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夢,是醒,沒那麽重要。
夢裏固然貪歡,醒來也未嘗不能風流。而且,是夢還是醒,真有人能認真分辨嗎?撲朔迷離的蝴蝶,到底停在莊子的眼前,還是停在我們看着莊子的目光內?若是真地在夢中,又如何能知道這是夢?沒有醒來,便沒有關於夢和醒的區別。
正如生死。
死總是想象。我們對於死亡的瞭解,永遠都止步於生的盡頭。好像我們遠眺天際,總有一部分是看不清楚,卻又朦朦朧朧。但那裏,仍不是真正的盡頭。死也是如此。我們擁有的只是想象,也是一種信仰。
信什麽,就會吃什麽;信哪裏,也就要去哪裏。
所有宗教都給了一個彼岸,但要接受這一彼岸,就要接受彼岸的陰影。正如想上天堂,便要付出去地獄的風險。每一處樂土,都有一處對應的墮落深淵。這就是一種關於信任的承諾,有求必應的反面,便是求而不得。
人到無求品自高。
總有人喜歡形容別人是「無欲無求」,我卻覺得這句話十分欠妥。有欲有求,卻有所不為,才算是無欲無求;若是求而不得,乃至困於井中,則那守在一隅之地,又算什麽無欲無求呢?反而在這種壓抑之下,有了冒出的機會,絶對要癰破疽爛,致人死地。
總要讓人去了遠方,才知道那裏是不是自己的故鄉。
也總要讓人去往彼岸,又可以回來,才能知曉那樂土真與不真。
人生有很多苦樂,無需去刻意選擇,只有認真體驗,卻又不沾染分毫,才能算是瀟灑自由。這也是為什麽,蓮花可以為喻。沒人生下來就是神仙,也沒人真有那麽多數不盡的異象。高明的人生境界,總是知時,惜時,又懂得時不我與,在人在己。
孟子離開齊國的時候,已是他最後一次嘗試實現理想的機會,人生老大,歲月漸窮,怎能不去給彼此一個最後的機會。但三天三晚,都沒有等來追返的消息。難道孟子還看不透齊王的本心嗎?這不過是一種對於自己的自信,對於世界的不捨而已。
明明這樣一條路會更好,但所有人都不喜歡。即使到了日後楚漢相爭,來追韓信這位未來統帥的,也只是一個成也敗也的蕭何而已,就連叔孫通,也在等着機會呢?
人生的慾望,正從苦中而來。無苦無樂,則一切都會化為死寂。正如一位禪僧批評死坐禪的和尚,這是將活人變為死人,而非是真正在禪中得到覺悟。安靜不是月球的塵土,而是耳邊越來越清楚的世界。無欲無求,也不是將自己變為餐風飲露的蟬,而是明了生命之中什麽最為重要。
無所求,或許便是在草原一片燃燒後,漸漸涌動的草芽。春天的草,有什麽要求呢?它並不會向太陽索取陽光,也不會向大地要求清泉,它只是一寸生,便一寸長,陽光雨水,春來秋去。它似乎貪婪,卻又本分,從不停止,也不宣告。無所求,是因為心內不會多求,一切皆足,恰恰便是春雨滋潤的氣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