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狗日子》
時間|2025/11/09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重複」作為一種語彙,在當代舞作《再見狗日子》中成為感知的極限試煉。
不斷躍動的身體,既像是機械的勞作,也像是生命頑強的搏動。當舞者持續在同一節拍上起落,觀眾的呼吸、心率與之共振,逐漸被捲入一場對「自由」與「倦怠」的雙重凝視。這不僅是一場舞作的觀看,更像是一次對身體、時間與存在意義的試問:在無止盡的循環裡,人還能否保有自己?
《再見狗日子》為比利時編舞家楊·馬騰斯的作品,最初完成於2014年,而歷經十年的醞釀與轉化,於今年兩廳院的秋天藝術節重新再演。整齣舞作由八位舞者所完成,以「躍動」為唯一的基本舞步,節拍在輕重急緩間變換,輔以燈光和中段的鋼琴曲,讓觀者體感的時間流速被調動,創造出時疏時密的時空感知。
舞作剛開始,舞者們走向前,著上專屬鞋襪,鄭重如同一場儀式,柔緩進入這場高度挑戰舞者身心極限的表演。舞作前半段,舞者們以機械式的整齊躍動在場上移動,彷彿一個個受操縱的人偶,分合出極富對稱性的隊形陣勢。而在觀眾席燈倏地暗下,顆粒狀的音符從輕緩到急驟,旋律從淋下到砸上舞台,這場看來永無止境、不可落拍的跳躍行為,牽動起作為觀者,某種對於「殘忍」的感知。
那瞬間,令人聯想到,那可能是八個相異的靈魂、身體,被迫封印於全然一致的節奏中。
幾次,舞者的躍動趨於靜止,幾乎就要停了下來,而後卻如低伏以騰躍,身體以更激進、更強烈的跳躍捲土重來,舞者間也忽地誕生出彼此殊異的姿態和動作。在幾次靜止間,觀眾們凝神屏息,千萬的思緒、念頭和猜想卻像是終於抓到機會似的,豐沛地沖刷過腦海。
在舞作不斷地進行時,舞者的喘息漸重,汗水也使胴體閃閃發亮,如鍍上的一樣。這一切都使觀者慢慢分不清自己的位置,眼前所觀看的對象究竟是沈浸於他們的跳躍中,亦或是渴望脫身,中離這場磨難的?
《再見狗日子》舞作之名來自英國獨立搖滾樂團芙蘿倫絲機進分子(Florence + The Machine)的同名歌曲,這首歌曲中以重複不斷的「The dog days are over, the dog days are done」,唱出對現狀的再也無法忍受,迫切渴望結束的心情。回到舞作本身,加入對這層命名的理解,令人對楊·馬騰斯的編舞意圖產生「異化」的詮釋。或許那機械性重複的、連續不斷的跳躍,正代表了在社會大規模工業化、資本化之後,個體所面臨的窘境。我們無法脫離集體生存,無法在震耳欲聾的大眾共鳴間維持自己的聲音和步調,唯一可能的,即是在合於群體節拍的前提下,試圖創造一點點屬於自己的變奏。
舞作行至最末,全場燈暗,一排follow燈下,打在排成一橫列的舞者們紅、熱,散發著濃重疲憊感的小腿上。燈光以慢到幾乎要凝滯時間的速度,往上,掃過舞者們的膝蓋、大腿、髖部、軀幹、頸項,而終於停在他們的面龐。
彷彿當靜止終於被允許,那便是終點,是死亡,而在那個瞬間,人也才終於能被以臉辨認,不再只是一具為了勞動而存在的軀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