會將遭殃的人銜走充飢，這些無辜者成了神虎的犧牲品。究竟什麼是虎倀呢?根據類書《御定淵鑑類函》所述:「人死于虎，則為倀鬼，導虎而行。」即成語「為虎作倀」的緣由。古代人傳說死於虎口下的亡魂，死後成為倀，還會繼續為老虎賣命害人，大概是想著這種悲慘的遭遇不能只有我有，不平衡的心理下，要其他人也跟著不能好過，所以才會為虎作倀吧!在這則傳聞中，倀鬼甚至會故意令人鬧肚子疼，製造機會讓他們外出被神虎叼走，無論鎮民如何設立陷阱ヽ用誘餌逮捕，全部都徒勞無功，神虎依舊逍遙法外，每晚在大街上大搖大擺的走走逛逛，頗有惡霸無賴的姿態，人民也莫可奈何!
第二類老虎則是為數眾多的尋常惡虎，對地方百姓造成重大的危害。人們會設置木架鐵鉤的捕獸籠來誘捕牠們，趙翼便曾請武州人捕獲一隻老虎。接著，他又敘述其他地方捕殺老虎的手段與方法:
聞山西岢嵐州在萬山中最多虎，故居民能以一人殺一虎，其法用槍一枝，高與眉齊，謂之齊眉槍。遇虎則嬲之，使發怒，輒騰起來撲，撲將及，則以槍柄拄於地，而人鞠躬一蹲，虎撲來正中槍尖斃矣。或徒手猝遇虎，則當其撲來，輒以首撞其喉，使不得噬，而兩手抱虎腰，同滾於地，虎力盡，亦斃。余在鎮安，曾以百千募湖南虎匠，至半年迄無一獲，安得岢嵐人來絕此惡孽也。
殺虎也是一種高度仰賴技術的功夫活兒。山西岢嵐因為虎患太嚴重，居民自然練就一身殺虎的專業本事，他們用虎槍為武器，故意激怒老虎後，等待牠們撲來的那一刻，以槍柄撐地，輕巧地一蹲，待虎飛騰撲上來時，正巧直中槍尖的利刺，當場被擊斃；另一招是徒手搏鬥，當虎奔來時，用頭撞牠的喉頭，讓牠的嘴巴沒辦法咬到人，然後再抱著虎腰一同在地上滾來滾去，等到老虎筋疲力盡時，就會斃命了。估計能行使第二招的岢嵐人，應當和武松同樣勇猛，身懷絕技，才有可能以力搏擊，要不然一般人如此徒手鬥虎，不免會被孔子譏為像子路一般的「暴虎馮河」之輩，有勇無謀，等著命喪黃泉了。
總之，這樣的絕技是其他州縣的捕虎人未曾具備的長才，趙翼曾花錢招募捕虎人來鎮安解決虎患，結果半年下來連一隻老虎也捕不到，以這樣緩慢的行政效率處理地方災難，若是在今日，早已被酸民罵個半死，地方政府恐怕要面臨被罷免的窘境了。因此，文末趙翼才會感嘆，若是能招募到岢嵐人來鎮安鎮虎，那該有多好啊!只怕不到半年的時間，衝撞到百姓生活圈的老虎，就能全數殲滅殆盡，日益嚴重的虎患問題便順利解決了。可見到了清中葉時期，身為優秀地方官的趙翼，面對虎患的災害，也是一籌莫展，即使該做的事他都做了，卻收不到太大的成效。
回頭來看看今日日本的熊患，除了傳統的獵人，日本的自衛隊亦投入捕熊的行列，希望在這些專人的努力下，那些侵入人類家園與生活區的熊群們，能知難而退，回歸到自己的生活範圍。但是在氣候變遷及熊群繁殖過多這些大前提未能徹底解決之前，恐怕日本近期的熊患，無法即刻解除，仍會成為長期性的生態問題。
*這篇文章是讀李孝悌先生《趙翼與袁枚:十八世紀江南的士人文化》一書，關於趙翼傳記部份有感而寫的一篇讀書札記
參考資料:
李孝悌:《趙翼與袁枚:十八世紀江南的士人文化》
劉黎兒:〈今年的熊出沒不是開玩笑的！有8萬隻熊的日本造成災害 紅葉觀光不能不小心〉
黃志繁:〈“山獸之君”ヽ虎患與道德教化－－側重於明清南方地區〉
[1] 李孝悌:《趙翼與袁枚:十八世紀江南的士人文化》以為此字當為「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