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名項目工程師,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和路面談判。
有些路面脾氣好,乖乖平整;有些路面愛鬧脾氣,動不動就裂一條縫;而今天這條——它大概是悶壞了,乾脆整個往下陷,像在提醒我們:「喂,我撐不住了,該修了。」
圍欄一立起,修路工程一開始,整條街的心念就像被打翻的汽水瓶,一下子嘶啦地冒出來。大清早趕著上班的上班族一看到圍欄,眉頭皺得像水泥還沒攪開的塊狀物,嘴裡念念有詞:「為甚麼不晚上做?這簡直是找麻煩的!」我心裡默默回答:因為晚上做,你會抱怨吵到你睡覺呢。
接著是推著嬰兒車的爸爸,他停下來,看了看封鎖線,又看了看孩子,竟然笑了:「繞路也好,孩子可以看看平常看不到的街角。」我忍不住想,這位爸爸大概是今天最能理解「人生繞路」的人。
然後是退休阿姨看著施工現場,像看到久違的老朋友:「終於維修了!我等了大半年呢!」她的語氣裡有一種「我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的篤定,好像路面下陷是她預言成功的證據。
還有一位慢跑者,他停下來觀察我們施工,像在欣賞一件公共藝術品:「哦,原來地基是這樣的。」我差點以為他要問我能不能讓他拍照發到社交媒體上。
同一段路,走過的人卻像活在不同宇宙。而圍欄裡的世界,也不比外面單純。
堅叔一邊鏟土一邊說:「這工程不錯,本月房租有著落了。」文仔則盯著水泥攪拌機,眼睛亮得像看到新玩具:「我想試試新的鋪面技術,看能不能鋪得更平滑。」阿昌則看著手錶,心裡只有一件事:「拜託快點做完,我下午要接小孩。」
同一袋水泥,卻黏著三種完全不同的人生方向。
就在我思考人生的時候,一位路過的學生差點被繞路的轉角絆到。他穩住身體後,瞪了我們一眼,彷彿我們才是那個伸腳絆他的人。我心裡默默替自己辯護:同學,走路要小心呀,不是我踢你的!
施工持續進行,太陽慢慢升起,街上的人潮也越來越多。
有人覺得施工是阻礙,有人覺得施工是改善;有人覺得施工是噪音,有人覺得施工是進步;有人甚至覺得施工是「納稅人應得的福利」。
而我呢?我只是想把路鋪平。
畢竟路怎麼修是一回事,人希望怎麼走又是另一回事。
我能做的,就是把地面弄平。
至於每個人要往哪裡走——那是他們自己的工程。
<<故事靈感取材自 雜阿含經 二人度河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