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人們仰望皓月,想到的往往是月餅的甜膩或嫦娥的淒美。然而,在月亮那亙古不變的光輝背後,隱藏著中國神話中最殘酷的一種刑罰——永恆。這場刑罰的主角,便是吳剛。
吳剛伐桂的傳說最早見於唐代段成式的《酉陽雜俎》。書中記載,月中有桂樹,高五百丈,創傷隨砍隨合。吳剛因學仙有過,被貶謫至此,受罰砍樹。這看似是一種體力勞動的懲罰,實則是一種精神上的凌遲。吳剛所面對的,不僅是一棵樹,而是「無限再生的虛無」。每一斧頭落下,樹幹隨即癒合,這種絕望的復原能力,無情地抹殺了勞動的成果。最殘酷的懲罰不是痛苦,而是「完成」的不可能性。當一切努力在瞬間被歸零,意義便被徹底抽空。
這種「徒勞」的母題,在西方神話中找到了它的鏡像——薛西弗斯(Sisyphus)。薛西弗斯因欺騙諸神而被判處推石上山。巨石每每在即將到達山頂時滾落谷底,他必須重新開始,日復一日,永無止境。雖然兩者都深陷循環,但本質卻有所不同。存在主義哲學家卡繆(Albert Camus)認為,薛西弗斯最痛苦的時刻,並非推石上山的艱辛,而是巨石滾落後,他空手走下山坡的那一刻。在那一刻,他清醒地意識到了命運的荒謬。但他選擇轉身再次推石,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態度,使他成為了對抗荒謬的英雄。
如果說薛西弗斯是在對抗荒謬,那麼吳剛則是被荒謬吞噬。他在月宮中機械式地揮斧,這是一種麻木的服刑,是東方思維中對「無盡修煉」或「無效輪迴」的極致隱喻。
在希臘神話的受難者名單中,還有一位無法忽視的人物: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
普羅米修斯因盜火給人類而觸怒宙斯,被鎖在高加索山的懸崖上,日日忍受老鷹啄食肝臟之苦。肝臟作為人體中唯一具有再生能力的器官,讓這場折磨得以永續。然而,普羅米修斯的受難與前兩者截然不同。吳剛與薛西弗斯是因罪受罰的「囚徒」,而普羅米修斯是為人類文明犧牲的「殉道者」。他的肝臟再生,象徵著苦難的延續,卻也象徵著希望(火種)的不滅。吳剛是庸人的懲罰,薛西弗斯是智者的折磨,而普羅米修斯是聖者的受難。

古往今來,帝王將相痴迷於長生不死,卻未曾參透:永恆或許不是禮物,而是時間的停滯。
如果沒有死亡作為終點,生命將不再是一場「旅程」,而是一座沒有圍牆的「監獄」。正是因為生命有限,我們才會有「時不我予」的緊迫感,才會有創造的激情。對於個體而言,永生是無盡的重複;對於國家與文明而言,永生則是權力的固化與真理的窒息。
春秋時期的智者晏嬰早已看透此點。當齊景公在泰山上俯瞰國土,流淚感嘆「人終有一死,不得不離開這如畫江山」時,晏嬰卻撫掌大笑。他直言:如果沒有死亡,先代的聖賢或暴君都將永遠統治,那麼從姜太公以來的歷代君主都會擠在這個朝堂上,哪裡輪得到你齊景公在此感嘆?
死亡,是歷史更新的機制。這一點,物理學家普朗克(Max Planck)有著更為冷峻的表述:「一個新的科學真理之所以能勝利,不是因為說服了反對者,而是因為反對者最終都死去了。」
如果人能長生不死,真理將寸步難行,權力將永遠壟斷,這才是人類最大的噩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