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一篇談論「哪個主義比較正確」的文章,而是一個黃昏、一家舊書店、一位老人, 以及我們這一代人無法迴避的現實提問: 當效率吞噬公平,當理想敗給制度,我們還剩下什麼選擇?

一位老書店老闆,替我上了一堂政治經濟學課
那時候是傍晚七點半吧,下班的人潮剛剛散去一條街,空氣中還是黏著一點點午餐肉的味道,但更主要的是從李記舊書店那裡飄出來的一種,怎麼說呢,舊紙張和濕氣混雜在一起的味道。我當時隨手拿起一本泛黃的《資本論》,書脊都快要脫落了,然後李老闆就從他那個堆滿了書的櫃檯後面抬起頭來,他七十多歲了,頭髮已經全白,但眼睛很亮。
我說:「老闆,你覺得資本主義這東西,真的比共產主義好嗎?」
他沒急著回答我,只是慢慢地從眼鏡上方看著我,然後拿起他那個老式的黃銅水壺喝了一口水,發出很小的「咕嘟」聲。他說:「後生仔,你這個問題問得太大了,你要看你站在哪裡看。」他從書堆裡抽出一本薄薄的、紅色的毛語錄,封面都磨白了。他說:「你看看這些書,以前很多人為了擁有它、為了相信它,把命都賠進去了。然後再看看外面這條街,我們這裡以前是漁村,後來是工廠,現在是滿滿的便利店和金店,這都是錢堆出來的。」遠處傳來一聲很熟悉的「叮叮」聲,是電車經過彌敦道的聲音。
李老闆把那本語錄輕輕放在櫃檯上,發出「啪」的一聲。他說:「共產主義那時候的夢想是很漂亮的,他說的是『人人平等』,說的是『沒有剝削』,大家都可以按需分配。誰不喜歡這種夢想?但問題是,當國家把所有東西都拿走,把工廠、把土地、把你的創意,全部變成『大家的』的時候,就沒有人會真正地去照顧它了。誰會為了『大家的』東西,去加班到半夜?沒有那種『我做多少,我就拿多少』的動力在裡面。以前大陸那邊是這樣子搞的,結果呢,大家都很窮,連吃飽飯都難。」他說得很慢,但意思很清楚。
我點點頭說:「但現在這個資本主義也沒多好啊,老闆。你看香港的房價,根本就是個笑話,年輕人一輩子都買不起一間廁所。那些大公司、大財團,他們用錢生錢的速度,比我們這些打工仔快幾百倍,這不也是一種剝削嗎?貧富差距越來越大,這不是也走向了另一種不平等嗎?」
他笑了,有點像在嘆氣:「你說得對,這是資本主義的病。它很有效率,它能把餅做大,讓我們的物質生活比一百年前的人好太多了,你可以買到全世界的東西,可以坐飛機去任何地方,這都是效率換來的。但它最大的缺陷就是它對『公平』這件事很冷漠。它會說:『你努力,你賺錢;你不努力,你就活該。』它就是一個加速器,富的更富,窮的如果不跑快一點,就只能被淘汰!」
老闆拿起他櫃檯下的一個老舊的收音機,調低了一點音量,裡面傳來的是一段粵劇曲調。他說:「所以,現在你看那些歐洲國家,他們聰明很多。他們利用了資本主義的效率,讓市場自己去競爭、去賺錢,但同時呢,他們又用很高的稅收,把富人賺到的錢抽走一部分,拿去給窮人蓋公屋、提供全民醫療、免費教育。這其實就是資本主義的身體,穿上了共產主義夢想的外套,試著在效率和公平之間找一個平衡。這才是我們應該走的路,不是選一個極端,而是讓兩邊的優點互相制衡。」
他把那本語錄收了回去,眼睛看著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當然,要做到這個平衡,你還需要一樣東西,就是『自由』,可以讓人們去批評、去說『這個方式不對』、『這個方法不好』,不然,不管是資本家還是共產領袖,一旦權力太大,結果都會一樣糟!」
我付了錢,拿起我那本《資本論》,感覺手上的書比剛才重了很多。我猜,人要活得好,靠的不是單純的理論,而是不斷地去調整和修補那個制度的漏洞……
我們常在極端之間做選擇,卻忘了真正的智慧往往存在於光譜的灰色地帶。李老闆說的「平衡」,需要的不僅是政府的調節,更是每一位公民對現狀的不妥協。
【Birdman 的思考室】
如果讓你重新設計一個社會制度,你會優先選擇「絕對的公平」,還是「極致的效率」?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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