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開始接觸交易的前幾年,我對交易有一種很深的誤解。我以為所謂的「打敗機構」,指的是我要比高盛更快看到新聞,比橋水更早算出總經數據的拐點,或者比量化基金更快下單。
那時候的我,每天盯著螢幕,試圖在更短的週期裡尋找 Alpha。結果通常是被雜訊雙巴,輸多贏少。
慢慢我開始理解,試圖在速度和資訊量上跟機構競爭,根本幾乎不可能成功。機構有Bloomberg終端機、有幾百個博士在跑模型、有毫秒級的高頻交易設備。在這條賽道上,散戶是幾乎沒有勝算的。
但這幾年,我發現機構其實有一個巨大的罩門,而且這個罩門剛好是我們散戶最強的Edge(優勢)。
那就是時間。
時間套利的公式
在深入講策略之前,我想先定義一下什麼是時間套利。它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公式:
時間套利 = 賭「市場的定價速度」 < 「基本面變化的速度」
這是一個非常反直覺的公式,因為傳統金融學(效率市場假說)告訴我們:市場定價是瞬間完成的。但現實世界裡,特別是在大的總經轉折點,市場往往是滯後的。
這條公式的核心意義在於:你在賭「現實已經改變了」,但「價格還沒反應過來」。
當我們做這個交易時,我們不是在賭股價明天會往哪裡走(那是賭博)。我們是在賭一個顯而易見的長線邏輯(基本面),因為市場雜訊、流動性或機構績效壓力(定價效率),還沒完全反應在價格上。
而在這個公式裡,你唯一的 Edge,不是你有內線消息,而是你的資金結構可以承受等待期的波動,但機構不行。
為什麼聰明人做不了聰明的交易?
最近我和朋友討論到一個很有趣的觀點:雖然現在市場主流都在看空美元,擔心美國的財政赤字和降息循環,但如果你把時間拉長到三五年,去看 AI 產業的資本支出和技術護城河,你會發現全世界的錢,最終還是得流回美國。
這是一個很強的邏輯。只要 AI 霸權還在美國,美元的資產就有強大的吸引力。
但問題來了,如果你去問華爾街的基金經理人,他們認不認同這個邏輯?很多人私底下可能都認同。但如果你問他們「那你現在敢不敢重押做多美元?」,十個有九個會搖頭。
這不是因為他們笨,而是因為他們沒辦法這樣做。
這就是機構的困境。每一季、甚至每個月,每一個基金經理人的績效都會被檢視。如果他相信美元長線會漲,但未來三個月美元因為去美元化先跌了 5%,他的基金淨值就會下跌。接著客戶會打電話來罵人想要贖回,風險控管部門會寄信警告,甚至老闆會考慮直接換人操作。
這就是所謂的職涯風險。對基金經理人來說,市場偏離基本面的時間,可能比保住工作的時間更長。所以他們被迫要去追逐當下的熱門標的,去做那些「擁擠的交易」,因為跟著大家一起錯是可以被原諒的,但獨自看對了長線卻輸了短線,是會被開除的。
這就是我們的 Alpha
理解了這一點,你就知道散戶的優勢在哪裡。
我們沒有老闆,沒有每個月要寫給投資人的檢討報告,也不需要為了每一季的績效獎金去調整部位。我們擁有機構做不到的事情,那就是耐心。
這讓我們可以去執行所謂的「時間套利」(Time Arbitrage)。我們可以去買那些現在看起來很醜、被市場唾棄,但長線邏輯堅不可摧的資產,然後慢慢等。
這聽起來很美好,但實際執行起來非常痛苦。這也是為什麼這種交易被稱為「痛苦的交易」(Pain Trade)。
可以想一下,如果你現在買進美元,或者是去買那些被高利率打趴的長天期美債和房地產。接下來半年,你可能都會看著帳面虧損,或者看著那斯達克一直在創新高,而你手中的資產卻因為聯準會的一句鷹派發言而破底。
這種孤獨感,是大多數人跨不過去的門檻。但這正是機會所在,因為價格已經跌爛了,你用時間換取空間,這本質上就是一種只要能長期持有、最終勝率非常高的遊戲。
建立個人的宏觀對沖基金
後來我發現,要熬過這種孤獨,只靠信念很難,我們需要一點策略。這也是 Ray Dalio 一直在講的概念:建立一個由「互不相關」的賭注組成的投資組合。
如果你只有一個賭注(例如賭美元長線回升),萬一你的時機看錯了,或者這個趨勢比預期晚了三年才發生,你可能等不到發生就投降了。
所以,我現在在思考資產配置時,不再只是看單一標的的好壞,而是看它們之間的相關性。
如果我的核心持倉是在賭「美國 AI 霸權吸金(做多美元)」,那麼我的第二個賭注絕對不能是「做多美股科技巨頭」。因為這兩件事本質上是同一個賭注。
我可能會去尋找一些完全不同的邏輯。例如,我也許會同時配置一些對利率極度敏感的房地產或美債。或是賭日本復甦: 配置日本房地產(或相關 REITs)。這是一個完全獨立的邏輯,賭的是日本走出失落的三十年,通膨與薪資回歸,以及日圓長線的價值修復。不管美國降不降息,東京的房子長期趨勢都不會受到影響。
另外這裡的邏輯是:如果我看錯了,AI 沒有帶來預期的生產力爆發,反而美國經濟陷入衰退,那麼「美元」部位雖然會賠錢,但聯準會將被迫大幅降息救市,這時候我手上的「美債」就會大賺。
當你手上有三到五個這種「邏輯互補」的時間套利策略時,神奇的事情就會發生。
也許今年美元還在盤整,讓我看起來像個笨蛋;但日本那邊的租金和地價開始漲了,或者美債的利息進帳了。這筆利潤就能支撐我繼續持有美元部位,讓我撐得過這個痛苦期。
這其實就是宏觀對沖基金(Global Macro Hedge Fund)在做的事。我們不糾結於某一檔股票的財報是好是壞,我們是在賭國運、賭週期、賭那些結構性的改變。
關於槓桿的實話
最後,我想聊聊關於槓桿這件事。
其實在 Miyama 的實際操作裡,我們是有使用槓桿的。這並不是因為我們賭性堅強,而是因為我們把槓桿視為一種調節曝險的工具。
槓桿策略的第一目標永遠不是「賺最多」,而是「避免被迫出場」。背後有著寫死的風控模型和嚴格執行的停損紀律。我們很清楚在波動率放大時該怎麼降水位,有明確的 Circuit Breaker(熔斷機制),知道什麼情況下必須無條件降倉,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承認自己看錯並無情砍倉。
但我為什麼強烈建議你在做這種「時間套利」時,盡量不要開槓桿?
因為在這個策略裡,槓桿最大的代價不是利息,而是會剝奪你的「時間」。
我們前面說過,散戶最大的優勢就是沒有時間壓力,可以慢慢等故事發酵。但一旦你開了槓桿,時間就會瞬間從朋友變成敵人。原本一個 10% 的正常回檔,加上槓桿後可能會直接讓你心態炸裂,甚至觸發 margin call,讓你被迫出場。
在時間套利的戰場上,活著比什麼都重要。我們可以用風控模型來駕馭槓桿,但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用現貨、用閒錢,確保自己永遠不會被甩下車,才是你能贏過華爾街的唯一方式。














