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玥娘繞到寺後牆根,那裡有棵老榕樹,枝椏正好伸進院內。小時候貪玩,她常從這裡爬進寺中偷聽講經。
雨越下越大,她顧不得體統,將藥包揣在懷中,攀著濕滑的樹幹往上爬。裙裾被枝椏勾破,掌心磨出血痕,她卻渾然不覺。
跳進院牆時,正落在懺悔堂後窗下。窗紙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聽見裡頭急促的喘息聲。她悄悄推開木窗,湊近細看。明遠躺在禪床上,面色潮紅,額上覆著濕巾。一個小沙彌正在旁煎藥,藥氣苦得嗆人。
最刺眼的是他緊握的右手 ── 指縫間露出一角,隱約可以看得出是一枚香囊。
她正凝神,忽聽身後一聲輕咳。回頭見方丈立在雨中,手持念珠,目光悲憫。
「女施主何苦來此?」
玥娘悽苦懇求:「求方丈讓我見他一面。」
「塵緣未了,徒增業障。」方丈嘆息:「他囈語中喚的,並非施主。」
「我知道。」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可我這裡有藥...」
「藥醫不了心病。」方丈望向緊閉的窗扉:「七年前,他家因『女兒香』的秘方獲罪,那小姐為護他而死。這已成了他的心魔。」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青瓷瓶:「這不是藥,是香露。當年『女兒香』的秘方,我...我試著復原了。」
方丈終於動容。
窗子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她將瓷瓶遞進去,小沙彌接過,湊到明遠鼻下。
奇跡似的,在聞到女兒香之後,明遠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緊握的手也鬆開了。那枚舊香囊滾落在地,露出裡頭陳舊得香囊 ── 上面繡著「明月」二字。
原來真是「明月」!
玥娘怔怔地看著那個香囊,眼淚撲簌簌落下。
此時,明遠悠悠轉醒,朦朧恍惚間望見窗外身影,啞聲喚道:「...下雨了,別淋著。」
玥娘不知他這話是對誰說的?是懷念夢中的明月?還是心疼如今的她?
玥娘心亂如麻,淚如雨下。
明遠再次沉沉睡去。
方丈合十:「阿彌陀佛。看來這心魔,今日該散了。」
玥娘深深一拜,轉身離去。雨幕中,彷彿聽見梵鈴輕響,一聲聲,送她歸去。
回到香室,玥娘打開那壇女兒香,取出暗格中的殘經。經文背面,淺淡墨跡越發清晰:
「不斷癡愛,不成菩提。」
玥娘又想起明遠對的上聯:
疏影自橫斜,秋水顧清淺。
如今她終於知道,明遠早就暗示過,他早已「自顧不暇」,無心兒女情長。
原來自始至終,都是她一廂情願……
因為時局緊張,月眉街的商團有了抱團取暖的態勢。
梅雨將盡時,陳家的聘禮終是抬進了王家大門。十二抬紅漆木箱浩浩蕩蕩擺滿前廳,為首的龍鳳喜餅堆成小山,映得滿堂生輝。
王員外撫著鬍鬚,眼角笑紋深了幾分:「陳家誠意十足,連妳最愛的崖州沉香都備了十斤。」
玥娘立在屏風後,目光越過那些綾羅綢緞,落在庭院裡曬香的竹篩上。新制的「雨後清荷」正在日光下慢慢陰乾,香氣被暑氣一蒸,透出幾分淒清。
「合婚的日子還在看。」王太太輕撫女兒的手:「陳家說這次要大大的操辦,妳放心,我們肯定會把妳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她垂眸,看見繼母腕上的翡翠鐲子 ── 那是祖母的嫁妝,傳了三代。如今,終於要傳到她手上了。
「女兒想去寺裡上炷香。」
這是她最後的請求。
次日天未亮,她便起身。打開衣箱,最底下壓著一件石榴紅的衣裙,原是及笄時裁了預備過年穿的,卻一次也未曾上過身。
採菱替她梳頭時,手抖得厲害:「小姐當真要...」
銅鏡裡的人兒,紅衣墨髮,眉目如畫,卻像個沒有魂兒的瓷娃娃。她將那枚蓮花香囊繫在腰間,又從妝匣深處取出個錦囊 ── 裡頭收著菩提葉、還有那頁無字素箋。
「總要...有個了結。」
踏著晨露往山上去,紅裙拂過青石階,驚起幾隻早起的粉蝶。古道的相思樹結了莢果,在風中沙沙作響,像誰在低語。
敬字亭前,明遠果然在掃地。自那日病癒,他清瘦許多,僧衣顯得空蕩蕩的。見她這身裝扮,他執掃帚的手微微一頓。
「大師。」她輕喚。
他合十還禮,目光落在她腰間的香囊上。那裡原該是枚並蒂蓮,如今換成了清淨蓮。
二人相對無言,唯有風過松林的聲響。她從袖中取出青布包,裡頭是最後一疊詩稿 ── 全是這些日子寫的,字字句句,都是不能言說的心事。
焚稿時,火苗躥得老高。她靜靜看著那些心事化作青煙,忽然開口:
「大師,今年大溪鎮比香,我們香鋪奪魁了呢!」
「......」
「大師,這柄扇子上的詩是我親手題寫的呢!」
「......」
「大師,你近日很少下山呢?」
「......」
明遠始終不發一語,垂眸捻珠,像尊入定的佛。
直到她輕聲說出那句:
「大師,......玥娘要嫁人了。」
崩!佛珠應聲而散,檀木珠子噼裡啪啦滾了滿地,在石階上跳躍著,像驟雨砸在荷塘。
明遠終於抬眼看她。
晨光裡,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此刻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驚濤駭浪。
有那麼一瞬,她以為他會說些什麼。
可他只是深深吸一口氣,合十躬身:
「阿彌陀佛。」
四個字,斷了所有念想。
她笑了,兩行清淚卻落在熾熱的爐壁上,嗤的一聲,化作白汽。
玥娘從袖中取出一個香囊放在石台上 ── 裡頭裝的是復原的「女兒香」,香方寫在素箋上,墨跡猶新。
「願大師......早證菩提。」
玥娘轉身時,紅裙旋開如血色蓮花。
直到走出很遠,回頭望去,他還立在原地,俯身一顆顆拾著佛珠。青灰色的身影在晨霧裡漸漸模糊,像褪了色的畫。
玥娘回到家中,採菱迎上來,見她神色如常,這才鬆了口氣。
「小姐,陳家送來的喜服到了,要不要試試?」
她搖頭,徑自走向香室。那壇三十年女兒香靜靜立在角落,壇身的塵土已被拭淨,露出原本的青釉色。
她輕撫壇身,發現暗格裡多了樣東西 ── 是枚新雕的木牌,上書「香魂」二字,背面刻著細小的梵文。木牌還帶著檀香的餘溫,像是剛從誰的掌心取出。
窗外,蟬聲忽然聒噪起來。她將木牌貼在胸前,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原來,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有些香,焚盡了才有餘韻。
晚霞漫天時,她換下紅衣,仔細疊好收進箱底。就像把某個夏天的夢,也一併鎖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