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福生第一次見到「那個人」的名字,是在一份行程表上。
印得很整齊,字體比其他欄位略細,像是刻意把存在壓到最低。
他照例先看時間、地點、出入口動線,再看需要準備的文件與備援方案。
名字落在最後一行,沒有註記,沒有備註,沒有任何多餘的形容詞。
那份表格乾淨得近乎冷淡,像一張只允許結果、不允許情緒的紙。
他把表格對折,塞進公事包的夾層。
動作熟練,像把一個字收進口袋。
張福生上班的地方不特別。
大樓外觀方正,玻璃反光,出入口有兩道門,第一道要刷卡,第二道要掃描。
每天都有同樣的白光,同樣的空調味,同樣的腳步聲在走廊裡回彈。
這裡的人講話很少提高音量,文件翻頁的聲音比笑聲更常出現。
每個人都像懂得把自己折成規格。
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沒有野心。
野心需要時間,還需要一種可以浪費的餘裕。
他把日子過得很緊,緊到一切都能排進行事曆。
每週例行的報表、例行的通勤、例行的回家路線。
晚餐通常在便利商店解決,選擇固定幾樣,不求好吃,求不出錯。
生活不需要驚喜,能準時結束就好。
這份工作也是。
他負責的項目叫做「協調」,內容包含門禁、動線、車輛、文件、時間,以及所有人的情緒——只是不會寫在工作說明裡。
協調的意思,是讓事情看起來像自然發生,不留下推動的痕跡。
有人走進房間、有人坐下、有人開口,像一切都理所當然。
張福生擅長這件事。
他懂得把自己放到最旁邊,旁邊到別人不會想起他。
那天早上八點二十分,他提早到了會議層。
門口的保全點頭,沒有打招呼。
張福生也點頭,沒多說。
電梯上升時沒有聲音,鏡面牆映出他的臉。
他看起來不像這裡的人太久的人,眼神還保留一點城市裡常見的疲憊,沒有被完全磨平。
會議室裡的桌椅排列已經固定。
水、杯子、紙巾、筆,各自有位置。
窗簾拉到一半,外面的光被切得很均勻。
張福生把資料袋放在每個座位前,順序照行程表,不差一張。
他最後檢查投影、備援線路與錄音設備,確定指示燈正常,才站到靠牆的位置。
九點整,第一個人進來。
那人穿得簡單,黑色外套,襯衫扣到第二顆。
步伐穩,沒有急促,也沒有刻意放慢。
他看了一眼桌面,沒有坐下,先走到窗邊,停了一秒,像是在確認光線的角度。
然後才轉身,把手上的證件放到桌上。
張福生走過去,按照流程核對。
證件上的照片與眼前的人重疊得很準,準到有點不真實。
名字寫在下方:黃政德。
他抬頭時,黃政德也看著他。
那眼神不兇,也不熱情,像把世界先放遠一點再看回來。
張福生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不像會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跡。
他把存在收得很緊,緊到你難以判斷他在想什麼。
流程完成後,張福生退回牆邊。
黃政德坐下,沒有翻資料,只把手指放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像在測量材質。
九點零七分,第二個人進來。
這次的步伐更熟練,像走過同一條走廊很多次。
對方身形偏高,頭髮梳得整齊,西裝剪裁乾淨,袖口露出一截錶帶。
這人進門先笑了笑,笑得恰到好處,像一個會在任何場合都維持同樣溫度的人。
他沒有看張福生,直接看向黃政德。
「早。」他說。
黃政德回了一個很小的點頭,不上不下。
那人把文件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像怕弄皺紙張。
張福生注意到一個細節:文件不是從公事包拿出來的,而是手上直接帶進來。
這種安排通常意味著文件在外面不流轉,帶著進出,帶著消失。
行程表上沒有寫這人的名字。
張福生本來不該在意,但他還是下意識掃了一眼對方的證件夾。
證件只露出一角,字被遮住,看不清。
他把視線收回,讓自己回到本分。
會談開始得很平靜。
沒有寒暄,沒有多餘的問候。
那人先講了一段概況,句子清楚,沒有形容詞,像在讀一份剛整理好的摘要。
他提到「目前狀態」「既有紀錄」「可行選項」。
每一句都像已經被檢查過語病。
黃政德聽著,偶爾回應一兩個字。
多數時候只是點頭。
張福生站在牆邊,眼睛看著桌面,耳朵卻在捕捉節奏。
他習慣聽會議的節奏,哪裡停頓,哪裡換氣,哪裡有人想插話又吞回去。
這些細小的地方,比內容更早暴露真正的意圖。
那人說到某一段時,停了一下,像在等黃政德接話。
黃政德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向窗外,視線停在半拉的窗簾邊緣,像在確認一件與會議無關的事。
幾秒後,他才說:「你們想要什麼。」
語氣很平,不帶情緒,也不帶挑釁。只是把問題放回桌面。
那人笑意不變,像早就預料到這句話會出現。
「我們想要降低不確定性。」他說得像在討論一個常識。
「你知道,外面的環境變動太快。很多事需要提前準備。」
黃政德沒有回「可以」或「不可以」,也沒有問「為什麼是我」。
他只問:「代價是什麼。」
那人把雙手交疊,指節貼在一起,姿勢完美得像一張照片。
「代價」這兩個字似乎在他舌尖轉了一圈,才落下來。
「代價通常是時間。也可能是選擇的範圍。」
張福生聽到這句話時,胃裡有一點不舒服。
不是因為內容,而是那種語氣——太自然,太熟練,
像把人的命運當成一張可調整的表格。
可他仍然維持站姿,臉上沒有表情。
他知道自己的工作是讓一切順利進行,不是介入。
會談持續了四十分鐘。
內容不多,卻每一句都像在削掉什麼。
削掉疑問、削掉歧義、削掉可能性。
黃政德偶爾提出反問,問得很短,不需要說明,像直接切進結構裡最脆弱的地方。
那人每次都能接住,接得穩,接得漂亮,接到最後甚至像在引導黃政德把問題問到他想要的位置。
張福生在旁邊看著,心裡慢慢浮現一個判斷:
這不是一次單純的訪談,也不像一次普通的談判。
更像一場測試。測的是黃政德的反應速度、理解方式、停頓的時機。
測的是他會不會自動填補空白。
會談結束時,那人起身,收起文件,笑著說:「今天先到這裡。下次我們換一個方式談。」
黃政德站起來,沒有握手,也沒有送客。他只說:「你們的方式很多。」
那人微微挑眉,笑意更深一點。「你也一樣。」
門闔上後,會議室恢復安靜。
黃政德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桌上留下的一杯水,水面很平,像什麼都沒發生。
張福生走過去收拾杯子,手指碰到杯壁時,察覺溫度仍在。
會談結束了,但某種東西才剛開始。
黃政德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張福生一眼。
那眼神仍然很淡,卻多了一點像是在確認人的成分。
他沒有說話,直接離開。
張福生把資料袋收回原位,關掉投影,關掉錄音,確認指示燈熄滅。
流程都完成了,沒有錯漏。
可他心裡那點不舒服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清楚:
這裡不是在要一個答案,這裡在要一個人站到某個位置上,替世界承擔它不想承擔的未知。
他把行程表攤開,目光落在下一次會談的欄位。
時間與地點已經寫好,旁邊多了一行備註,字很小:
「陳立新。」
他盯著那個名字,過了幾秒才把表格對折,收進公事包。
外頭的走廊燈光沒變,空調仍舊均勻。
張福生走向電梯,按下按鈕,心裡第一次希望下一次會談能取消。
电梯門合上時,他看見鏡面裡的自己,表情仍然平靜,只是眼神已經不再那麼純粹地相信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