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初夏溫室裡的窒息)
週六上午,沈慕辰的公寓是一座巨大的、密不透風的玻璃蒸籠。
落地窗外的北城正籠罩在五月初特有的躁動光線中。那陽光不再是冬日的蒼白飾品,而是具備了實質的侵略性,像是一層滾燙的金屬蒙皮,死死貼合在建築物的玻璃帷幕上。
室內沒有開燈,也沒有開空調。這是一個蓄意的惡意設定。雙層真空玻璃雖然隔絕了戶外的噪音,卻將紅外線的熱能完美地鎖死在室內。深灰色的微水泥地板在長時間的日曬下,蓄積了驚人的熱量,並沒有傳統地暖那種均勻的烘烤感,而是一種更為暴躁的、由下而上的輻射熱。
空氣是靜止的。
在這個高度氣密的豪宅裡,氧氣彷彿變成了膠狀。空氣中懸浮著一股廉價且令人作嘔的氣味——那是宋星冉身下那顆灰色瑜珈球,在高溫與高濕度的雙重催化下,釋放出的硫化橡膠分子。這股味道混雜著她身上那一層無法揮發的油亮汗水,在鼻腔裡發酵出一種鹹腥的、近乎窒息的錯覺。
宋星冉正經歷一場緩慢的脫水處刑。
汗水不再是流動的,而是附著的。
因為室內濕度過高,汗液無法正常蒸發帶走體熱,只能一層又一層地堆疊在皮膚表面,形成一層滑膩的油膜。那種黏膩感比單純的熱更讓人崩潰,彷彿全身的毛孔都被封死,體內的燥熱無處宣洩,只能在血管裡橫衝直撞,燒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將雙肘死死抵在那顆滑膩的球體上,瑜珈服早就濕透了,像第二層皮膚一樣緊緊吸附在背上,勾勒出脊椎深陷的溝壑。每一口吸入的空氣都帶著令人反胃的濕熱,沈重得像是在吸入一團吸飽水的棉花。
沈慕辰坐在三米外的單人沙發上,身上穿著一件質地輕薄的亞麻居家服。他似乎完全不受這蒸籠般的環境影響,或許是因為冷血動物本就適應極端的變溫環境。他手裡捏著一根黑色的碳纖維教鞭,沒看她,視線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監聽空氣中水分子碰撞的分貝數。
對於聽覺過敏者來說,宋星冉此刻急促、濕潤且帶著氣管摩擦音的喘息,無異於一台進水故障的幫浦。
「頻率亂了。」
沒有起伏的聲音,穿透了黏稠的空氣。沈慕辰手中的教鞭輕輕點在茶几邊緣,那微弱的震動順著地板傳導,精準地鑽進宋星冉緊繃的神經末梢。
「重心左傾 0.3 度。妳的橫膈膜在偷懶。」
宋星冉試圖調整,但大腦發出的指令在傳遞到腰椎時被高溫截斷。一陣劇烈的痙攣從右小腿肚炸開,肌肉像是絞在一起的濕毛巾,硬生生把她從那顆灰色的橡膠球上扯了下來。
皮膚與橡膠原本因大量汗水而呈現真空吸附狀態,此刻猛然剝離,產生了一聲令人牙酸的「滋啦」聲——那是皮肉被強行扯開的聲音。
宋星冉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濕透的身體撞擊微水泥地面,發出一聲沈悶的濕響。她張著嘴,像條被扔上岸的魚,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貪婪地吞嚥著那些稀薄且滾燙的氧氣。
「這球……味道太噁心了……」她眼角通紅,生理性的淚水混合著油膩的汗水糊了一臉,整個人狼狽得像剛從油鍋裡撈出來,「你把空調……打開……我要缺氧了……」
「那是妳的『受器』還沒校準。外面現在濕度 85%,氣壓 998 百帕,妳想讓我開窗?」
沈慕辰放下了手中的冰咖啡。玻璃杯壁上的冷凝水匯聚成珠,沿著杯身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圈完美的水漬。明明沒有發出巨響,宋星冉卻看見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板上的她,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對數據偏差的厭惡。「在極端高壓的環境下保持神經冷卻,是妳唯一的生存方式。現在的妳,燥熱得像個噪音源。」
宋星冉剛想回敬一句「你才是變態」,玄關處的監控面板突然閃爍起幽藍色的冷光。
緊接著,一陣高頻的電子訊號穿透了客廳死寂的悶熱。那頻率極其尖銳,像是一根冰針刺破了充氣過飽的氣球。
沈慕辰的瞳孔瞬間收縮,手指在身側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
「看來,真正的刑具到了。」
他邁開長腿走向玄關,經過宋星冉身邊時,帶起一陣冷冽的雪松味,短暫地沖散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濕熱橡膠臭。
「這東西會讓妳知道,剛才那顆球,只不過是幼兒園的玩具。」
(Part 2:開箱與獻祭)
兩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搬運工將那個巨大的黑色物體抬進來時,帶進了一股室外雨前特有的土腥味與汽車廢氣。
箱體落地,地板傳來一陣沈悶的鈍擊感,連帶著宋星冉腳邊那灘汗漬都顫動了一下。
沈慕辰站在最遠的角落,手裡捏著一塊方巾掩住口鼻,眼神冷得能結冰。他厭惡外人入侵他的領地,更厭惡這些不可控的生物帶來的汗臭味與細菌。
直到閒雜人等退散,門鎖重新咬合,室內恢復了那種病態的潔淨與悶熱。
宋星冉拿著美工刀湊過去,手心裡的汗讓刀柄變得有些濕滑。刀鋒劃開紙箱封條,阻尼感順著刀柄傳遞到掌心。隨著厚重的瓦愣紙板倒下,那件東西像是一頭蟄伏已久的黑色野獸,毫無預警地暴露在刺眼的日光下。
宋星冉握刀的手指僵住了。
這不是椅子。
這是一個由啞光皮革與冷硬鋼材構成的捕獸夾。
椅背呈現出一種反人類的後仰角度,拒絕任何舒適的依靠;坐墊則是詭異的波浪狀起伏,正中央隆起一個極具侵略性的弧度,像是一節暴露在外的黑色脊椎,冷漠地等待著獵物騎乘。
「它是懸空的?」宋星冉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塊厚實的皮革。觸感緊緻、微涼,回彈的力道像極了某種大型貓科動物的肌肉。
「動態支撐系統。」
沈慕辰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後,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學術研討般的冷靜瘋狂。他的手指覆蓋上那塊隆起的皮革,緩慢地、施加壓力地向下滑動,「歌者的橫膈膜必須在不穩定的狀態下對抗地心引力。這張椅子會放大妳身體的每一個微小抖動。只要妳的核心鬆懈……」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在皮革邊緣停住,「它就會把妳甩出去。」
宋星冉感覺後頸那層濕汗瞬間變涼了。這解釋聽起來合乎邏輯,但那椅子的形狀,怎麼看都帶著一種色情的暗示。
「坐上去。」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宋星冉嚥了口唾沫,背過身,謹慎地將重心放了下去。
失重感瞬間襲來。
這根本不是坐,這是被「架空」。波浪狀的突起蠻橫地頂住了她的恥骨聯合處,迫使她的骨盆前傾,雙腿無法併攏,只能順著那股力道無助地向兩側敞開。
大腿內側最柔嫩的皮膚毫無遮蔽地暴露在悶熱的空氣中,也暴露在沈慕辰的視線之下。
隨著她急促的呼吸,椅子底部的彈簧結構開始產生細微的上下震盪。那種震盪順著尾椎一路傳導到頭皮,讓她產生了一種暈船般的錯覺。
「好滑……我不行,這根本坐不穩……」
因為全身濕透,皮膚與皮革之間失去了摩擦力,反而形成了一種危險的潤滑層。宋星冉本能地想要併攏膝蓋,卻發現中間那個突起物像是一道堅硬的牆,硬生生卡在她的防線之間。
沈慕辰往前走了一步,陰影籠罩下來。
從他的角度看去,她就像是一隻被汗水浸透、釘在黑色解剖台上的標本,脆弱、張開、濕潤且無處可逃。
「那是因為妳的心還在晃。」他俯身,雙手撐在扶手上,將她圈禁在方寸之間,那種強烈的壓迫感讓宋星冉的呼吸更加紊亂,椅子也隨之晃動得更厲害。
她在慌亂中試圖抓住什麼來固定自己,指尖觸碰到扶手下方,摸到了幾個冰冷的金屬硬物。
那是四個鑲嵌在皮革上的金屬圓環。銀色的光澤在黑色的皮革上顯得格外刺眼。
「這是什麼?」她勾住其中一個環,金屬碰撞發出了一聲沈悶的低響。
沈慕辰的目光落在那截因為充血而泛紅的手腕上,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畫面:皮帶穿過金屬環的摩擦感、扣環咬合時的震動、以及這雙手被束縛後徒勞掙扎、汗水四濺的樣子。
愉悅感像電流一樣竄過他的神經中樞。
「校準接口。」他面不改色,撒謊撒得理直氣壯,「當訓練進入深層頻率,肌肉痙攣會讓妳受傷。這是用來掛『防摔帶』的。」
「防摔帶?」宋星冉狐疑地看著那幾個環的位置,「這位置看起來像是要把人綁起來……」
沈慕辰沒回答。他抓起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的脈搏上,感受著那裡傳來的、受驚小鳥般急促且濕熱的跳動。
一下,兩下,三下。頻率完美。
「確實少了點配件。」他鬆開手,直起身,眼神裡閃過一絲隱晦的飢餓感,「去換衣服。」
「去哪?」
「五金行。」沈慕辰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去買能讓妳在這上面徹底『閉嘴』的零件。」
(Part 3:歸位)
臨出門前,沈慕辰在玄關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中央。那張黑色的波浪椅靜靜地蟄伏在深灰色的空間裡,在午後暴烈的陽光下反射著詭異的油光,像是一個來自異次元的祭壇。
他拿出手機,手指快速敲擊屏幕。
【老陳。把客廳那件搬到主臥,全光譜紫外線消毒兩次。我不希望上面殘留任何搬運工的皮屑與廢氣味。】
「你又在發什麼呆?」宋星冉換好鞋,不耐煩地催促,她現在只想趕快逃離這個蒸籠。
「沒事。」沈慕辰收起手機,目光掃過她被汗水浸濕、緊貼在腿上的瑜珈褲線條,眼神暗了暗,「只是在確認,獵物是否已經走進了陷阱。」
他推開厚重的防爆門。
身後的客廳裡,空氣停止了流動。那張椅子在熱浪中微微震顫了一下,似乎還殘留著宋星冉的體溫與恐懼的頻率,正貪婪地等待著下一次的獻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